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休息,比前两次过得都快。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知道,无论休息多久,该来的总会来。
最后一天傍晚,沈佳照例坐在小屋门口的长椅上。夕阳把小镇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站台灯火通明,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又在想明天的事?”温知许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沈佳接过,这次喝了一口。
“在想这次会是什么。”
温知许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庭。听名字就不太妙。”
“嗯。”
“你说,我们会被告什么?”
沈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和之前有关。第一关是自己,第二关是家庭,第三关是欲望。这一关,可能是‘罪’。”
“罪?”温知许皱眉,“我们有什么罪?”
沈佳看着她,没有回答。
每个人都有罪。沈佳知道。
五岁被抛弃后,她把自己封起来,对谁都冷漠。外婆走的时候,她没哭。外公走的时候,她也没哭。她告诉自己,这是坚强。但真的是吗?
也许只是怕。
怕哭了就收不住。怕软了就站不起来。怕在乎了,就会再被抛弃。
这是罪吗?
她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念念、舒移山、陆清晏也出来了。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陆清晏推了推眼镜:“我打听了一下。之前去过第四卷的人说,那是一个真正的法庭。有法官,有陪审团,有控方证人。被告就是我们。”
“罪名呢?”温知许问。
“不知道。”陆清晏摇头,“每个人进去之后,罪名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存在罪’,有人说是‘辜负罪’,还有人说是‘浪费生命罪’。”
舒移山沉声道:“那怎么才能出来?”
“辩护成功。”陆清晏说,“让陪审团相信你无罪。”
“陪审团是谁?”
“也不知道。但据说,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五个人沉默了。
认识的人。在这个游戏里,他们认识的人不多——第一个副本里的陈述,第二个副本里的小杰、周牧、那个举牌子的女人,第三个副本里的孟超、小光、无招牌店的老人。
会是他们吗?
还是……
沈佳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些他们伤害过的人。
那些他们愧疚的人。
老马。温知许的前队友。姜念念的父母。陆清晏的父母。还有——
她自己那从未真正面对过的父母。
“别想了。”她站起来,“明天就知道了。”
第十天清晨,列车准时到站。
五个人走上车,车厢里人不多。都是要去第四卷的,脸上带着同样的凝重。
列车启动,滑入黑暗。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第四卷即将开启。”
“目的地:法庭”
“祝你们好运。”
窗外出现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列车驶入一个站台。
站台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高高的台阶,严肃的铜门。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正义法庭”
“所有案件,在此审理。”
“今日被告:沈佳、陆清晏、舒移山、姜念念、温知许”
五个人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人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走到五个人面前。
“被告到齐了。”他的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请跟我来。”
五个人跟着他,走进法庭。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穹顶,一排排的木质座位,已经坐满了人。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雾。
法官席在最前方,一张巨大的黑色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戴着白色的假发,脸隐在阴影里。
“带被告入席。”法官的声音同样空洞。
五个人被带到被告席。那是一排长椅,正对着法官席。
旁边是辩护席,空着。
对面是控方席,也空着。
再旁边,是一个证人席,孤零零地立着。
法官敲了敲木槌。
“现在开庭。”
“本案原告:全体受害者。”
“本案被告:沈佳、陆清晏、舒移山、姜念念、温知许。”
“现在宣读起诉书。”
那个穿黑袍的人翻开手里的书,开始念:
“被告沈佳,二十三岁。五岁被父母抛弃,由外祖父母抚养长大。外祖父母去世时,她未流一滴泪。成年后,她对所有人保持距离,拒绝任何人的关心。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冷漠做盔甲。她的罪是——自我封闭,拒绝爱与温暖,浪费了别人给予她的感情。”
沈佳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袍人继续念:“被告温知许,二十四岁。前职业电竞选手,因伤退役。退役后自暴自弃,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拒绝任何帮助。她的罪是——自我放弃,浪费天赋,辜负了那些支持她的人。”
温知许的脸色变了。
“被告舒移山,三十二岁。前消防员。因队友牺牲而退役,背负愧疚五年,却从未去探望过队友的家人。他的罪是——逃避责任,用愧疚当借口,拒绝面对现实。”
舒移山的拳头握紧。
“被告姜念念,二十六岁。心理学博士生。童年长期被忽视,养成讨好型人格。她讨好所有人,却从未真正面对自己的需求。她的罪是——自我否定,用讨好逃避真实,浪费了自己的生命。”
姜念念的眼眶红了。
“被告陆清晏,二十五岁。中文系研究生。父母控制欲极强,他表面顺从,内心叛逆。他从未真正反抗过,也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他的罪是——自我压抑,用顺从代替勇气,浪费了选择的权利。”
陆清晏低着头,没有说话。
黑袍人合上书。
“以上五名被告,罪名成立。现提交法庭审理。”
法官敲了敲木槌。
“被告,你们认罪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佳站起来。
“我们不认罪。”
法官看着她,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
“理由?”
沈佳说:“我们的确做过那些事。但那不是罪。那是我们的选择。我们活到了现在,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辜负任何人——除了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让自己受伤也是罪,那这个法庭,应该审判所有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法官开口:
“传控方证人。”
控方席后面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沈佳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是陈述。
第一个副本里的陈述。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疲惫苍老,而是清明平静。
他走到证人席,站定。
“陈述,”法官问,“你认识被告吗?”
陈述点头:“认识。在第一个副本,他们救了我。”
“你愿意为他们作证吗?”
陈述看着五个人,微微笑了笑。
“我愿意。但不是控方证人。我是辩方证人。”
法官沉默了一下。
“控方,你们有异议吗?”
控方席仍然空着。
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异议。”
那个声音空洞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述开始说:
“我是第一个副本的幸存者。我在那里困了三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进来,又看着他们被困在镜子里。我以为我会永远困在那里,直到他们出现。”
他指着五个人。
“他们五个人,一起面对了镜像。他们没有抛弃彼此,没有互相指责。他们每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恐惧,然后走了出来。他们救了我,让我能够离开。”
他看向法官:“这样的人,你们要审判他们有罪?”
法官没有回答。
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响起:
“传下一位证人。”
又一个人走进来。
是小光。
第三卷美食城的那个孩子。
他穿着白衣服,光着脚,走到证人席。
“小光,”法官问,“你认识被告吗?”
小光点头:“认识。在美食城,他们过了七轮。”
“你愿意为他们作证吗?”
小光看着五个人,笑了。那笑容真实而温暖。
“我愿意。他们本来可以留下一个人,换取自己出去。但他们没有。他们五个人,谁都不愿意留下。他们宁愿一起面对未知,也不愿牺牲任何人。”
他看着法官:“这样的人,有罪吗?”
那个空洞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传下一位。”
这次进来的是个老人。
无招牌店的那个老人。
他穿着旧长衫,头发花白,慢慢走到证人席。
“老人家,”法官问,“你认识被告吗?”
老人点头:“认识。在美食城,他们来我的店里,吃了真相饼干。”
“你愿意为他们作证吗?”
老人看着五个人,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我愿意。他们吃了饼干,知道了真相。但他们没有崩溃,没有放弃。他们继续吃,继续撑,撑过了六轮。他们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但他们没有变成麻木的食客。”
他顿了顿,说:“这样的人,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几个。”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证人吗?”
法庭安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传最后一位证人。”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沈佳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是她的母亲。
那个在她五岁时抛弃她的女人。
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那双眼睛,沈佳记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走到证人席,看着沈佳。
沈佳也看着她。
二十三年了。
第一次,这么近。
母亲开口,声音沙哑:
“我是沈佳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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