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害怕自己其实一直活在这个完美的梦里,不肯醒来。
“我该走了。”沈佳说。
外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丫头,外婆和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过得完美,是过得真实。”
她顿了顿:“你爸妈的事,别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沈佳眼眶发酸。
外公也站起来,站在外婆身后:“你外婆说得对。我们留给你的,不是那些回忆,是你能好好活下去的本事。跆拳道也好,做人也罢,都是让你在这个烂世界里站稳脚跟的。”
他伸手,在沈佳头上拍了一下:“去吧。外面还有人等你。”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话。
但这次,沈佳知道,这是真正的告别。
她看着外公外婆,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外公外婆已经不见了。
房子不见了,树林不见了,草地不见了。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二十三岁的沈佳,穿着黑色运动外套,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伸手,推开镜子。
圆形空间,无数面镜子,四个同伴,一个陈述。
沈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中央。
“你出来了。”陈述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这么快?”
沈佳没回答,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滴泪。
她抬手擦掉。
“接下来谁去?”她问。
四个人互相看着。
“我。”舒移山站出来。
他走向中央,闭上眼睛。
舒移山的恐惧是一条隧道。
黑暗,狭窄,烟尘弥漫。
他穿着消防服,背着呼吸器,手里拿着手电筒。前面有人,他的队友。
“快!还有人在里面!”
是老马的声音。
舒移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记得这一天。
五年前的那场火灾。一栋居民楼,三楼有老人被困。他们冲进去,找到老人,正准备撤离时,天花板塌了。
老马推了他一把。
他滚下楼梯,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醒来时,老马死了。
被压在坍塌的天花板下面,尸体都烧焦了。
战友们说,老马是为了救他才推他那一下。如果不是老马,死的就是他。
舒移山不信。
他查了监控。监控显示,当时天花板塌下来,老马确实推了他一把。但老马自己是有时间跑的——如果他推完就跑,他也能跑出来。
老马没跑。
老马推完他之后,愣了一下。
那半秒钟的愣怔,要了老马的命。
舒移山一直在想,老马为什么愣住?是在看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没人能回答。
老马死了。
此刻,舒移山站在这个重现的隧道里,听到老马的声音在喊:“快!还有人在里面!”
他往前走。
隧道尽头有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老马。
穿着消防服,脸上带着烟熏的黑印,但眼睛很亮,和活着时一模一样。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老马笑骂。
舒移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马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想了,那不是你的错。”
“你当时……为什么愣住?”舒移山终于问出口。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你了。”
“我?”
“你那时候刚结婚吧?媳妇儿怀孕了吧?”老马问。
舒移山点头。
老马笑了:“我就是在想,你小子要是死了,你媳妇儿和你那没出生的孩子咋办。我没媳妇儿没孩子,光棍一条,死了就死了。”
他顿了顿:“就想了这么一下,来不及跑了。”
舒移山的眼眶红了。
“老马……”
“行了。”老马打断他,“我死得值。你这些年救了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我一条命换那么多人活,不亏。”
他看着舒移山:“回去吧。你媳妇儿和孩子还在等你。”
舒移山站在原地,看着老马转身,走向隧道深处。
“老马——”
老马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隧道开始崩塌。
舒移山睁开眼,站在圆形空间中央。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是姜念念。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舒移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姜念念松开手,走向中央。
她闭上眼。
姜念念的恐惧是一间教室。
很小的时候,她五岁?六岁?坐在最后一排,缩在角落里。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到其他小朋友都举手,只有她不举手。
因为她不会。
她什么都不会。
回家后,妈妈在做饭。她走过去,拽妈妈的衣角。
“妈妈,我今天……”
“等一下,妈妈忙着呢。”
她等。
等到吃完饭,等到洗碗,等到妈妈终于坐下。
“妈妈,我今天……”
“快去写作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第二天,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听不懂。
她举手。
老师叫她了。
她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同学们在笑。
老师说:“坐下吧,不会就别举手。”
她坐下,缩在角落里。
然后是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每一次她想说话的时候,都会被打断。每一次她想表达自己的时候,都会被忽略。每一次她想被看见的时候,都会被人群淹没。
后来她学会了不说了。
学会了缩在角落,学会了观察别人的脸色,学会了讨好。
因为只有讨好,别人才会看她一眼。
此刻,她站在这个重新的教室里,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那是五岁的自己。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渴望:“姐姐,你看见我了吗?”
