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法庭继续开庭。
五个人被带回被告席。
旁听席上,那些脸已经清晰了。陈述、小光、老人、孟超、林染、周牧、小杰、举牌子的女人……还有更多他们不认识的人。
法官敲了敲木槌。
“现在继续审理。控方,还有证人吗?”
那个空洞的声音响起:
“有。传证人老马。”
舒移山的身体僵住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消防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脸上带着烟熏的黑印,但眼睛很亮,和活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证人席,站定。
舒移山看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马……”
老马看着他,笑了。
“小子,好久不见。”
法官问:“证人,你愿意作证吗?”
老马点头:“愿意。”
“控方还是辩方?”
老马看了看舒移山,说:“控方。”
舒移山的脸色变了。
老马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是舒移山的队友。五年前那场火灾,我推了他一把,让他活下来,我自己死了。”
他顿了顿,说:“这些年,他一直背着愧疚。他觉得自己害死了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他退役了,躲起来了,不去看我家人,不联系以前的队友,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看着舒移山,眼神复杂。
“我今天来,是控方证人。我指控他——他一直用愧疚当借口,逃避生活。他以为他记住我,就是对我好。但真正的对我好,是好好活着,是替我照顾我家人,是替我完成我没完成的事。”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舒移山,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浪费了我用命换来的这五年!”
舒移山低着头,肩膀颤抖。
法庭里安静极了。
陆清晏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老马,我问你几个问题。”
老马点头。
“你说舒移山应该替你照顾家人。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去吗?”
老马摇头。
陆清晏说:“因为他不敢。他怕看到你家人,怕他们恨他,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愧疚。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看着老马,继续说:“但你刚才说,你推他的时候,是自愿的。你不后悔。对吗?”
老马点头:“对。”
“那你恨他吗?”
老马摇头:“不恨。”
陆清晏说:“那你希望他好好活着吗?”
老马说:“当然希望。”
陆清晏转身,看向舒移山。
“听到了吗?他不恨你。他希望你好好的。”
舒移山抬起头,眼眶红了。
陆清晏继续对老马说:“他的愧疚,是你用命换来的。但那不是他要背一辈子的债。他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活着,替你完成你没完成的事。对吗?”
老马笑了。
“对。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他看向舒移山,说:“小子,别让我白死。”
舒移山站起来,看着老马。
“老马……我会的。”
老马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下证人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他消失了。
法庭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下一位证人。王珂。”
温知许的手猛地抓紧。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二十多岁,穿着休闲服,手上有纹身。他看着温知许,眼神复杂。
“温知许,”法官问,“你认识他吗?”
温知许的声音发紧:“认识。我以前的队友。”
王珂走到证人席,站定。
“控方还是辩方?”法官问。
王珂看着温知许,说:“控方。”
温知许的脸色白了。
王珂开口:
“我和温知许一起打过两年比赛。她是我们队里最强的,手速快,反应快,心态稳。她拿过冠军,上过领奖台。那时候,她是我们的骄傲。”
他顿了顿,说:“后来她手伤了,退役了。我们去看过她,她不见我们。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她就那么消失了,躺在出租屋里,把自己废了。”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她吗?你知道我们多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吗?她的手废了,但她的人没废!她可以当教练,可以当解说,可以做很多事!可她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等死!”
他看着温知许,眼眶红了。
“我今天来,是控方证人。我指控她——她辜负了我们这些队友,辜负了支持她的粉丝,更辜负了她自己!”
温知许低着头,不说话。
陆清晏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王珂,我问你。温知许手伤之后,你们去看她,她不接电话,你们后来还试过吗?”
王珂愣了一下:“试过几次……后来就不试了。”
“为什么?”
“因为……”王珂说,“因为她不接,我们也没办法。”
陆清晏点头:“所以你们放弃了。你们觉得她应该振作,但你们没有一直陪着她。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比赛。”
王珂沉默了。
陆清晏说:“你们没有错。她也没有错。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自己走出来。你们给不了她这些,只能她自己给。”
他看向温知许,说:“但她现在走出来了。她在这里,和我们一起,闯过了三个副本。她没有放弃。”
王珂看着温知许,眼神变了。
“你……真的走出来了?”
