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证人席上的那个女人——沈佳的母亲。
她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沈佳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沈佳的母亲,”法官的声音响起,“你愿意为本案作证吗?”
母亲点头:“愿意。”
“控方还是辩方?”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控方。”
沈佳的手指猛地收紧。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泪光,但声音很稳。
“我是来指控她的。”
温知许在旁边低声道:“这什么情况?”
陆清晏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法官敲了敲木槌。
“证人,请陈述。”
母亲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二十三年前,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沈佳。那时候我和她爸爸还年轻,不懂怎么当父母。我们穷,没房子,没存款,每天都在吵架。后来,我们吵累了,就想……不如算了。”
她的声音发抖,但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们开车带她出门,说去买点东西,让她在车上等。然后我们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法庭里一片寂静。
母亲看着沈佳,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们是混蛋。我们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我后悔了二十三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她一个人在车里哭。醒来就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擦掉眼泪,继续说:
“后来我回去找过她。她十岁那年,我和她爸爸去了她外婆家。她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我想摸摸她的脸,她躲开了。她爸爸说,走吧,她不认我们。我们就走了。”
沈佳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母亲说,“但我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我知道她练跆拳道,拿了全国冠军。我知道她外公外婆走了,她一个人。我知道她过得……不好。”
她看着沈佳,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
“但这不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法官问:“那是什么原因?”
母亲说:“我来,是因为她从来不肯原谅我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佳更近一些。
“佳佳,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你知道吗,你不原谅我们,你折磨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沈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母亲继续说:“这些年,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敢爱任何人,不敢让任何人靠近你。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其实你在惩罚自己。你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用冷漠当盔甲。但盔甲穿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的外公外婆那么爱你,你都不敢好好爱他们。他们走了,你连哭都不敢哭。你以为你没哭就是不难受吗?你难受,你只是不敢面对。”
沈佳的眼眶红了。
但她还是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我今天来,是控方证人。我指控你——你犯的罪,不是抛弃别人,是抛弃自己。”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颤抖。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法官敲了敲木槌。
“辩方,你们要提问吗?”
陆清晏站起来。
他是五人里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他推了推眼镜,走到证人席前。
“沈佳的母亲,我问你几个问题。”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你后悔了二十三年。那你后悔的时候,做过什么?”
母亲愣住了。
“你回去找过她一次。那之后呢?还有没有?”
母亲摇头:“没有。”
“为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怕。怕她不认我,怕看到她恨我的眼神。”
陆清晏点头:“怕。你怕面对她。所以你选择逃避。”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说:“你指控她抛弃自己。但你自己呢?你抛弃了她二十三年,然后站在这里,指控她没有原谅你?”
母亲的脸色变了。
陆清晏继续说:“你的愧疚,是你的。你的后悔,也是你的。你没有权利让她为你的愧疚负责。她可以选择不原谅,也可以选择原谅。那是她的自由,不是她的罪。”
他转身,看向法官。
“提问完毕。”
母亲站在证人席上,脸色苍白。
她看着沈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佳转过身,背对着她。
法官敲了敲木槌。
“控方,还有证人吗?”
那个空洞的声音响起:
“有。传下一位证人。”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沈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她的父亲。
他也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穿着旧西装,打着领带,像是特意打扮过。他走到证人席,站在母亲旁边。
“沈佳的父亲,”法官问,“你愿意作证吗?”
父亲点头:“愿意。”
“控方还是辩方?”
父亲看了看沈佳,又看了看母亲,说:“控方。”
沈佳的手握得更紧了。
父亲开口,声音低沉:
“我和她妈一样,也抛弃了她。我们也后悔,也愧疚。但这些年,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活着,等着,盼着有一天她能原谅我们。”
他看着沈佳,眼眶红了。
“但今天来,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是来说一件事的。”
法官问:“什么事?”
