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糊着厚厚尘土的窗纸，艰难地挤进屋内，驱散了昨夜暴雨留下的最后一丝潮气，却驱不散陈青阳心头的阴寒。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墙壁，目光呆滞地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堆破碎的、沾染着暗褐色污渍的纸屑上。
替身纸人碎了。
昨夜那凄厉非人的惨叫，那隔着布包渗出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暗红液体，还有门外那从哀怨到怨毒、最终在纸人碎裂后戛然而止的女声……这一切都如同噩梦，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张九如说过，这纸人只能用一次，能替他承受一次灾劫。昨夜，它确实做到了。但代价是，它彻底毁了。
陈青阳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了摸胸口。护身符还在，但边缘焦黑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些，触手也不再那么温热，反而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凉。他最大的倚仗，一夜之间去了大半。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后半夜的。在纸人的惨叫停止后，他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蜷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和那个放着纸屑的角落，直到天色发白。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哪怕是屋梁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都能让他惊悸不已。
“必须去找张先生……”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纸人已毁，护身符效力大减，这宅子他是片刻也不敢独自待下去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的蜷缩和恐惧而酸软无力。他不敢去看那堆纸屑，绕得远远的，费力地挪开依旧抵着门的破桌子。手触碰到门闩时，他犹豫了一下，昨夜那疯狂的拍打和刮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雨后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新涌入，阳光有些刺眼。院中的积水映着天光，晃得他一阵眩晕。他小心翼翼地踏出门槛，目光警惕地扫过院子，尤其是那口黑黢黢的井和紧闭的西厢房门。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恐怖的索命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这只是假象。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老宅，穿过依旧湿漉漉、行人稀少的青石板街道，朝着张九如的住处奔去。清晨的江城渐渐苏醒，早点摊子的热气，挑夫赶路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这些人间的烟火气，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封的内心。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即将被吞噬的预感。
敲开张九如那间位于僻静小巷尽头的院门时，开门的张九如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陈青阳此刻的模样比昨日更加糟糕，眼窝深陷发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进来说。”张九如一把将他拉进院子，迅速关上院门，目光锐利地在他周身扫视，“纸人用了？”
陈青阳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将昨夜雷雨中的经历，包括那直接响在脑中的戏曲声，门外女子的呼唤和拍打，以及替身纸人自行发出惨叫、渗出“血水”最终碎裂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遍。
张九如听完，沉默良久，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示意陈青阳坐下，自己则负手在屋内踱步，手指不时掐算着什么。
“直接呼唤姓名，怨气化声直侵识海……替身纸人自主激发，承受怨念攻击而碎……”张九如喃喃低语，脸色越来越凝重，“这已非寻常怨灵作祟，她的执念和力量，远超我的预估。而且，她似乎认定你就是沈墨言，这其中的因果牵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青阳，眼神复杂：“纸人已毁，你暂时安全了。但它替你挡下的，只是昨夜一次集中的索命。怨气不散，她还会再来。而且……经此一事，她或许会更加‘关注’你。”
陈青阳闻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还会再来……更加关注……这几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耳边敲响。
“先生，那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惶急的呼喊：“张先生！张先生在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九如与陈青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张九如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几个街坊，为首的正是平日里与更夫老周交好的杂货铺李掌柜。几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慌乱。
“张先生，您快去看看吧！老周……老周他……”李掌柜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老周怎么了？”张九如心中一沉。陈青阳也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缩紧。老周，那个告诉他宅院往事的更夫……
“失踪了！整整三天没见人影了！”另一个街坊抢着说道，“他打更的梆子和锣都扔在街角，人却不见了！大家伙儿找遍了附近，都没找到！”
“今天早上，早起去城外河边洗衣的刘寡妇……在、在芦苇荡边的一个浅水洼里……发现了他！”李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人……人已经泡得发白了！可是……可是那水洼浅得连膝盖都淹不到啊！”
浅水洼溺死？一个经验丰富的更夫？
一股寒意顺着陈青阳的脊椎爬升。
张九如脸色铁青，立刻道：“带我去！”
陈青阳也想跟去，却被张九如用眼神制止：“你留在此处，莫要外出！”说完，他便随着那几个慌乱的街坊匆匆离去。
陈青阳被独自留在张九如的院子里，坐立难安。老周死了？在浅水洼里溺死？这怎么可能！联想到王屠夫诡异的死状，他几乎可以肯定，老周的死绝对与那栋老宅、与林素衣的诅咒脱不了干系！老周是因为向他透露了往事，才遭此横祸吗？是因为那第四条血字规则——“莫谈往事”？
恐惧和负罪感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再次被推开，张九如独自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难看，袍角甚至还沾着些许泥泞和水渍。
他走进屋，沉默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眼神惶恐的陈青阳。
“确认了，”张九如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是老周。确实是溺亡，但死状……很蹊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尸体被发现时，面部扭曲，双目圆瞪，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拳头，巡警和仵作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
陈青阳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张九如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件东西——一个黄铜门环，上面还带着一小片腐朽的木屑。”
陈青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黄铜门环……老宅的门环！
他认得那个门环！他每天进出，都会触摸到那个冰凉光滑的黄铜门环！老周，在溺死之前，或者说，在溺死之后，竟然紧紧地握着来自那栋恐怖老宅的门环！
这绝非巧合！
“是……是因为他告诉了我宅子的事情吗？”陈青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是因为‘莫谈往事’？”
张九如缓缓摇头，眼神深邃：“恐怕没那么简单。‘莫谈往事’是针对你的规则。老周的死，或许是因为他知晓内情，触犯了某种禁忌，但也可能……是一种警告。”
“警告？”陈青阳不解。
“警告所有试图接近真相、或者与这宅院产生关联的人。”张九如的声音冷峻，“王屠夫脚底沾了宅院的泥，死了。老周手握宅院的门环，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陈青阳惨白的脸上，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青阳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第二个死者出现了，死状同样诡异，并且直接与老宅的物件相关联。这仿佛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正将每一个靠近这栋宅院的人拖向死亡的深渊。
而他，陈青阳，如今就站在这锁链的最中央，退无可退。
老周的死，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这不仅仅是鬼魂索命，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不断收紧的死亡罗网。他握着胸口那效力渐失的护身符，感觉那冰冷的黄铜门环，仿佛不是握在老周手里，而是正紧紧地、窒息地攥在他的心脏上。
张九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先回去，近日务必万分小心。我会加快寻找林素衣遗物的速度。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守住心神，活下去！”
陈青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张九如的住处，又是怎么如同游魂般走回那栋吞噬一切的老宅的。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带着黄铜门环的木门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光滑的门环。
阳光下，黄铜门环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就在昨天，老周的手，或许就是紧紧握着这个门环，在某个浅得无法溺死人的水洼里，绝望地走向了死亡。
他伸出颤抖的手，却迟迟不敢触碰。
第二个死者出现了。带着老宅的门环。
那第三个……会是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