温知许抬起头,看着他。
“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她说,“但我在走。”
王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下证人席。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有空回来看看。我们都在等你。”
然后他消失了。
温知许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沈佳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温知许握住她的手。
法庭继续。
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响起:
“传下一位证人。”
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有些乱。她看着姜念念,眼神里有姜念念熟悉的东西——那种不耐烦,那种嫌弃,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表情。
姜念念的脸白了。
那是她妈妈。
不是第二卷里的复制品,是真的妈妈——或者说,是副本制造出来的、最真实的妈妈。
妈妈走到证人席,站定。
“控方还是辩方?”法官问。
妈妈看着姜念念,说:“控方。”
姜念念的手在发抖。
妈妈开口:
“我是姜念念的妈妈。我从小就不喜欢她。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怎么喜欢。她太敏感了,动不动就哭。我工作忙,没时间哄她。她就一直讨好我,想让我多看她一眼。但她越讨好,我越烦。”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她大了,读书了,读博士了。我还是不喜欢她。她打电话回来,说不了几句我就想挂。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
她看着姜念念,眼神里有一点点东西——像是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今天来,是控方证人。我指控她——她一直活在我的阴影里。我不喜欢她,她就觉得自己不够好。我骂她,她就觉得自己没用。她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建立在我的态度上。”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但你知道吗,念念,你早就不需要我了!你读了博士,你有朋友,你有自己的生活!我喜不喜欢你,根本不重要!可你就是不明白!”
姜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陆清晏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姜念念的妈妈,我问你。你知道姜念念最喜欢什么吗?”
妈妈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妈妈摇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读心理学吗?”
妈妈还是摇头。
陆清晏说:“因为她想弄明白,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她想找到办法,让你喜欢她。”
妈妈的脸色变了。
陆清晏继续说:“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你。她讨好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但你从来没有给过她。”
他看着妈妈,说:“你指控她活在你的阴影里。但那个阴影,是你投射给她的。现在她想走出来,你还要站在这里,告诉她这是她的罪?”
妈妈沉默了。
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念念,对不起。”
姜念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看着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妈妈。我一直不知道。你……你自己学着做吧。别学我。”
然后她转身,走下证人席。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消失了。
姜念念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温知许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法庭安静了很久。
最后,那个空洞的声音响起:
“下一位证人。”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陆清晏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父母。
父亲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脸上是那种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严肃表情。母亲穿着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里是那种永远不够满意的挑剔。
他们走到证人席,站定。
“控方还是辩方?”法官问。
父亲开口:“控方。”
陆清晏的手握紧了。
父亲看着他,说:“我们是陆清晏的父母。我们来指控他。”
母亲接着说:“他从小就很听话。我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们让他好好学习,他就好好学习。我们让他考最好的大学,他就考最好的大学。我们让他读研究生,他就读研究生。”
父亲说:“但我们知道,他不高兴。他一直不高兴。他看我们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心里话,从来不跟我们吵架,从来不敢反抗。”
母亲说:“我们控制他,我们知道。但我们以为他会反抗。我们等着他反抗。可他没有。他就那么一直顺着,一直顺着,把自己压成了一个空壳。”
父亲看着陆清晏,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儿子,我们不是怪你。我们是怪我们自己。我们把你要成了这个样子。但你也有责任——你从来不敢为自己活一次。”
陆清晏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
但他没有低头。
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爸,妈。”
父亲和母亲看着他。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说:“你们说得对。我从来不敢为自己活一次。我害怕你们失望,害怕你们生气,害怕你们说我不够好。我一直在讨好你们,就像姜念念讨好她妈妈一样。”
他顿了顿,说:“但我现在想告诉你们——我不需要你们的认可了。”
父亲愣了一下。
母亲的眼神变了。
陆清晏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是爱我的。只是你们的方式,让我喘不过气。你们希望我好,但你们的标准,不是我的标准。”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陆清晏从没见过的笑——真实的,释然的,欣慰的。
“儿子,你终于长大了。”
母亲也笑了,眼眶红红的。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们看着陆清晏,眼神里不再是挑剔,而是骄傲。
然后他们转身,走下证人席。
走到门口,父亲回头,说:
“以后常回家看看。不打电话也行。我们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他们消失了。
陆清晏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
但他是在笑。
法庭里,那些陪审团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也有期待。
法官敲了敲木槌。
“控方证人全部到庭。现在休庭,明日由陪审团宣布裁决。”
灯光暗下来。
五个人被带回那个房间。
这一次,他们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泪痕。
也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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