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黑暗中行驶。
窗外是永恒的虚无,偶尔有光点掠过,像流星,又像某种存在的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那些从幸福小区逃出来的人,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光——那是重新获得自由的、真实的光。
沈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在想小杰最后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出口,不在这里。在‘下面’的下面。”
下面。
地下室的下面。
那是什么?
“还在想?”陆清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佳转头看他。
陆清晏摘了眼镜,正在用衣角擦拭。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深邃,也带着一丝疲惫。
“那个小孩的话。”沈佳说。
陆清晏点头:“我也在想。‘下面’的下面——如果地下室是第一层,那下面可能还有一层。但我们在小区里没找到其他入口。”
“可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面。”沈佳说。
陆清晏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你是说……更深层的东西?”
“不知道。”沈佳摇头,“只是感觉。”
车厢前方忽然亮起来。
不是灯光,是一块原本黑色的屏幕,忽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第二副本通关者休息时间:10天”
“10天后,第三副本将自动开启。”
“请珍惜这段时间。”
然后屏幕暗了,又恢复成黑色。
十天的休息时间。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十天……”温知许喃喃,“这意思是,我们可以休息十天?”
“应该是。”陆清晏说,“上一个副本之后,我们直接进了下一个。这次给了缓冲时间。”
“呵,原来还知道把我们当人啊!”舒移山冷哼了一声。
“那这十天在哪儿过?”姜念念问。
话音刚落,列车震动了一下。
窗外,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列车驶入一个站台。
这个站台和之前那个不一样——更大,更明亮,也更……像正常的世界。
站台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中转站·休息区”
“所有通关者均可在此停留10天。”
“请遵守以下规则:”
“1.不得攻击他人”
“2.不得破坏设施”
“3.10天后自动离开”
“祝您休息愉快。”
车门打开。
暖风灌进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气息——像是春天的风,混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五个人走下列车。
站台上很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刚从列车下来,有的正在往出口走。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异,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有的麻木,有的警惕。
“这么多……”姜念念小声说。
“都是通关者。”陆清晏说,“看来这个游戏,玩家比我们想象的多。”
“看来第一关只是测试,只有真正通过了第二关,才能获得休息。”沈佳环顾四周道。
舒移山沉默地观察着四周。他的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注意出口、通道、可疑的人。
温知许抱着手臂,下巴微抬,一副“别惹我”的表情。但在沈佳看来,那只是她掩饰不安的方式。
“走吧。”沈佳说,“先找个地方安顿。”
出口外面,是一个小镇。
很普通的小镇,有街道,有房屋,有商店,有餐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种着花,五颜六色的,开得很盛。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那些房屋,格局都一模一样。那些商店,卖的东西也一模一样。那些花,颜色和排列都一模一样。
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也是假的?”温知许皱眉。
“不像是副本。”陆清晏说,“更像是一个……临时空间。专门给通关者休息用的。”
他们沿着街道走,看到很多人在活动。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坐在路边长椅上发呆。还有人在一家餐馆门口排队,像是在等什么好吃的。
走到街道尽头,有一排小屋。
每间小屋门口都有一个号码牌。
“休息区·住宿”
“请按通关人数分配房间。”
他们找到五人间,推门进去。
里面很简单——五张床,五个衣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干净,整洁,有窗户,窗外能看见小镇的街道。
“就这儿吧。”沈佳说。
五个人放下东西,坐在桌边。
沉默了几秒,温知许先开口:“所以……我们有十天时间,什么都不用做?”
“应该是。”陆清晏说。
“那这十天干嘛?发呆?”
姜念念小声说:“可以……休息一下。之前一直绷着,确实累了。”
舒移山难得开口:“睡觉。吃饭。恢复体力。”
沈佳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想过没有,出去之后想做什么?”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出去之后。
这个念头,在副本里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敢想。因为想也没用,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
但现在,有了十天的休息时间,这个问题忽然变得真实起来。
“我……”姜念念想了想,“我想回去继续读书。把博士读完。”
“读完博士之后呢?”
姜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开一个心理咨询室。专门给……给那些像我一样的人。”
“像你一样?”
