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走下列车。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五个，和那条通往出口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普通的木门，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
风铃在响，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摇动。
沈佳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区。
很普通的老旧小区，六层楼，灰墙，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楼与楼之间种着一些树，是那种常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小孩的笑声，炒菜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正常的小区傍晚，正常的烟火气。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是……”温知许皱眉。
“幸福小区。”沈佳说。
她指了指小区门口的一块牌子。
那块牌子是木制的，白底红字，写着：
“幸福小区——欢迎回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小区共有住户128户，全部家庭幸福美满。”
全部家庭幸福美满。
这句话刺眼得很。
“走吧。”沈佳说，“进去看看。”
五个人走进小区。
刚进大门，就有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小卖部里探出头来。
“新来的？”她问。
又是这三个字。
沈佳点头。
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新来的好。你们是第几栋？”
“还不知道。”沈佳说。
老太太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栋，找居委会王主任。他给你们安排住处。”
“谢谢。”
五个人往里走。
走了几步，沈佳回头。
老太太还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些诡异。
她冲沈佳挥了挥手。
沈佳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三栋是一栋六层的老楼，灰色的墙面，红色的窗框。楼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
“居委会办公室：102室”
102室在一楼，门开着。
五个人走到门口，往里看。
这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幸福小区模范居委会”。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光头，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五个人，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和老太太一样——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练过。
“新来的？”他站起来，“欢迎欢迎！我是居委会主任，姓王，叫我王主任就行。”
他绕过办公桌，热情地和每个人握手。
“你们是……”他看了看五个人，“五个人一起？好好好，正好有几套空房子，给你们安排在一起。”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把钥匙，放在桌上。
“4栋301，302，303，304，305。五套房子，门对门，方便你们互相照顾。”
沈佳看着那些钥匙。
“我们需要做什么？”她问。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住下来就行。咱们幸福小区，什么都好，就是缺年轻人。你们来了，热闹了。”
他拿起钥匙，塞到沈佳手里。
“去吧，天黑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让人带你们熟悉熟悉环境。”
五个人走出居委会。
外面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但光线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远处有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说话声。
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看？”温知许低声问。
“太正常了。”陆清晏说，“正常得不像真的。”
舒移山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地，凉的，硬的，是真的。
“东西是真的。”他说。
“东西是真的，人不一定。”沈佳说。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上面贴着门牌号——301，302，303，304，305。
“先去看看房子。”
4栋在小区最里面，离居委会有一段距离。
五个人穿过几栋楼，走到4栋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和其他的楼没什么区别。但沈佳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他楼的窗户，几乎都亮着灯，但这栋楼，只有零星几户有光。
尤其是三楼，301到305，全部黑着。
“没人住？”温知许问。
“之前没人。”沈佳说，“现在有了。”
她上楼，走到301门口，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套间，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齐全。家具齐全，床铺整齐，桌子上甚至摆着一束花，还带着水珠。
像是刚刚准备好的。
沈佳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区尽收眼底。
路灯下，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但走的路线很奇怪——来回走，走来走去，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什么。
“都来看看。”她说。
其他四个人走进来，站在窗边。
“那些人在干什么？”姜念念问。
“不知道。”陆清晏说，“但可以观察一下。”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人。
那些人走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忽然停下来，同时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同时低下头，各自回家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像一群提线木偶。
“妈的。”温知许低声骂了一句。
沈佳没说话。她在看对面的楼。
对面也是4栋，只是不同的单元。那边的窗户里，有几户亮着灯。
其中一户，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居家的衣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也在看着这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佳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个女人，在看他们。
沈佳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转身，拉上了窗帘。
“有人在看我们。”沈佳说。
四个人都看向对面，但窗帘已经拉上了。
“谁？”
“不知道。”沈佳说，“但至少证明，这个小区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她离开窗边，坐到沙发上。
“今晚先休息。明天看看情况。”
“分开睡？”温知许问。
沈佳想了想：“一人一间，但门都开着。有事随时叫。”
五个人各自去了自己的房间。
沈佳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纹，没有污渍。太干净了，不像老房子的天花板。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是实的，凉的。
所有东西都是实的。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每一寸都是陷阱。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隔壁传来轻微的走动声，是温知许。再远一点，是陆清晏翻书的声音。姜念念在轻声哼歌，舒移山没有任何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咚。”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沈佳睁开眼，坐起来。
“咚。”
又是一声。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路灯还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咚。”
这次听清了——是敲门声。
但不是她的门，是楼下的门。
302还是303？
她走出房间，看到其他四个人也出来了。
“听到了？”温知许问。
沈佳点头。
他们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二楼，202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小孩，七八岁，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202门口，一下一下地敲门。
“咚。咚。咚。”
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但202的门没有开。
那小孩就一直敲，一直敲。
“他在干什么？”姜念念小声问。
沈佳没回答。她在看那个小孩。
小孩忽然停下敲门，慢慢转过头，往上看。
看向他们。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小孩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不像小孩，像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很老的成年人。
他看着五个人，忽然笑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完全不像小孩：
“叔叔阿姨，你们是新来的吗？”
五个人都没说话。
小孩继续说：“我妈妈说，新来的要小心。晚上别出门，听见敲门声别开门。不然——”
他顿了顿，笑得更大了：“会被带走的。”
说完，他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消失在黑暗里。
五个人站在楼梯口，沉默了。
过了很久，温知许开口：“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沈佳没回答。她转身走回房间。
“睡觉。”她说，“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其他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回了房间。
但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楼下，那个小孩的敲门声，一直响到天亮。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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