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镜面之后，沈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圆形空间，不是公路，不是镜子走廊。
是一个房间。
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四面都是镜子。
镜子里，是无数个她。
无数个沈佳，从各个角度看着她。
那些“她”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恐惧，有的面无表情。
沈佳站在中央，看着这些镜像。
它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沈佳知道，它们会动的。
果然。
最前面的一面镜子里，那个“沈佳”眨了眨眼。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出镜子。
站在沈佳面前。
那是五岁的沈佳。
穿着那件她记得的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眼角还有泪痕。
五岁的她看着现在的她，开口，声音稚嫩：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
沈佳喉咙发紧。
“我没有不要你。”她说。
“有。”五岁的她说，“你把我锁在车里，自己走了。”
沈佳摇头：“不是我锁的，是爸妈。”
“但你没有回来救我。”五岁的她说，“你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沈佳沉默了。
五岁的她继续说：“我在车里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有人来。但你一直没有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沈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沈佳蹲下来，平视那双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五岁的眼睛。
“因为我害怕。”她说，“我怕回去之后，发现你还在等我。我怕我抱你的时候，你会哭。我怕我没办法让你不哭。”
五岁的她看着沈佳，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那你现在怕吗？”
沈佳想了想：“怕。”
“那你还回来？”
“回来了。”
五岁的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孩子特有的、纯粹的笑。
“那我原谅你。”她说。
她伸手，在沈佳脸上摸了一下，小沈佳递给现在的她一个布娃娃，那是五岁时的自己最喜欢的娃娃。
沈佳看着手中的娃娃，没有说话。
“给你的，谢谢你来陪我。”
然后她转身，走回镜子。
镜子里的她，不再是那个哭泣的小孩，而是笑着的，冲沈佳挥手。
沈佳站起来，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如水，五岁的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她。
十八岁的她。
刚拿全国冠军那一年。
十八岁的沈佳穿着比赛服，胸前挂着金牌，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
但那个笑，看着有些假。
“累吗？”十八岁的她问。
沈佳没说话。
“拿了冠军，但没人给你庆祝。”十八岁的她说，“外公只说了一句‘还行’，外婆做了一桌子菜，但他们不知道你有多高兴。”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其实想让他们夸你，想让他们抱你，想让他们说‘佳佳真棒’。但他们没说，你也不敢要。”
沈佳点头：“是。”
“后来你就不想要了。”十八岁的她说，“你告诉自己，不需要别人的肯定。”
“是。”
“但你还是需要。”十八岁的她说，“你只是假装不需要。”
沈佳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需要什么？”
十八岁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值得被爱。”
她看着沈佳：“但你一直没告诉我。”
沈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值得。”
十八岁的她眼眶红了，但嘴角确是含有笑意的。
“真的？”
“真的。”
十八岁的她走过来，抱住沈佳。
很轻的拥抱，一触即放。
然后她转身，走回镜子。
镜子里，她笑着，流着泪，挥着手。
消失。
接下来，是二十岁的她，二十三岁的她，每一个年龄的沈佳，每一个不同的自己。
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冷漠，有的脆弱。
她们一个一个走出来，和沈佳对话，然后走回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在爸妈偷偷离开时，被丢弃在车里那个绝望的沈佳。
那时的她只有五岁，而现在面对的是跟现在一样大的自己。
她站在沈佳面前，眼神空洞。
“你走了。”她说，“你选择了往前走。”
沈佳点头。
“那我呢？”她问，“我就永远困在车里？”
沈佳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她”，不是真正的她。
是她的恐惧。
是那个“如果当初没走出来”的可能性。
“你不会困在车里。”沈佳说，“因为那辆车，已经碎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布娃娃。
“你留给我的。”
绝望的沈佳看着那个娃娃，眼神里的空洞慢慢消失。
她伸手，接过娃娃。
“原来你带着它。”她轻声说。
她抱着娃娃，看着沈佳，笑了。
那种笑，不是绝望，是释然。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忘记我。”
她转身，走回镜子。
镜子里，她不再是绝望的，而是安静的，抱着娃娃，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
然后她消失了。
所有的镜子，都恢复了正常。
只剩下沈佳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和她一模一样。
但那个倒影，看着她，开口说：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沈佳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是真正的我？”她问。
镜中的她点头：“我是所有你的总和。五岁的你，十八岁的你，二十三岁的你，每一个你，都是我。”
沈佳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接受我。”镜中的她说，“接受所有的一切。”
沈佳看着那双眼睛。
自己的眼睛。
平静的，深邃的，真实的。
她伸手，触摸镜面。
镜中的她也伸手。
两只手隔着镜子，贴在一起。
这一次，镜子没有阻挡。
她的手穿了过去，握住了另一只手。
温暖，干燥，有力。
镜中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沈佳融为一体。
沈佳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四个人都在，站在她身边。
都闭着眼睛，脸上有不同的表情。
温知许眉头紧皱，像是在和谁吵架。
舒移山眼角有泪痕，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清晏摘下了眼镜，揉着眼睛。
姜念念在笑，笑得很轻松。
他们一个个睁开眼睛。
互相看着。
“都……好了？”温知许问。
几个人点头。
姜念念小声说：“我看到好多自己。小时候的，以前的，还有……如果当初没读博的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抱她。”姜念念说，“告诉她，不管选哪条路，她都是我。”
温知许难得没有毒舌，只是“嗯”了一声。
舒移山没说话，但眼神比之前稳了。
陆清晏重新戴上眼镜，说：“我看到了那个一直讨好父母的自己。我告诉他，不用再讨好了，你已经够好了。”
沈佳看着他们。
五个人，都完成了和自己的和解。
“现在呢？”温知许问。
沈佳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镜子，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门开着，透出光。
“应该是出口。”她说。
五个人走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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