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列车准时到站。
五个人走上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要进第三卷的通关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警惕。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休息，有人看着窗外发呆。
列车启动，滑入黑暗。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第三卷即将开启。”
“目的地：美食城”
“祝你们好运。”
窗外出现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列车驶入一个站台。
车门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烤肉的焦香、甜点的奶香、水果的清甜、面食的麦香，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沈佳走下列车。
站台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大到那些店铺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铺开，大到人流如织却永远不显拥挤。
沈佳站在广场边缘，观察了整整十分钟。
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心里越来越沉。
第一，这里的人太多了。比中转站多得多，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在埋头苦吃。
第二，那些人的表情不对。不是享受，而是……贪婪。那种眼睛发着光、恨不得把整个店都吞下去的眼神，她见过——在一些失控的暴食者脸上。
第三，有人在消失。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在吃的时候，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先是手指，然后是手，然后是手臂……最后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散掉。
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看出什么了？”陆清晏走过来。
沈佳指着那个正在消失的人：“看到了吗？”
陆清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
那个人已经消失到腰部了，上半身还在往嘴里塞东西，下半身已经没了。
“他……感觉不到？”
“不知道，或者不在乎。”沈佳说。
最后那个人彻底消失了。
他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一盘还没吃完的食物。
很快，就有另一个人过来，坐下，接着吃。
“循环。”舒移山沉声说，“这是个循环。”
姜念念的脸色有些白：“那我们……要进去吗？”
“不进去，怎么通关？”温知许说。
沈佳想了想，说：“先观察。不急着吃。”
五个人开始在广场上走动。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路过一家家店铺。烤肉、火锅、日料、西餐、甜点、面食……全世界的美食好像都汇聚在这里。
每一个摊位前，都有人在排队。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人在吃。
那些人吃得专注，吃得忘我，吃得像是这辈子没吃过东西。
偶尔有人抬起头，看到五个人，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警告，又像是同情。但很快，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吃。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
“欢迎来到美食城”
“所有食物，全部免费”
“想吃多少，吃多少”
“但记住：吃下去的每一口，都要付出代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规则：
“1.每人每天必须吃满三顿，每顿不少于1000卡路里。”
“2.未完成者，自动淘汰。”
“3.当天完成者，可进入下一轮。”
“4.共需完成七轮。”
“5.第七轮结束后，可离开美食城。”
每人每天三顿，每顿1000卡路里。
也就是说，七天要吃掉21000卡路里。
正常人一天需要的热量是2000卡左右。七天21000，相当于正常人十天的量。
“强制进食？”温知许皱眉，“这算什么副本？”
“不是简单的强制进食。”陆清晏说，“你们看那些人，他们吃的时候那个状态……这不正常。”
沈佳盯着屏幕，忽然说：“还有隐藏规则。”
“什么？”
“第三条，未完成者，自动淘汰。”她说，“但那些人消失，不是因为没完成。他们明明在吃，却消失了。”
她指向屏幕下方，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
“注：进食速度过快、过慢，或选择错误食物，均可能导致‘能量溢出’或‘能量不足’，后果自负。”
能量溢出。
能量不足。
“所以，不是吃够就行。”陆清晏明白了，“要控制节奏，还要选对食物。”
“怎么选？”温知许问。
“不知道。”
“走吧。”沈佳说，“先转转，看看情况。”
他们走进广场。
第一家店是烤肉店，金黄的烤鸭滋滋冒油，切成薄片，配上酱料和薄饼，香气扑鼻。排队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二家店是甜品店，柜台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蛋糕、布丁、冰淇淋。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女孩正在给顾客切蛋糕，脸上的笑容甜美得像是练过——那种笑容，让沈佳想起了幸福小区的“复制品”。
第三家店是面馆，巨大的汤锅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中翻滚。一个师傅正在抻面，手法娴熟，面团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引来阵阵喝彩。
每一家店都热闹非凡。
但沈佳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吃东西的人，脸上的表情不是享受，而是贪婪。那种眼睛发着光、恨不得把整个店都吞下去的眼神，她见过——在幸福小区那些“复制品”脸上。
“看那边。”舒移山低声说。
沈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面馆里，大口吃着面条。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往嘴里倒。吃着吃着，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但就在他停顿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变得透明了。
只是一瞬间，但沈佳看到了。
“他的手……”姜念念捂住嘴。
“别出声。”沈佳说，“继续看。”
那个人继续吃，手指又恢复了正常。但沈佳知道，她没看错。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一个年轻人忽然从店里冲出来，跪在地上干呕。他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然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怎么在这儿？”他喃喃自语。
