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
很正常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沈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小区恢复了正常。有人在晨练，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一切看起来都是普通小区的普通早晨。
如果不是昨晚发生的事，她几乎要以为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
“咚咚咚。”
敲门声。
沈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脸上带着笑，那种标准的、练过的笑。
沈佳打开门。
“哎呀，新邻居！”女人笑得眼睛眯起来，“我是302的，姓刘，叫我刘姐就行。这是我自己熬的粥，给你们尝尝。”
她把保温桶递过来。
沈佳接过，道了声谢。
刘姐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门口，打量着沈佳。
“姑娘，你一个人住？”
“和朋友一起。”
“哦哦哦，昨晚那几位是吧？好好好，年轻人就该多交朋友。”刘姐点点头，“对了，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我带你们转转？咱们小区可好了，什么都有——超市、菜市场、小公园，还有活动室，晚上可以打牌。”
沈佳看着她：“好，谢谢。”
刘姐又笑：“那行，你们先吃早饭，吃完了叫我。我就在302。”
她转身走了。
沈佳关上门，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白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她端着粥，走到窗边，往下看。
刘姐已经走到楼下，和一个晨练的老头在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
一切都很正常。
沈佳把粥放在桌上，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其他四个人过来了。
温知许看到那碗粥，皱眉：“喝了？”
“没有。”
“能喝吗？”
沈佳想了想：“应该能。但没必要。”
她把粥倒进厕所，冲走。
五个人下楼，去找刘姐。
刘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走走走，我带你们转转。”
她带着五个人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超市、菜市场、小公园、活动室，确实都有。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冲他们点头微笑，说一句“新来的吧？欢迎欢迎”。
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标准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转了一圈，刘姐把他们带回4栋楼下。
“对了，”她忽然说，“你们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沈佳问。
刘姐笑得更灿烂了：“今晚咱们小区有个活动，‘家庭联谊会’。大家一起吃饭，聊天，认识认识。你们是新来的，一定要来啊。”
她看着五个人，眼神里有某种期待。
“几点？”
“晚上六点，在活动室。”
沈佳点头：“好，我们去。”
刘姐满意地走了。
等她走远，陆清晏低声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家庭联谊会’。”陆清晏说，“但我们是五个人，不是五个家庭。”
沈佳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家庭联谊会。
在这个“全部家庭幸福美满”的小区里，他们五个单身的人，算什么？
晚上六点，活动室。
五个人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大概三四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们。
然后，所有人同时露出笑容。
那场景，诡异极了——三四十个人，同一时间，做出同一个表情。
“来来来，坐这里。”王主任站起来，招呼他们坐到中间的一张桌子旁。
五个人坐下。
王主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邻居，今天我们小区来了五位新朋友。”他指着五个人，“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三四十个人一起鼓掌，节奏整齐划一。
“新朋友们，自我介绍一下？”王主任笑着看他们。
沈佳站起来：“我叫沈佳。”
然后是陆清晏、舒移山、姜念念、温知许，都简单介绍了自己。
王主任点点头：“好好好，年轻有为。那咱们开饭吧！”
大家开始吃饭。
很正常的饭局，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有人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为什么搬到幸福小区。陆清晏应付着，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佳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
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成对出现的。
夫妻俩，带着孩子。
每一桌都是这样。
只有他们这一桌，五个人，全是单身。
她看向王主任，他正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旁边还坐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的妻子？儿子？
她又看向刘姐，她和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坐在一起，还有一个小女孩。
所有人都有“家庭”。
只有他们没有。
“吃啊，怎么不吃？”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沈佳。
沈佳低头看自己的碗，里面已经被人夹满了菜。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是正常的青菜，有味道，能嚼，能咽。
她吃完了。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吧？我做的。”
沈佳点头：“好吃。”
老太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那手温热，粗糙，带着老茧。
“姑娘，你这么年轻，怎么一个人？”老太太问。
“和朋友一起。”沈佳说。
老太太看了一眼其他四个人，点点头：“朋友好，但朋友不能陪你一辈子。还是要有个家。”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桌：“看见那个小伙子没？去年搬来的，也是一个人。后来咱们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现在孩子都有了，多好。”
沈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正给女人夹菜，女人笑着看他，婴儿在睡觉。
很温馨的画面。
但沈佳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
他虽然在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镜子里，那些被困住的人，都是这种眼神。
麻木的，空洞的，认命的。
“他叫什么？”沈佳问。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姓周，周什么来着……周牧？对，周牧。”
沈佳记住了这个名字。
饭局继续进行。
吃到一半，王主任又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邻居，今晚有个特别环节。”他笑着说，“咱们的新朋友，还没有‘家’。咱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忙？”
众人起哄：“应该！”
王主任看向五个人：“你们谁想先来？”
五个人面面相觑。
温知许冷笑一声：“什么？”
“找对象啊。”王主任笑呵呵的，“咱们小区有很多不错的年轻人，单身。你们可以互相认识认识，说不定就成家了。”
沈佳站起来：“不用了，谢谢。”
王主任的笑容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没关系没关系，不强求。你们先住下来，慢慢熟悉。”
他挥挥手：“继续吃，继续吃。”
饭局继续。
但沈佳感觉到，气氛变了。
那些笑容，还是那么标准，但看他们的眼神，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在看猎物。
晚上九点，饭局结束。
五个人回到4栋。
刚走到楼下，就听到有人在吵架。
是一对夫妻，站在202门口，互相指责。
“你怎么又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出去买菜，让你看着他，你跑哪儿去了？”
“我加班！你以为我想？”
“加班加班，就知道加班！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吵得很凶。
五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对夫妻。
姜念念小声说：“要……要劝吗？”
沈佳没说话。她在看那扇门。
202。
昨晚那个小孩敲门的地方。
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孩探出头来，七八岁，穿着睡衣，光着脚。
正是昨晚那个小孩。
他看着那对吵架的夫妻，又看看五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样。
然后他缩回头，关上了门。
那对夫妻还在吵，越吵越凶。
最后，男人一把推开女人，冲下楼去。女人追了几步，没追上，蹲在地上哭。
哭声在夜色里回荡。
沈佳走过去，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你是新来的？”她问。
沈佳点头。
女人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快走。”
“什么？”
“离开这里。”女人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越快越好。不然你们也会和我们一样——”
她没说完，忽然住嘴。
因为王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们。
女人站起来，擦干眼泪，挤出笑容：“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王主任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沈佳：“没事，就是看看新邻居适应得怎么样。”
他笑着看沈佳：“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他走了。
女人也走了，头也不回地进了202。
沈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那个小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往外看。
和她的目光对上。
小孩咧嘴笑了。
无声的，阴森的，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