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后花园跑出来,一口气冲到住院部侧面,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还在狂跳,太阳穴一蹦一蹦的。
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走了?
还是下来了?
我攥紧兜里三个小瓷瓶,凉意透过衣服贴着皮肤。得先回值班室。
刚拐进负一层的走廊,我就愣住了。
值班室门口站着个人。
白大褂,金丝眼镜。他背对着我,正盯着墙上的监视器,一动不动。
院长。
我脚步停住。他也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那么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深。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默是吧?”声音温和,像查房的医生,“进来坐坐?”
他侧身推开值班室的门,自己先进去了。
我犹豫了两秒,跟进去。
---
值班室里一切照旧。监视器闪着雪花,椅子歪在一边,桌上还放着我那半瓶水。他站在监视器前,盯着冷柜区的画面,屏幕上7号柜门关着。
“这地方,”他没回头,“我小时候常来。”
我没吭声,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攥着瓷瓶。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回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不是打量,是直直地看,像要把我看穿。
“周富贵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心脏病。”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
“心脏病,”他重复,“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两米远,停住。
“周富贵是替死鬼,”他说,“肺癌晚期,本来还能活三个月。被贴了红标,三天的命。他用火烧过,多活了一天。昨晚到期,死了。”
我攥紧拳头。
“你知道谁贴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我贴的。”他说。
我后背撞上门框,手心全是汗。
“别怕,”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像安抚小孩,“我不会杀你。你死了,那东西还要找下一个宿主,麻烦。”
那东西。
“纸人仙?”我嗓子发干。
他点点头。
“它在我身上,四十三年了。”
他撩起白大褂的袖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条手臂——从手腕到手肘,全是疤。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有新有旧。旧的发白,新的还渗着黄水,有些地方溃烂了,露出粉红色的肉。疤旁边的皮肤红肿,指甲印嵌在肉里。
“我自己挠的。”他说,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些魂,每天晚上来找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赵德柱,周富贵,还有几十个,几百个……我数不清了。他们用指甲刮我骨头,从里往外刮。”
我盯着他。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眶发青,眼珠发黄,血丝爬满眼白。
“你知道被冤魂缠着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这回更苦。
“我爷爷把我生下来那天,”他说,“就把我献给了那东西。我今年五十三,你猜我像多少?”
“像六十。”我说。
他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想过死,”他戴上眼镜,“但我不敢。那东西在我身上,我死了,它还会找别人。我儿子,今年二十五。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早晚会轮到他。”
他盯着我。
“你明白吗?这不是报应,是诅咒。周家三代,一代传一代,谁都跑不掉。”
我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话——“周院长是凶手,他爷爷害了你奶奶,他爸害了你爸”。
“你爸死的时候,”他像看穿我的想法,“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爸是自己去查的。我告诉过他,别查,查了也没用。他不信。”
“有用没用,不是你说了算。”我咬着牙。
他点点头,没反驳。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轮到你吗?”他问。
我没吭声。
“因为要等三代人的血齐。”他说,“你爷爷的血,你爸的血,你的血。缺一个都不行。”
我愣住。
“你爷爷三年前取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老东西,以为我看不见?我盯着他好几年了。他在等,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等你被贴红标。等你来挖那坛血。”
我手心发凉。
“三代人血混在一起,涂在纸人眼睛上,就能把纸人仙从宿主身上引出来。”他说,“然后烧掉那个纸人,它就死了。这法子,你爷爷的札记上写了吧?”
我没说话,但他从我脸上看出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声音突然低下去,沙哑,“从我接手这个位置开始,就等着有人能杀它。”
他看着我。
“你爸来查的时候,血没齐。你爷爷还活着,他死了血就没了。我告诉你爸别查,他不信。结果呢?他死了,白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终于齐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药味和腐烂味,“今晚子时,凉亭,我会在那儿。烧吧。”
“你……”
“我就能死了。”他打断我,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早就想死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不是恨,不是怕,是等,是解脱前的平静。
“那东西死了,阴穴就会裂开。”他忽然说。
“阴穴?”
他点点头,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我。
“医院底下压着一条阴脉,是百年前被高人封印的。那东西叫阴山老祖,靠吸食怨气和百鬼修行。纸人仙只是它的一条看门狗,替它抓魂养气。”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画着医院的地形图,标着一个红圈。
“你杀了纸人仙,阴穴的封印会松动。老祖已经醒了,三年内必来收回这里。”他看着我,“你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
“三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会面对比纸人仙可怕十倍的东西。”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林默,”他说,“你爷爷守了四十年,你爸死了,你奶奶还在凉亭里坐着。三代人的命,换你一个。”
“别让他们白等。”
他推门出去。
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门没关。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兜里三个小瓷瓶贴着肉,凉凉的。
窗外,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我低头看那张地图,红圈下面有一行小字,不是院长的笔迹,是更老的——
“阴山老祖,百鬼之主。镇于此处,传于后人。”
我攥紧那张纸。
三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