父亲说:“她十五岁那年拿全国冠军,我去看了。”
沈佳猛地抬头。
父亲继续说:“我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她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她捧着奖杯,没笑,就站在那儿,看着台下。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她外公外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
“但她不知道,我也在。我就在角落里,看着她。我想冲上去抱她,想告诉她爸爸在这儿。但我没敢。我怕她恨我,怕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赶我走。”
他看着沈佳,眼泪流下来。
“佳佳,那天之后,我又去过很多次。你每场比赛,我都去了。你拿冠军那次,我也去了。你外公走的那天,我站在殡仪馆外面,远远地看着你。你一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理。我想过去,又没敢。”
沈佳的脸色变了。
父亲继续说:“这些年,我什么都没做,但我一直在。我存了一笔钱,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后来你一直没结婚,我就想,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但你没需要过。你一直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今天来,是控方证人。我指控你——你一直把自己困在五岁那年。你不肯往前走。你以为你走得很快,其实你一步都没走。”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孩子,往前走吧。别回头了。”
沈佳站在被告席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陆清晏又站起来。
“沈佳的父亲,我问你几个问题。”
父亲点头。
“你说你一直在关注她,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她讨厌什么吗?她最好的朋友是谁?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父亲愣住了。
陆清晏说:“你不知道。你只是远远地看着,把愧疚藏在心里,用‘默默关注’来安慰自己。但你没有真正走进她的生活,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他看着父亲,说:“你的关注,是你的自我安慰,不是她的需要。你指控她没有往前走。但你自己呢?你往前走了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陆清晏转身,回到辩护席。
法庭里又安静了。
法官敲了敲木槌。
“控方,还有证人吗?”
那个空洞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暂时没有。但陪审团已经就位。请被告准备接受陪审团的裁决。”
陪审团。
沈佳看向那些模糊的脸。
那些坐在旁听席上的人,现在开始清晰起来。
一张张脸,慢慢显现。
陈述,小光,无招牌店老人,孟超,幸福小区的周牧,小杰,那个举牌子的女人,越来越多……
都是他们在前三个副本里遇到的人。
那些被困过的,被救过的,一起战斗过的。
还有一些,他们不认识。
但那些脸,都在看着他们。
法官敲了敲木槌。
“陪审团已经组成。现在休庭,明日继续审理。”
木槌落下。
法庭里的灯光暗下来。
五个人被带到一个房间。
那是临时关押被告的地方。房间不大,只有几张床,一张桌子。
门关上了。
五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知许开口:
“你爸妈……来了。”
沈佳没说话。
姜念念小声说:“他们说的那些话……”
“假的。”沈佳忽然开口。
四个人看着她。
沈佳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他们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但那不是他们。那是这个副本制造的投影,就像第二卷的那些复制品。”
她顿了顿,说:“我爸妈不会那样说话。他们没那个勇气。”
温知许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他们真的来过呢?”
沈佳沉默了。
“如果他们真的去看了你的比赛,真的站在殡仪馆外面,真的存了一笔钱等着给你……”
温知许没说下去。
沈佳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又怎样?”
她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他们来了,但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但没让我知道。他们的愧疚,他们的关心,对我来说,等于不存在。”
她顿了顿,说:“我五岁那年,他们把我扔在车上。之后的十八年,他们没出现。那些‘默默关注’,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陆清晏点头:“你说得对。他们的愧疚,是他们的,不是你的。”
姜念念小声说:“但你的眼泪……”
沈佳擦了擦眼睛,说:“那是为我自己的。为我五岁那年一直在等的那个自己。”
房间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舒移山忽然开口:
“老马。”
几个人看向他。
舒移山低着头,声音很低。
“如果老马的家人也来了,站在证人席上,指控我……”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老马的家人出现,他会怎么办?
温知许说:“那不是真的老马家人。那是副本制造的。”
舒移山摇头:“就算是假的,看到他们,我还是……”
他握紧拳头,没再说下去。
陆清晏说:“这个副本,就是让我们面对这些。那些我们愧疚的、逃避的、不敢面对的人和事,都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几个人,说:“明天,还会有更多证人。我们要做好准备。”
沈佳点头。
“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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