“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姜念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以前我自己都过不好,不敢想帮别人。但现在,我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温知许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我啊……我想再打一次比赛。”
沈佳看着她。
温知许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说打职业。我知道不可能了。但我想回去,到比赛现场,坐在观众席上,看别人打。然后告诉自己,我曾经也是那里的人。”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难得没有毒舌的笑:“够矫情吧?”
“不矫情。”沈佳说。
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陆清晏推了推眼镜:“我可能会去旅行。”
“旅行?”
“嗯。开车,一个人,去没去过的地方。”他说,“从小到大,我都在按别人的要求活。父母要我考好成绩,我就考好成绩;要我上好大学,我就上好大学;要我读研究生,我就读研究生。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现在我想问问。”
舒移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回队里看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马走了之后,我就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他的照片,怕看到他的柜子,怕看到那些和他有关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但现在,我觉得……应该回去。跟他说一声,我没事。”
四个人都看向沈佳。
沈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看看外公外婆。”
“他们不是……”
“嗯。”沈佳点头,“但我想去他们墓前,坐一会儿。以前不敢去,因为去了会难受。但现在,难受就难受吧。”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很轻:“难受,也比什么都不剩强。”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温知许忽然说:“那我们说好了,等出去之后,各干各的。”
“嗯。”
“但如果……如果以后想找人喝酒,就联系。”
姜念念笑了:“好啊。”
陆清晏点头。
舒移山“嗯”了一声。
沈佳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接下来的十天,过得很平静。
他们每天睡觉,吃饭,在小镇上闲逛。遇到其他通关者,偶尔聊几句,但都不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但在这个临时的空间里,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第五天的时候,姜念念拉着温知许去逛那家“什么都一样”的商店。两个人在里面转了很久,最后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虽然款式颜色都一样,但总比穿着睡衣强。
第六天,陆清晏在小镇的“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些书。都是很老的书,出版日期停留在几十年前。他借了几本,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了整整一天。舒移山在旁边坐着,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人来人往。
第七天晚上,五个人在餐馆吃了一顿饭。饭菜的味道很普通,但热腾腾的,能填饱肚子。吃着吃着,温知许忽然说:“这可能是这几天最后一顿安生饭了。”
大家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傍晚时分,沈佳独自坐在小屋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小镇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日落和人间的没什么不同——橘红色的光染遍天际,然后慢慢被深蓝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线余晖。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躲在这儿想什么?”温知许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沈佳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
“想明天的事。”
温知许点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姜念念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本笔记。那是她这些天记的——关于前两个副本的总结,每个人的反应,学到的教训。
“陆清晏说让我们再对一遍。”她坐下来,翻开本子。
舒移山和陆清晏也从屋里走出来,五个人围坐在门口。
陆清晏推了推眼镜:“美食城,听名字就知道和吃有关。但结合前几个副本的经验,越是听起来美好的地方,越危险。第一关是镜子,让我们面对自己;第二关是家庭,让我们面对关系。那第三关,应该是面对欲望。”
“欲望?”温知许挑眉。
“嗯。吃是最基本的欲望。”陆清晏说,“而且规则上写着要连吃七天,每天三顿,每顿不少于1000卡路里。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食量。”
姜念念小声说:“我听其他通关者说过,那些吃过的人说,每一口都会付出代价。有的人吃完就忘了自己的名字,有的人忘了家人,还有的人直接消失了。”
“消失?”舒移山皱眉。
“嗯。不是死,是直接没了。就像……”姜念念想了想,“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佳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她手里握着那瓶水,指腹摩挲着瓶盖。
这些天她反复想着一件事——那些在第一个副本里被困在镜子中的人。陈述的十二个同伴,他们也是“没了”,但还困在镜子里。那美食城消失的人,去了哪里?
“明天,”她终于开口,“进去之后,先不要急着吃。观察一天。”
“可规则说每天必须吃够三顿。”姜念念提醒。
“观察不代表不吃。”沈佳说,“只是控制量。每顿只吃最低标准,看看代价是什么,记录下来。就像在第一个副本里,我们记录镜像的规律一样。”
陆清晏点头:“我同意。先摸清规律,再决定怎么走。”
五个人达成一致。
夜幕降临,小镇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们回到屋里,各自躺下。
沈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公说过,未知的恐惧最可怕,因为你想不出对策。但一旦知道了是什么,就能找到办法。
明天,就是揭开未知的时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