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暂住的那间东厢房,反手死死地闩上了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同命锁,银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细微的痛感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一丝自己还活着的确认。
西厢房镜中那只苍白鬼手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怀中那本《宅院守则》却又开始散发出新一轮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寒意。这寒意并非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温度降低,仿佛他揣了一块冰在怀里。
他颤抖着手,将守则掏了出来。原本泛黄粗糙的纸页,此刻摸上去竟像是浸过冰水,湿冷滑腻。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在记载着“她认错人了”那一页的后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正有字迹如同浸血的蚯蚓般,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墨迹,更像是某种深褐色的、干涸的血液,带着一股铁锈混合着腐朽的腥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字迹逐渐清晰,构成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拒婚者,身现尸斑,七日腐尽。”
短短十个字,却像十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陈青阳的眼里,钉入了他的脑中。
拒婚?什么婚?和谁的婚?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林素衣!是那个穿着嫁衣投井、怨气凝结二十载不散的女鬼!她要和他完婚?!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他猛地想起张九如说过,这宅院处在极阴之位,林素衣是至阴之魂,她可能将自己当成了某种……替代品?或是完成当年未竟婚礼的执念所指向的对象?守则之前就提示过“她认错人了”!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吹得桌案上几张废弃的稿纸簌簌作响。风中夹杂着那股他已经有些熟悉的、陈旧的胭脂香气,但这一次,香气里还混合了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淡淡的尸骸味道。
风掠过他的手臂,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低头,卷起袖子——
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左手小臂的内侧,原本健康的肤色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了几块铜钱大小的、暗紫色的斑块!那斑块边缘模糊,颜色晦暗,摸上去一片冰凉,甚至带着一点点僵硬的质感,与周围温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而可怕的对比。
尸斑!
守则上的警告,竟然应验得如此之快!
陈青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死死地盯着手臂上那几块诡异的暗斑,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刺穿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噩梦!这是正在他身上发生的、无可辩驳的、迈向死亡和腐朽的征兆!
“七日腐尽……”他喃喃地重复着守则上的判词,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后,他就会像那些停放多日的尸体一样,全身布满这种可怕的斑块,然后……彻底腐烂成一堆枯骨?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崩溃尖叫。他猛地扑到桌边,抓起那枚同命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墨言……另一个同命锁在沈墨言那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努力聚焦,“找到另一个,是不是就能破解这鬼婚事?张先生说过,找到遗物可能化解怨气……”
对,张九如!必须立刻去找张九如!只有这位阴阳先生,或许有办法应对这索命的鬼请帖!
他再也顾不得夜深人静,也顾不得外面是否隐藏着更大的危险,将同命锁贴身藏好,一把拉开门栓,就要冲出去求助。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踏出门槛,就硬生生地顿住了。
院落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那是一封极其古怪的信。信封是大红色的,如同鲜血染就,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娟秀却透着森然鬼气的字迹:
“陈青阳亲启”
没有落款,但那股萦绕不散的胭脂与尸骸混合的气息,明白无误地指明了信件的来源。
陈青阳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腰,拾起了那封红得刺眼的信。信封触手冰凉而滑腻,仿佛是用某种生物的皮鞣制而成。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一张同样颜色的信笺,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是用一种深褐近黑的墨汁书写:
“素衣飘零廿载,幽魂无依,感君栖身旧宅,冥冥之中自有缘法。谨定于三日后子时,于宅中完婚,以慰妾身孤寂,续未了之缘。望君准时赴约,莫负佳期。若有不从……”
信写到这里,后面的字迹骤然变得狰狞扭曲,仿佛书写者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身现尸斑,七日腐尽,魂堕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林素衣泣血拜上”
“三日后……完婚……”陈青阳捏着这封“鬼请帖”,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顺着脊柱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这不是商量,不是邀请,这是一道来自幽冥的、不容抗拒的催命符!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臂,那几块暗紫色的尸斑,似乎在这一刻,颜色又加深了一些,范围也隐约扩大了一圈。一种皮肉正在缓慢失去活力、走向腐败的诡异感觉,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脑。
拒绝的后果,正在他身上一步步应验。
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猛地将这封不祥的血色请帖揉成一团,想要扔掉,但那纸团却像粘在了手上一样,冰冷刺骨,甩脱不掉。
他踉跄着退回房内,再次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却感觉吸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去找张九如!必须立刻去!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将那揉皱的鬼请帖塞进怀里,紧紧攥着胸口那张已经救过他一次的符纸,再次拉开了房门。
夜色浓重如墨,老宅死寂得可怕。他不敢再看那口幽深的水井,也不敢瞥向西厢房的方向,只是埋着头,沿着记忆中通往宅院大门的路径,发足狂奔。
然而,就在他即将跑到大门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月光下,绊倒他的,似乎是半截从泥土中露出来的、惨白的东西。
那形状……像是一截人的手指骨!
陈青阳头皮一阵发麻,不敢细看,扭过头更加拼命地冲向大门。手触碰到冰冷的门环,用力一拉——
大门纹丝不动!
他心中一惊,用尽全身力气再去拉,去推,那两扇看似腐朽的木门,此刻却如同铜浇铁铸一般,牢牢地闭合着,任凭他如何撞击、摇晃,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迹象。
他被困住了!这宅院,仿佛变成了一座有进无出的巨大囚笼!
“开门!开门啊!”陈青阳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喊声,被浓重的黑暗和死寂吞噬,显得格外凄厉和无助。
精疲力竭地停止徒劳的挣扎,他背靠着冰冷的大门滑坐下来,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笼罩了他。出不去了……在完成那场恐怖的“冥婚”之前,或者在他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之前,他恐怕再也无法离开这栋吃人的老宅了。
他蜷缩在门后,感受着手臂上尸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和僵硬,望着院落中那棵盘根错节的槐树黑影,仿佛能看到树下那七具童尸正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命运。
夜,还很长。而距离那场强加于身的“佳期”,只剩下短短三天。
鬼请帖已至,尸斑已现,生路……究竟在何方?陈青阳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第一次感到,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闻到自身血肉即将腐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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