老周头被抬走之后,值班室静了下来。
我坐在那把破塑料椅子上,盯着门口。地上还有一块湿印子,是他倒下去时嘴角流下的口水,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边缘已经开始发干,颜色变浅,但形状还在。像一张地图,像一个字。
墙上挂钟指着凌晨两点四十。
我低头看左手无名指。皱的那块又大了,现在已经越过第二个指节,快到指根了。我用右手食指按了按,软,凉,像摸在受潮的纸上。指甲掐一下,掐出一个凹坑,半天弹不回来。我把手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那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淡,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我把手放下,盯着监视器发呆。
屏幕里冷柜区画面一动不动。十七个柜门关着,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上的霜还是那么厚,白得发亮。我盯着那块霜,盯了很久。它没动,但它在那儿。
三点十分。三点四十。四点零五。
走廊里一直没声音。
四点半的时候,脚步声终于来了。保洁大姐推着车经过,橡胶车轮碾过水泥地,吱扭吱扭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她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那块湿印子,我坐的椅子,我。她没说话,推着车走了。车轮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五点整。五点半。六点。六点二十。
窗外开始发白。
六点四十,交班的来了。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大哥,睡眼惺忪,推门进来。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说,“没睡好。”
他点点头,走到监视器前面,弯着腰盯着看了几秒。突然他直起身:“7号又开了?”
我凑过去看。7号柜门开了一条缝,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柜门上的霜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
“可能是热胀冷缩。”他拿起电话,“我叫人来看看。”
我没吭声。热胀冷缩?冷柜里零下二十度,热胀冷缩能往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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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在马路上,晃眼。路边早点摊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炸油条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时不时擦一把汗。几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喝豆腐脑,碗里热气往上冒,有人掰开馒头往碗里蘸,有人就着咸菜,边吃边聊,说的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油烟味飘过来,胃里忽然一阵恶心。
我转身往出租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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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我把门反锁上,把三个小瓷瓶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红纸的“爷”,黑纸的“父”,还有一个我昨天写的“我”。三个小瓶并排放着,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拖出三道细长的影子。影子从桌边垂下去,落在地上,长短不一,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
然后躺床上。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老周头那张脸,嘴角往上扯着,像笑。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边上有一块水渍,发黄,形状像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嘴是歪的,往上扯着。
我盯着那张脸。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动,那张脸也跟着变——光线亮一点的时候,它像一张普通的水渍;光线暗一点的时候,它像老周头;光线再暗一点,它像我自己。
我闭上眼。又睁开。那张脸还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也有裂缝,细一些,弯弯曲曲爬着。我盯着那些裂缝,一条一条数。数到三十七条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从头再数。数到二十三,又忘了。
窗外有声音。汽车喇叭,人说话,远处工地施工的敲打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下午三点,我爬起来,泡了袋方便面。开水倒进去,面饼散开,调料包挤进去,红油漂上来。我拿筷子搅了搅,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没味道。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像嚼一团棉花。我吐了,把碗推到一边。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三个小瓷瓶装进兜里。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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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我站在住院部楼下。
太阳已经偏西,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斜着盖住半边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玻璃反着光。
坐电梯到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护士站。刘姐在。
她正趴在柜台上写东西,戴着老花镜,笔尖在本子上慢慢移动。我走近两步,余光扫到她写的字——死亡医学证明书。第一行,姓名栏:周富贵。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出事了?”
我点点头。
“那个老周头?”她问。
又点点头。
刘姐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打量,有犹豫,还有一点害怕。她握着笔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她点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站了几秒,转身往电梯走。
“小林子。”她在后面叫。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晚上值班,小心点。”
我点点头,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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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往下走。
负一层。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又闪了一下,然后稳住。
我往值班室走。走到一半,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白大褂,金丝眼镜。他站在冷柜区门口,低着头看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得发白,看不清表情。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头,朝我看过来。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扯一下嘴角就收了,像排练过。
“你是新来的夜班?”他问。
我点点头。
“我姓周。”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建国,医院的院长。”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咔,一声。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那个病人,周富贵,死在你门口。你受惊了吧?”
“还好。”我说。
他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大概三四米远,停住了。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的脸——五十多岁,皮肤白,没什么皱纹,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看不出眼神。
“晚上值班,一个人,不容易。”他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
他又看了我几秒。那几秒很长。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灯也不闪了,连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好好干。”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林默。”
他点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林默。”像在记住,像在确认。
然后他继续走。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老周头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在我脑子里转。
院——
院长?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块皱的,又往上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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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值班室,坐下来。
7号柜门关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一动不动。冷柜区那十七个柜门,小红灯亮着十一盏,和昨晚一样。7号柜门上的霜还在,厚厚的,白得发亮。
晚上六点二十。
我摸了摸兜里那三个小瓷瓶,还在。贴着肉,凉凉的。
这时候,门口有动静。
那只黑猫蹲在门口,正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绿,瞳孔竖成一条线。
它看了我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我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老周头来的时候,它也在。它就蹲在那个角落里,盯着老周头看。它那时候看见了什么?
猫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上去。
走廊尽头,后花园的方向。铁栅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那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铁栅栏门前,手放上去。铁栏杆凉,凉得扎手。
我没推。
站了几秒。那只猫在门那边叫了一声,短促,像催。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门缝里钻进来,打在我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但我没停。
我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身前,后花园一片漆黑。
我跟在它后面,一步一步。
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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