旁边有人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年轻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
沈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迷茫：“我叫……我叫……”
他说不出。
“你从哪儿来？”
他摇头。
“你还记得什么？”
年轻人想了很久，最后说：“我……我在吃东西。一直在吃。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忽然抓住沈佳的手：“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沈佳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这个人，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新来的吧？”
五个人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啃。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但他眼神清明，不像那些麻木的食客。
“你是？”沈佳问。
年轻男人走过来，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抹了抹嘴：“我叫孟超。来了……三天了。”
三天。
“那你快结束了？”姜念念问。
孟超苦笑：“希望吧，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撑过剩下的四天。”
他看了看五个人，压低声音：“你们听我说，这个地方，比看起来复杂得多。”
“怎么说？”
孟超指了指周围的店铺：“那些食物，不是白吃的。每一口，都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孟超摇头，“每个人不一样。我第一天吃了一块牛排，然后发现自己记不起小时候的一件事。第二天吃了一个蛋糕，又想不起大学室友的名字。第三天吃了个苹果，连我爸妈的脸都模糊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现在拼命记住的，只剩下‘我叫孟超’、‘我要出去’这两件事。”
五个人沉默了。
“那些消失的人，”孟超继续说，“就是被‘拿’光了。记忆没了，情感没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就变成一团能量，消散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温知许问，“为什么不停止？”
孟超看着她，眼神里有悲哀：“因为规则第三条——没完成，直接淘汰。淘汰就是消失。往前走可能消失，不走肯定消失。你选哪个？”
温知许没说话。
孟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沈佳。
“这是我这几天的记录。哪些食物对应哪些‘代价’，我大概总结了一些。不一定准，但可以参考。”
沈佳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第一天：
牛排——失去童年记忆（具体内容未知）
牛奶——失去对母亲的印象
面包——失去高中同桌的名字”
第二页，第三页，密密麻麻，都是记录。
“谢谢。”沈佳说。
孟超摆手：“不用谢。我也是希望有人能活着出去，告诉我外面的人……我还在努力。”
他转身，走向一家面馆。
走了几步，回头：“我观察到一个规律——晚上的食物，代价比白天小。可能因为晚上消化慢，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你们可以试试。还有就是，尽量不要吃那些看起来很诱人的东西。比如那边那家‘记忆蛋糕’，说是能让你想起最想记住的事，但只能持续一天。吃完之后，第二天你失去的更多。”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边还有一家店，没有招牌。里面卖的东西，和其他店不一样。我还没敢进去。”
他消失在人群中。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可信吗？”温知许问。
“可信。”沈佳说，“他的眼神，和那些麻木的人不一样。”
她翻开本子，继续看。
最后几页，记录着孟超的猜测：
“我怀疑，这个美食城，是在用食物换取我们的‘存在值’。每一口食物，都在消耗我们的一部分。消耗完了，人就没了。”
“但为什么要有七轮？为什么是七？”
“也许，七轮之后，会见到什么人。”
“也许，这个美食城的‘老板’，就在第七轮的终点。”
沈佳合上本子，把那些信息记在心里。
“先吃。”她说，“按孟超说的，晚上吃，控制量。”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面馆，每人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很简单的一碗面，但看起来格外诱人。
沈佳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很正常，就是普通的清汤面。
她吃完一碗，等了几秒。
没有什么感觉。
但当她试图回想五岁那年被抛弃的细节时，发现那些记忆……模糊了。
她记得那一天，记得自己被留在车里，记得等了很久。
但具体的画面——妈妈的表情，爸爸的背影，车窗外的风景——都模糊了，像被水洗过的照片。
“我失去的是记忆。”她说，“被抛弃那天的细节。”
温知许也吃完了。她皱眉：“我失去的是……手感。那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的感觉，没了。我记得我手很快，但不记得快是什么感觉了。”
舒移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失去的是老马的声音。我记得他说过话，但想不起来他说话是什么调了。”
姜念念的眼眶红了：“我失去的是……我妈骂我的那些话。我以前很讨厌那些话，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陆清晏推了推眼镜：“我失去的是第一次反抗父母的记忆。我记得我反抗过，但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五个人互相看着。
一碗面，换走了他们一部分记忆、感觉、声音。
这就是代价。
“记下来。”沈佳说。
姜念念拿出本子，一笔一笔记下。
夜幕降临——美食城的灯光又暗了几分。
他们吃完第三顿，完成了第一天的任务。
回到住处——广场边缘有一排简易的小屋，是给通关者休息用的。
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围坐在一起。
“明天怎么办？”温知许问。
沈佳想了想，说：“明天可以试试不同的食物。记录不同食物的代价。就像我们在第一个副本里记录镜像的规律一样。”
“孟超说的那家无招牌的店……”
“明天去看看。”沈佳说。
窗外，美食城的灯光依然明亮。
那些食客还在吃，不知疲倦地吃。
沈佳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第一个副本里的陈述。他说他等了三年，等一批又一批的人进来，又看着他们被困在镜子里。
这里的人，是不是也在等？
等一个能打破循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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