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江城起伏的屋檐吞没,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陈青阳吹亮了火折子,一朵昏黄的灯花在油盏里怯怯地亮起,勉强驱散了书案周遭一小片黑暗。他租住的这处老宅,实在是破败得可以。窗棂上糊的桑皮纸破了几个洞,夜风钻进来,吹得灯苗忽明忽暗,墙上他那清瘦的影子也随之摇摆不定,像一株无依的水草。
他是月前才逃难到江城的。外面兵荒马乱,炮火连天,家乡是回不去了,身上那点盘缠也耗得七七八八,只得在这江城寻个最便宜的容身之所。这宅子,房东当初说得含糊,只道是旧主家道中落,空置已久,价钱倒是极低廉的。如今看来,这低廉自有低廉的道理。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子陈腐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那些被蠹虫蛀蚀的梁柱上收回,重新落到面前摊开的文稿上。那是他半部未写完的书稿,逃难时什么都丢了,唯独这卷书稿被他死死护在怀里。乱世文章不值钱,可他除了读书写字,又能做些什么呢?指望着写完能找个书局换几个糊口钱罢了。
“笃,笃,笃。”
清晰而规律的叩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陈青阳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稿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糊着破纸的房门。心,没来由地一紧。
这地方偏僻,他又是新来乍到,除了收租那日露过面的房东,再无人知晓他住在此处。更深露重,谁会来访?而且,这叩门声……太奇怪了。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恰恰三声,精准得如同庙里和尚敲的木鱼,带着一种非人的刻板。
“谁?”他扬声问道,声音在这空阔的宅子里显得有些发飘。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穿过破败庭院时发出的呜咽,像是某种低泣。
难道是听错了?风声作祟?
陈青阳凝神再听,那呜咽的风声里,再没有叩门声响起。一切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许是这些时日担惊受怕,又兼之熬夜整理书稿,有些心神恍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提起笔,试图将那团墨迹修饰掉。
可刚刚落笔,那声音又来了。
“笃,笃,笃。”
依旧是三声,与先前一般无二,连间隔都丝毫不差。声音的来源,确确实实就是那扇房门。
这一次,陈青阳听得真真切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错觉!
他放下笔,站起身。老旧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他缓步走到门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寒意,伸手搭上了冰冷的门闩。
“外面是哪位朋友?可是房东先生?”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依旧无人应答。
他不再犹豫,猛地抽开门闩,将两扇略显沉重的木门“哗啦”一声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灯盏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他探出头,左右张望。廊下空荡荡,院子里也是空荡荡。方才那清晰的叩门声,仿佛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一个鬼魅的恶作剧。
是谁?敲了门就跑?可这宅院只有大门一个出口,他开门的速度不慢,就算有人恶作剧,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一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皱着眉,退回房内,准备重新将门关上。或许是哪个顽皮的孩童吧,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虽然这荒僻之地,临近子时,哪家会容孩子跑出来?
就在他转身欲关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靠窗的书案,动作瞬间僵住。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张他刚刚还在奋笔疾书的书案上,原本摊开的稿纸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一张明显与他所用稿纸不同的纸。颜色泛黄,边缘有些毛糙卷曲,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陈旧痕迹。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开门之前,桌上绝无此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他死死盯着那张多出来的黄纸,一步步挪回书案前。
油灯的光线跳跃着,映照出纸上用墨笔写下的字迹。那字迹是一种略显古怪的楷书,工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阴冷,仿佛书写者手腕没有丝毫活气。
纸上只有八个字:
**子时闭户,莫应人声。**
墨色沉暗,像是早已干透多时。
陈青阳的指尖触碰到纸张,一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传来,不像是寻常纸张,倒像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皮子?
他猛地缩回手,一股恶寒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这东西是何时出现的?怎么出现的?
他豁然转头,再次看向那扇被他重新关紧的房门。门闩好好地插着,窗户也紧闭着,除了他开门的那片刻,这屋子一直是个密闭的空间。
那这纸……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莫非,刚才那三声叩门的,根本不是“人”?而这纸,就是那东西留下的?
“子时闭户,莫应人声……”
他无意识地低声念了一遍这八个字。子时,就是现在这个时辰。闭户,门户紧闭。莫应人声,不要回应人的声音……难道刚才在门外叩门的,发出的就是“人声”?可明明没有任何应答啊!
还是说,这八个字,是一个警告?针对的是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里窃窃私语。老宅深处,隐约传来几声轻微的、像是木头自然热胀冷缩的“嘎吱”声,但在此时此刻听来,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移动。
陈青阳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许多,那盏油灯的光芒也似乎更加微弱,只能照亮书案这方寸之地,而四周的黑暗,则变得浓稠而充满压迫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皮纸,指尖的冰凉感挥之不去。纸张散发出的那股陈腐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与这老宅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今夜,注定无眠了。
他将皮纸放在书案上,与那团污墨的稿纸并列,自己则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窗和屋内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叩门声从何而来?
这诡异的皮纸为何凭空出现?
上面的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口。而窗外,夜正深,子时方至,离黎明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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