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地铁车厢的窗户上。
脑袋很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一片惨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慢慢适应了光线,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节地铁车厢。
银白色的车身,红色的塑料座椅一排排整齐排列着,头顶是长长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座椅有些老旧,表面有划痕和污渍,扶手上油漆斑驳。车门紧闭,车窗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偶尔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灯管那让人心烦的嗡嗡声。
沈佳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那件黑色运动外套,脚上是运动鞋,一切正常。口袋里手机还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时间显示:——:——
不是具体的时间,就是几条横线,像是系统崩溃了一样。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往车厢前后看了看。
车厢很长,一节连着一节,每一节都亮着灯,但空荡荡的。零零星星有几个乘客,分散坐在各处。他们低着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盹,有的望着窗外发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沈佳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乘客面前,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夹克,低着头盯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佳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雪花点,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那种黑白交杂的噪点,密密麻麻地闪烁着。
可那个男人依然盯着看,偶尔还皱一下眉头,像是在看什么重要得不得了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凑近一点,隐约听到几个字: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沈佳心里发毛,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
往前几排座位,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趴在座位上睡觉。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但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偶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哽咽。
再往前,是一个老人,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穿着旧式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他的嘴唇也在动,念叨着什么,沈佳竖起耳朵,隐约听到:
“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
反反复复,就这三个字。
车厢最后面,还坐着几个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沈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公说过,越是害怕的时候,越要冷静。怕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脑子清醒才能找到出路。她从小练跆拳道,参加过无数次比赛,面对过无数个对手,每一次都是靠冷静才能赢。这次也一样。
她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车门上方贴着线路图。她走过去,凑近看。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站名,但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遗忘站”、“迷失站”、“循环站”、“倒流站”、“尽头站”、“空白站”、“空洞站”、“虚无站”……
站名一个比一个诡异,像是一本恐怖小说里的地名。沈佳的手指沿着线路滑动,想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但图上没有标注“当前站”,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一样蜿蜒着,把那些诡异的名字连接起来。线的尽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本列车为末班车,终点站:永远到不了下一站。”
末班车。
永远到不了下一站。
沈佳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在中转站时听到的传闻——第五卷每个人都会进不同的地铁,根据记忆生成的。有人进去之后永远出不来,就在那些车厢里一直坐着,坐到忘记自己是谁,坐到变成那些诡异的“乘客”的一部分。那些乘客,就是像现在这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念叨着同一句话,永远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她必须找到其他四个人。
沈佳转身,往车厢深处走去。
穿过第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进入第二节车厢。这节车厢比刚才那节更空,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卫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不停地按着按钮。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手柄上飞速移动,像是在打一场激烈的比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但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座椅。
沈佳走近,看清那张脸。
有点眼熟。她想了想,想起是在第四卷结束后,中转站里见过一面——孟超的弟弟,孟越。当时孟超带着他,说他刚从第五卷出来,但那是孟超的说法,现在看来,孟越并没有真正出来,而是又困在了这里。
“孟越?”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神茫然空洞,像是不认识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吃东西了。
沈佳在他旁边坐下,放缓声音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孟超,还记得吗?”
孟越的眼睛慢慢聚焦,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盯着沈佳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孟超……我哥……”
沈佳点头:“对,你哥。他过了第五关,在前面等你。你怎么在这儿?”
孟越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着,像是肌肉记忆。
“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一直在打,打不完的比赛。”
沈佳问:“你打的是什么比赛?”
孟越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但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要赢,要一直赢。可是赢不了,永远赢不了。我打了很久很久,每一局都输。但我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麻木。
沈佳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她想起温知许,温知许也是因为手伤了,打不了比赛,躺了三个月。但温知许后来站起来了,而孟越还困在这里。
“你哥一直在找你。”她说,“他过了第五关,以为你出来了,但你其实还困在这儿。他在前面等你,你要是一直困在这儿,他就永远等不到你。”
孟越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有了一丝光。
“他……他在等我?”
沈佳点头:“对。他跟我说过,他一定要找到你。你们兄弟俩一起出去。”
孟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柄。
手柄是旧的,上面有磨损的痕迹,按键已经按得发白了。他盯着手柄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松开。
“这手柄,是我第一次拿冠军时用的。”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扔。后来手伤了,打不了了,我就每天握着它,想着以前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佳,眼眶红了。
“我放不下。放不下那些年,放不下那个‘快’的感觉。我哥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先走。但其实我有事,我一直有事。”
沈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越继续说:“我困在这儿之后,每天都在打比赛,打那些永远赢不了的比赛。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不愿意醒。因为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但现在,我想醒了。我哥还在等我。”
他把手柄放在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像一盏灯。
“谢谢你。”他说,“告诉我哥,我没事了。让他别找了。”
然后他消失了。
座位上只剩下那个手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沈佳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有些复杂。又一个被困住的人,放下了执念。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列车上还有很多人等着被唤醒。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车厢,每一节都坐着人。有的是她在前几个副本里见过的,有的是陌生的。每一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执念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念叨着同一句话。
第三节车厢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有些乱。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她一遍一遍地看那张照片,一遍一遍地哭,眼泪滴在照片上,她用手擦掉,然后又滴上去,又擦掉,反反复复。
沈佳走过去,轻声问:“这是你儿子?”
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我儿子……走丢了。”她说,声音沙哑,“我在找他,一直在找他。找到最后,我自己也丢了。”
沈佳问:“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想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又看着照片,眼泪流下来。
“我不记得了……我连他名字都不记得了……”
沈佳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笑得很开心。”沈佳说,“你看,他笑得多好。他一定希望你也能笑。”
女人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笑容,眼泪慢慢停了。
“他……他希望我笑?”
沈佳点头:“每个孩子都希望妈妈开心。你要是哭,他也会难过。”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擦掉眼泪。
“你说得对。我不该哭。我要替他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把照片贴在胸口。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沈佳继续往前走。
第四节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本书,书名叫《未完成的小说》。他一遍一遍地翻开书,看着里面的空白页,然后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沈佳问:“这是你写的?”
男人点头:“我写了一辈子,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男人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就是写不下去了。卡在那儿,一直卡着。”
沈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写了?就这样放着?”
男人愣住了。
“不写了?”
沈佳说:“写不完就不写了。放过自己。”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有了光。
“可以……不写?”
沈佳点头。
男人笑了,把书放在座位上。
“那我就不写了。”
他消失了。
第五节车厢里坐着一个老人,就是之前那个念叨“下一站”的老人。沈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家,你在等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浑浊,但努力在聚焦。
“等我老伴。”他说,“她先走了。我跟着来,但找不到她。”
沈佳问:“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老人想了很久,眼眶红了。
“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她比我小两岁,但皱纹比我多。她总说是我气的。”
他说着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沈佳说:“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老人点头:“好,很好。跟我吃了一辈子苦,从没抱怨过。”
沈佳说:“那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是困在这儿,她也会难过。”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她难过。”
他站起来。
“我走了。去她那儿。”
他消失了。
沈佳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