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美食城的太阳照常升起。
这里的太阳和人间的太阳不一样——不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而是直接从正上方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空间被光照满。
然后,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佳醒得很早。事实上,她几乎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她一直在回想那些消失的记忆。不是刻意去想,而是不由自主——就像人失去某样东西之后,总会下意识地去摸那个地方,即使那里已经空了。
五岁那年的画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车,街道,天黑,天亮。妈妈的脸,已经看不清了。爸爸的背影,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剪影。
外公第一次教她跆拳道那天,他说的什么?做的什么?笑的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外婆唱的《茉莉花》,调子还在脑子里,但外婆的声音,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美食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热闹。
那些食客已经坐在摊位前,开始新一天的进食。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醒了?”温知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佳转头,看到温知许也坐起来了,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你也睡不着?”
“嗯。”温知许低声说,“我在想那些手感。以前打比赛的时候,那种人机合一的感觉,你知道吧?就是你根本不用想,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按哪个键。那种感觉,我跟了三年。”
她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没了。我明明记得有,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就好像……就好像那三年从来没存在过。”
沈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自己拿过冠军。”
“记得有什么用?”温知许苦笑,“记得和感觉,是两回事。你知道自己爱过一个人,和你真的爱过一个人,能一样吗?”
沈佳看着她,忽然问:“你爱过?”
温知许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有。”
沈佳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姜念念也醒了。她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温知许问。
姜念念小声说:“我昨晚想我妈来着。想她骂我的那些话,想她嫌我烦的眼神。以前我最讨厌那些,但现在……我想不起来了。”
她抬头看着两人,眼眶又红了:“我是不是有病?居然会想念被骂的感觉。”
温知许难得没有毒舌,只是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不是有病。”她说,“那些东西,不管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丢了,当然会空。”
舒移山和陆清晏也陆续醒了。
五个人洗漱完,聚在桌边。
陆清晏翻开本子,开始总结:
“昨天我们每个人吃了三顿,一共摄入1500卡。失去的东西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正向的、负向的情感记忆,都有温度。”
他看着大家:“我有个猜测。这个美食城,吃的不是食物,是我们的‘存在感’。那些消失的人,不是吃太多,而是把自己的‘存在感’吃光了,人就散了。”
“那怎么控制?”温知许问。
陆清晏摇头:“还不知道。但孟超说,他过了四轮还没消失,说明有办法控制节奏。”
沈佳想了想,说:“今天可以试试不同种类的食物。我们昨天只吃了包子,今天换别的。”
五个人走出住处。
街上已经人山人海。
今天的美食城,比昨天更热闹。那些店铺前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抢购着什么。
“那边怎么了?”姜念念踮起脚看。
沈佳挤过去,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那家店卖的是——
“记忆蛋糕?”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吃一口,想起你最想记住的事。”
排队的人个个眼睛发光,恨不得冲进去。
“这……”温知许皱眉,“昨天是拿走记忆,今天是给回记忆?”
“可能不是给回。”陆清晏说,“是暂时的。”
他指着店门口的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
“注:效果仅持续一天。”
排队的那些人,眼睛都发着光。
“他们……”姜念念小声说,“他们知道只能持续一天吗?”
“知道。”陆清晏说,“但哪怕是假的,他们也想要。就像在第一个副本里,那些被困在镜子里的人,明知道是假的,也愿意永远活在美好的记忆里。”
但那些人不在乎。他们只想再体验一次,哪怕只有一天。
“这是陷阱。”舒移山说。
沈佳点头:“是陷阱。但那些人,心甘情愿跳进去。”
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人,不正是昨天的他们吗?
昨天失去记忆之后,他们也在想,如果能拿回来多好。
但现在,看到这个“记忆蛋糕”,她反而清醒了。
拿回来一天,然后呢?再失去一次?
那比没拿回来更难受。
“走吧。”她说,“这不是我们要找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情绪火锅”,据说吃一口能重温最快乐的时刻。
经过一家“感觉寿司”,据说吃一口能找回失去的感觉。
经过一家“存在拉面”,据说吃一口能让你觉得自己更“真实”。
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长队。
每一家店里面,都有人在哭,在笑,在叫,在喊。
那些情绪,浓得化不开,像是要从店里溢出来。
“这个地方……”姜念念喃喃,“好可怕。”
“可怕的是人。”沈佳说,“不是地方。”
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长队。
终于,他们走到广场最东边。
这里比别处冷清得多,几乎没有食客。
只有一家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沈佳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块饼干。
很普通的苏打饼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旧式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沈佳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那个老人——和幸福小区门口抽烟的老头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但那种感觉,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新来的?”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沈佳点头。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饼干:“吃吗?”
