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六轮,无数口食物。
每一口,都付出了代价。
但真正的第一份代价,是从第一天的那碗清汤面开始的。
沈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回想那一天的细节。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小屋后,她躺在床上,试图回想外公的笑容。
外公教她跆拳道的时候,总是板着脸,但偶尔会笑。那种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她知道,那是高兴。
她想不起来了。
她知道外公笑过,但那个笑容的样子,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
这就是她的第一份代价。
她翻了个身,看向旁边的温知许。
温知许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沈佳问。
温知许“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
温知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我的手。”
她抬起右手,对着窗外的微光看着。
“打职业那三年,我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手速从两百练到四百,从四百练到四百五。那种感觉,你知道吧?就是你知道自己快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对手跟不上你。”
她放下手,苦笑:“现在我想不起来了。我知道我很快,但不记得快是什么感觉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你知道自己爱过一个人,但想不起来爱是什么滋味。”
沈佳没说话,只是听着。
温知许说完了,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姜念念的声音。
“我妈妈……她骂我的那些话,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以前我最讨厌那些话。每次她骂我‘你怎么这么没用’,我都躲在被子里哭。但现在想不起来,反而……反而有点空。”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你们说,我是不是有病?居然会想念被骂的感觉。”
温知许开口:“不是有病。那些东西,不管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丢了,当然会空。”
姜念念看着她,眼眶红了。
舒移山一直没说话,但沈佳注意到,他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起伏。
他也在失去。
第二天,他们继续吃。
沈佳的第二份代价,是外公第一次教她跆拳道时说的那句话。
她记得那天。外公站在道馆中央,她站在他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外公说了一句话,然后她就开始练了。
那句话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外公的表情——还是那张板着的脸,但眼神里有一点点期待。
那句话,就这么没了。
温知许的第二份代价,是第一次夺冠时队友的拥抱。
她记得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旁边有人冲过来抱住她。那个人是谁?抱她的时候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
舒移山的第二份代价,是老马牺牲前的最后一眼。
他记得老马推开他,天花板塌下来。但老马当时的眼神——是害怕?是释然?是别的什么?
不记得了。
陆清晏的第二份代价,是父母第一次夸他“真棒”。
那次他考了全校第一,回家告诉父母。母亲看了他一眼,说“嗯,不错”,然后继续做饭。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他记得那个场景,但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是高兴?是失落?还是已经麻木?
想不起来了。
姜念念的第二份代价,是外婆给她梳头的感觉。
小时候,外婆总是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哼歌。那首歌叫什么?外婆的手是什么感觉?
没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在失去。
但也有一些东西,他们拼命地记住。
沈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我叫沈佳,我有四个同伴,我们要出去。
温知许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她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手,它曾经很快,现在慢了,但它还是我的手。
舒移山每天在心里对老马说一句话:老马,我还记得你。就算想不起你的声音,想不起你的脸,我也记得你。
陆清晏每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自由。那是他想要的。
姜念念每天摸一摸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跳。她告诉自己:我还在,我还活着。
在第七轮之前,第六天的下午,他们发现了一个地方。
厨房。
美食城的厨房。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隐藏在最热闹的一片店铺后面。入口很隐蔽,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夹在两栋建筑之间。如果不是孟超告诉他们,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昨天发现的。”孟超压低声音,“里面有动静,我没敢进去。”
沈佳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去看看。”她说。
五个人推开铁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煮熟的肉香,烤面包的甜香,炖汤的浓香,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
门上写着三个字:
“加工区”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沈佳推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厨房。
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大到有几十个灶台、几百个锅、无数个操作台。厨师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在忙碌地工作着。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炒菜,有的在揉面,有的在摆盘。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那些食材——
沈佳看清了操作台上堆着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食材。
那是一团团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东西。有的像果冻,有的像雾气,有的像揉碎的星光。厨师们把它们切碎、搅拌、烹饪,最后变成一盘盘食物。
“那是……”姜念念捂住嘴。
“是那些消失的人。”陆清晏的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一个厨师转过头,看向他们。
那张脸——没有五官。
只是一张光滑的、白色的脸,像是一个面具。
厨师放下手里的刀,朝他们走过来。
“新来的?”他的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佳没有动。
厨师走到他们面前,停住。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说,“出去。”
“那些是什么?”沈佳指着操作台上的东西。
厨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转身,继续工作。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厨师忙碌。
他们动作机械,没有交流,只是不停地切、炒、煮、摆盘。
那些半透明的“食材”,在他们的手下变成一盘盘诱人的食物。
“这些人……”温知许的声音发抖,“也是玩家吗?”
“可能。”陆清晏说,“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消失的人。”
舒移山走到一个操作台前,看着那团正在被切碎的“食材”。
那团东西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画面在闪动——像是一个人的记忆片段。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脸,笑着的;看到一个小孩在跑;看到一片草地,阳光很好。
然后,厨师一刀切下去,那些画面碎裂了。
舒移山的拳头握紧。
“走吧。”沈佳说。
他们退出厨房。
回到走廊里,五个人都沉默了。
很久,姜念念开口:“那些食物……就是我们每天吃的?”
没人回答。
但答案,他们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完成了第六轮。
躺在床上,沈佳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那些画面。
那些被切碎的、闪动的画面。
那是某个人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变成了食物。
她闭上眼睛。
还有最后一轮。
过了,就能出去。
第六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个无招牌的小店。
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他坐在桌后,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五个人进来,他微微笑了笑。
“又来了?”
沈佳点头。
“第七轮快了吧?”老人问。
“明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死的那天,也是第六天晚上。”他说,“我吃了太多,失去了太多,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他回头看着五个人:“你们比我强。你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佳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窗外,美食城灯火通明,食客们还在埋头苦吃。
“那些食材,”沈佳开口,“真的是人变的吗?”
老人点头。
“他们消失之后,留下的‘东西’,会被送到厨房,加工成食物。然后新来的人,会吃掉那些食物。这是一个循环。”
“那……”姜念念小声问,“那些被吃掉的人,还有意识吗?”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没有了吧。他们连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有什么意识?”
他顿了顿,说:“但也有例外。”
“例外?”
“有些人,执念太强。”老人说,“即使消失了,也会留下一点东西。比如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死了,但我还在这儿。因为我有执念。”
“什么执念?”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等一个人。我儿子。”
他看着五个人,眼神里有悲伤:“他也进了这个游戏。我想等他,告诉他……我不怪他。”
五个人沉默了。
沈佳想起第一个副本里的陈述。陈述也在等弟弟。
想起孟超。孟超也在找弟弟。
这个游戏里,有多少人,在等一个人?
“他会来的。”沈佳说。
老人笑了笑:“但愿吧。”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第七轮,祝你们好运。”
五个人走出小店。
外面,美食城的灯光开始变暗。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彼此。
沈佳开口:“你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温知许说:“记得。我是温知许,电竞选手,手伤了,但我还活着。”
舒移山说:“舒移山,消防员,老马的战友。”
陆清晏说:“陆清晏,研究生,想出去旅行。”
姜念念说:“姜念念,心理学博士生,喜欢喝热可可。”
沈佳点头:“我叫沈佳,想去陪外公外婆,和温知许,舒移山,陆清晏,姜念念是朋友,战友。”
他们望着彼此,一起往第七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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