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我跟着那只黑猫,穿过住院部大楼侧面的小路。路两边的冬青长得比人高,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黑猫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尾巴笔直地竖着,像一根黑色的旗杆。我跟在后面,脚踩在水泥地上,自己的脚步声听着都陌生。
走到尽头,那道铁栅栏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就锈了,只是搭在那儿,铁锈把锁眼糊成一块疙瘩。黑猫从门缝里钻进去,回头看我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瞳孔竖成一条线,像在等。
我伸手推门。铁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得生涩,锈屑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后花园就在眼前。
草坪,几棵树,中间一座凉亭。六角亭,翘檐,檐角挂着一串一串的纸风铃,白色的,没风,却在晃。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一直说,一直说。
我站在门口,没动。
黑猫已经走到草坪中间,蹲下来,回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脚下的草坪踩上去软绵绵的,草有点深,没过脚踝,没有声音。走了几步,我低头看了一眼——草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烧焦的那种黑,一根一根立着,像死人的头发。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近凉亭,看清了。
亭子里坐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男的黑衣,女的红衣。都是真人大小,纸糊的身子,竹篾扎的骨架。纸风铃就挂在檐角,一串一串垂下来,离纸人头顶不远,沙沙响着。
黑猫蹲在草坪边上,不动了。它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趴下,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却还睁着,盯着凉亭。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近了,看清女纸人的脸。
圆脸,两个酒窝,嘴角往上翘着,笑眯眯的。腮红画得很重,两团红,像刚从戏台上下来。眼睛是画上去的两个黑点,又圆又黑,正对着我。那双眼睛画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爷爷珍藏的那张黑白照片,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站在凉亭外,离她不到两米。
心跳砸在嗓子眼,咚,咚,咚。
她的眼睛动了。
不是整个眼珠转,是那两个黑点,慢慢往上移,从看着我的胸口,移到看着我的脸。然后定住。那动作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后面,把那两个黑点往上推。
我的手开始抖。
她也动了。纸糊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朝我招了招。很慢,很轻,像风吹动纸片。指关节处有折痕,随着动作一弯一弯,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脚底像生了根,迈不动步。
她张嘴。
没有声音。
但那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苍老的,软的,带着一点笑,像小时候奶奶给我掖被角时在耳边说的那种声音:
“小默……长这么大了……”
我愣住了。
那声音——和爷爷磁带里录下的一模一样。奶奶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几句话,我听过无数遍。
“奶……奶奶?”
她笑了。
纸做的脸上,那画上去的嘴,慢慢往上弯。腮红皱起来,纸纹裂开细细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是裂,露出下面白生生的纸浆。
“奶奶在这儿……坐了四十年……”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面,像纸自己摩擦出的声音。
“你爷爷……也守了四十年……”
我的眼眶突然就酸了。那股酸意从鼻腔往上涌,冲到眼眶,眼前的东西都糊了。我使劲眨眼,把那点水憋回去。
“奶奶……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抬起手,纸糊的手指,慢慢放下来,指着凉亭的地面。
亭子中间的地砖上,刻着一个图案。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看清了——一个圆,圆里画着扭曲的符文,像几条蛇缠在一起。符文是暗红色的,不是漆,是渗进去的。
“周家的人……害死了我……把我做成纸人……”
她说得很慢,像一边想一边说。
“要我一直守在这儿……守着这个亭子……守着底下的东西……”
“爷爷知道吗?”
“知道。”
她点点头。动作很慢,纸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掉又接上。
“他守了四十年……就是想找机会……把我的魂放出来……可那东西太强……他没办法……”
“那东西……纸人仙?”
“嗯。”
她看着我,那两个黑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那纸本身,在往外渗东西。亮晶晶的,黏稠稠的,像眼泪,但又是白色的。
“它附在周家血脉身上……一代传一代……靠吃纸人的魂活着……现在的院长……就是它……”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左手还是不疼,但右手疼。
“奶奶,我怎么救你?”
她笑了。
这回笑得很开心,不是刚才那种纸做的笑,是真的笑——和照片上一样,和爷爷描述的一样,和磁带里那几句声音一样。
“你有血……三代人的血……对不对?”
我点点头,拍了拍兜里。三个小瓷瓶贴着肉,凉凉的。
“用血……涂我的眼睛……”
她说。
“涂完……我就能看见你……也能看见它……然后你烧掉那个男纸人……”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黑衣纸人。
我扭头看那个男纸人。
黑衣,黑裤,黑鞋。脸还是白的,五官只画了一半——一只眼睛画了,另一只还是空的白;鼻子画了一撇,嘴只画了下嘴唇。但轮廓已经有了,那脸型,那下巴,那眉骨的形状——像我。
真的像我。
“那是给你准备的替身……”
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听见。
“你被贴了红标……三天之内不破局……你就会变成他……坐在这儿……等着下一批人……”
我看着那张半成品脸。它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只画上去的眼睛,黑点,像奶奶的一样,定定地盯着我。
“烧了他就行?”
“烧了他……纸人仙就破了……”
她的声音突然轻下去,像风吹散的烟。
“但是……烧他的时候……我会跟着一起烧……”
我愣住了。
“奶奶……”
“奶奶本来就是纸人……四十年前就死了……”
她看着我。那两个黑点里,那亮晶晶的东西终于滴下来。不是眼泪,是纸浆,白白的,黏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画上去的酒窝,淌过那画上去的嘴。
“能见你一面……奶奶值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右手疼得发抖。左手还是不疼,那块皱的皮,已经爬到第三个指节了。
“奶奶,我——”
“别说了……”
她抬起手,纸做的手指,轻轻放在我脸上。
凉。
软。
像受潮的纸,一碰就要化。
“天快黑了……子时之前……要烧……”
那只手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放下去。
黑猫突然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黑猫已经站起来,盯着凉亭外面。它的背弓着,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凉亭外面,住院部大楼的方向,有一盏灯亮了。
三楼。护士站。
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白大褂,金丝眼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院长。
奶奶的声音响起来,这回有点急,有点抖:
“他来了……他知道了……你快走……子时再来……”
“奶奶……”
“走!”
她抬起手,纸做的手,朝我挥了一下。那动作很快,纸手在空气里晃动,带起一阵风。檐角的纸风铃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尖叫。
黑猫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我。
我一咬牙,转身跟着黑猫跑。
跑出后花园,跑过那条小路,跑回住院部大楼侧面。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肺里像灌了铅,喘一下都疼。
回头看了一眼。
凉亭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吹着冬青叶子,哗啦啦响。那声音不像拍巴掌了,像笑,像很多人躲在叶子后面笑。
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那个人影还在窗前。
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这边。
我攥紧兜里的三个小瓷瓶。它们贴着肉,凉凉的,但底下好像有一点热,在往外透。
子时。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我抬头看着三楼那盏灯。
灯光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颗眼睛,在夜里睁着。
我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谁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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