“吃了会怎样?”
“会知道这个美食城的真相。”老人说,“但代价是,你会失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
他看着五个人,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我要提醒你们,知道真相之后,你们可能更痛苦。因为有些真相,不知道还能撑下去,知道了,就撑不下去了。”
沈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块饼干。
“沈佳——”温知许想拦她。
沈佳咬了一口。
饼干很普通,有点咸,有点脆。
吃完,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知道了。
这个美食城,是一个巨大的“回收站”。
所有进来的人,都是“原材料”。
他们吃的食物,是他们的记忆、情感、感觉转化成的。
他们每吃一口,就消耗自己的一部分。消耗完的,就变成“空壳”,消散,然后被回收,变成新的食物。
而那些食物,会被新进来的人吃掉。
这是一个循环。
吃人的循环。
而那个“管理者”,就在第七轮的终点。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打破循环的人。
沈佳睁开眼睛,看着其他四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
“怎么了?”温知许紧张地问。
沈佳把真相告诉他们。
四个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所以……”姜念念的声音发抖,“我们在吃的,是别人?”
“不一定是人。”沈佳说,“是他们留下的‘东西’。记忆、情感、感觉——那些东西,被做成了食物。”
温知许捂着嘴,像是要吐。
舒移山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陆清晏的脸色也很难看。
“那我们昨天吃的面……”姜念念小声说。
沈佳点头。
沉默。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温知许开口:“那我们还吃吗?”
沈佳看着她,反问:“不吃会怎样?”
不吃,就会被淘汰。
淘汰,就会消失。
消失的人,会变成食物。
怎么选?
“那个老人。”陆清晏看向桌后的老人,“你吃了饼干,知道真相,那你还吃别的吗?”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
“我吃不下去。”他说,“我看着那些食物,就知道它们是什么做的。我下不去嘴。”
“那你怎么办?”
“我等。”老人说,“等有人能通关,打破这个循环。”
他看着五个人:“你们可以。我看得出来,你们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沈佳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什么……早忘了。在这里待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等。”
五个人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老人,曾经也是玩家。
现在,只剩下一个“等”的执念。
“走吧。”沈佳说。
他们走出小店。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美食城依然热闹。
那些食客还在吃。
沈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
他们不知道真相,或者不想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吃,一直吃,直到消失。
“走吧。”她说,“继续吃。”
温知许看着她:“还吃?”
“吃。”沈佳说,“不吃就淘汰,淘汰就消失。消失的人,会变成食物,让更多人吃。我们只能吃,然后撑到第七轮。”
她顿了顿,看着四个人:“但我们要记住,我们吃的是什么。我们不能变成那些麻木的人。就像在第一个副本里,我们不能变成镜子里的镜像;在第二个副本里,我们不能变成那些‘复制品’。”
四个人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在吃。
每一顿,都记录失去的东西。
沈佳失去了很多——五岁之后的童年记忆,一点点模糊;外公外婆的更多细节,一点点消失;那些练跆拳道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概念,没有画面了。
但她还记得自己是谁。
还记得为什么要出去。
还记得其他四个人。
第三天晚上,孟超来找他们。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
“我过了六天,”他说,“还有最后一天。”
他看着五个人,眼神里有光:“你们还在,真好。”
“你呢?”沈佳问,“你还能撑吗?”
孟超笑了笑:“能。我每天只吃刚够的量,能省就省。我还记得自己叫孟超,还记得要出去找我弟弟。”
“你弟弟?”
“嗯。”孟超点头,“他比我小五岁,我们一起掉进来的。但第一关之后,我们就分散了。他应该也在某个副本里,我要找到他。”
沈佳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副本里的陈述。陈述也有一个弟弟,在外面等着他。
“你会找到他的。”她说。
孟超笑了笑:“谢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找到了一点规律——晚上吃的食物,代价比白天小。可能因为晚上消化慢,或者别的原因。你们可以试试。”
“谢谢。”沈佳说。
孟超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对了,第七轮的入口,在广场最北边。据说那里有一扇门,只有过了六轮的人才能看到。”
他消失在人群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五个人坚持着。
每天吃,每天记录。
失去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
但他们都还记得彼此。
还记得第一个副本里的镜子,第二个副本里的那些“家”。
还记得为什么走到这里。
第六天晚上,他们完成了六轮。
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彼此。
每个人都瘦了,憔悴了。
每个人都少了些什么。
但都还在。
“走。”沈佳说。
他们往广场北边走去。
走了很久,穿过无数店铺,路过无数食客。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扇门。
一扇黑色的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门上写着一行字:
“第七轮入口”
“进入者,将面对最终选择。”
“请慎重。”
沈佳伸手,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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