姜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我看见了。”她蹲下来,抱住小女孩,“我一直都看见你。”
小女孩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可是他们都看不见我。”
“那是他们瞎。”姜念念说,“不是你的错。”
小女孩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笑了。
那是姜念念记忆中,自己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教室开始消散。
小女孩在她怀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姐姐,以后你也别忘了我。”
姜念念抱着空荡荡的手臂,点头:“不会的。永远不会。”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哭。
温知许走过来,难得没有毒舌,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哭完赶紧让开。”温知许说,“该我了。”
她走向中央,闭上眼。
温知许的恐惧是一双手。
她的手。
曾经,这双手是她的骄傲。十八岁,她成为最年轻的职业电竞选手。十九岁,她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二十岁,她代表国家出战世界赛。
那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像闪电。
粉丝叫她“闪电手”。
然后手伤了。
腱鞘炎。医生说,必须休息,至少半年。
她没休息。因为战队需要她,比赛需要她,粉丝需要她。
她打了封闭,继续打。
然后手废了。
不是真的废,是不能打职业了。她的手速从巅峰的四百,掉到两百五。普通玩家都比他快。
她被战队解约。
赞助商撤资。
粉丝散了。
她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外卖盒子堆成山。直到有一天,她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连握拳都握不紧了。
那一刻她第一次想死。
此刻,她站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旧伤复发。
有人走过来。
是她自己。
另一个温知许,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黑色卫衣,抱着手臂,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废了。”那个温知许说。
温知许没说话。
“还打什么职业?手都废了。”
温知许还是没说话。
“没人要你了。战队不要你,赞助商不要你,粉丝不要你。你就是个废物。”
温知许终于开口:“说完了?”
另一个自己愣了一下。
温知许抬起手,看着那双颤抖的手:“废了就废了。老子还有嘴。不能打,老子还能喷。”
她看着另一个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应该崩溃?应该自暴自弃?”
另一个自己没说话。
“我确实崩溃过。”温知许说,“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天天想死。但那又怎么样?我没死。我活过来了。我的手是废了,但我还活着。活着,就有办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最恐惧的那个自己——那个彻底放弃的自己。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变成你。”
另一个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嘲讽消失了。
温知许抬手,一把抓住她:“谢谢你提醒我,我曾经有多惨。但现在,该结束了。”
她用力一推。
另一个自己像镜子一样碎了。
温知许睁开眼,站在圆形空间中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但她笑了笑:“还行,还能比个中指。”
她冲那面镜子比了个中指。
镜子碎了。
陆清晏是最后一个。
他走向中央,闭上眼。
陆清晏的恐惧是一张书桌。
很小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张书桌前。
两岁认字,三岁背诗,四岁学英语,五岁学奥数。他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游戏,只有书桌。
父母说,你要考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娶最好的老婆,过最好的生活。
他们给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除了爱。
他从来没问过父母:你们爱我吗?
因为他知道答案。
父母爱的不是他,是那个“最优秀的孩子”。他只要有一次考不好,父母的脸色就会变。他只要有一次不听话,父母就会说“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他是他们投资的“项目”。
必须回报,必须优秀,必须完美。
此刻,他站在这个重新的书桌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桌上写作业。
小小的他抬起头,看着他:“哥哥,我好累。”
陆清晏走过去,蹲下来:“我知道。”
“我可以不写吗?”
“可以。”
小小的他愣了一下:“可是爸爸妈妈会生气。”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让他们生气。”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陆清晏说,“你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你可以累,可以偷懒,可以不优秀。你不用讨好任何人。”
小小的他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真的吗?”
“真的。”
小小的他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
陆清晏抱住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恐惧的不是父母,不是失败,不是不优秀。
他恐惧的是那个从来不敢反抗的自己。
“我不会再做你的奴隶了。”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父母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书桌消失了。小小的他消失了。
他睁开眼,站在圆形空间中央。
四个人都在看着他。
沈佳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还行?”
陆清晏点头:“还行。”
五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陈述。
陈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你们……都出来了。五个人,全都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在这儿三年,见过十几批人,从来没有一批人能全部出来。”
“现在有了。”沈佳说,“怎么出去?”
陈述指了指圆形空间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和其他镜子不同——它不是竖着的,而是横躺着,像一扇门,嵌在地面上。
镜面上有一行字:
“找到真正的自己,才能走出镜子。”
五个人站在那面镜子前。
“真正的自己。”温知许重复,“怎么找?”
沈佳看着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倒影,但那些倒影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变化。
五个人走向那面镜子。
走到一半,沈佳回头:“你不走?”
陈述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陈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在变得透明。
“我在这里待太久了。”他说,“我已经和这个副本绑在一起了。它吐不出我,我也走不了。你们走了之后,我会回到中央,继续悬浮着,等待下一批人。”
沈佳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什么话要带出去?”
陈述想了想,说:“我叫陈述。陈述的陈,陈述的述。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外面遇到一个叫陈述的人,告诉他——他哥哥没白死。”
沈佳点头:“记住了。”
她蹲下来,伸手触摸镜面。
镜面冰凉。
但这一次,没有阻力。
她的手穿过了镜子。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四个人。
“一起?”
四个人点头。
五个人同时伸手,穿过镜面。
下一秒,他们被吸入镜中。
圆形空间里只剩下陈述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镜子恢复平静。
然后他转身,走向中央,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升起。
那些细线重新连接到他身上,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镜子——镜子里,他的十二个同伴还在各自的恐惧里,永远循环。
“再见了。”他轻声说。
闭上眼。
圆形空间恢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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