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蜷缩在冰冷的大门后,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凝固的声音。手臂上那几块暗紫色的尸斑,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一种皮肉正在从内部腐烂的诡异感觉。他不敢低头去看,但那冰凉的、带着死气的触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而他的生命,也正随之走向腐朽。
“三日……完婚……”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怀中被揉皱的血色请帖依旧散发着那股混合了胭脂与尸骸的阴冷气息,像一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口。
张九如!必须找到张九如!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如何应对这索命冥婚的人!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盘踞不散的恐惧。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的蜷缩和惊惧而微微发麻。他不再试图去撼动那扇如同焊死在地狱入口的大门,转而开始在宅院内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墙壁高耸,爬满枯死的藤蔓。他尝试着攀爬,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砖石让他一次次滑落,徒劳地增添了几道擦伤。后院有一处看似低矮的围墙,他刚靠近,脚下松软的泥土中便似乎又露出了惨白的、类似指骨的物体,吓得他连连后退,不敢再探。
这宅院,果然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将他牢牢困住,只等三日后子时,成为那场恐怖婚礼的新郎——或者祭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上来。他颓然坐倒在院中那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槐树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树下,埋葬着七具作为“生桩”的童尸,此刻,他仿佛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细微的、怨毒的窥视。
“沈墨言……”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同命锁。张九如说过,找到林素衣的遗物或能化解怨气,这对同命锁是关键。另一个在沈墨言那里。可沈墨言二十年前就神秘失踪了,是死是活?魂魄又在何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既然阳世找不到,那……阴间呢?
他想起了曾经在茶馆听那些走街串巷的说书人提过的神秘职业——过阴人。据说他们能行走于阴阳两界,沟通生者与亡魂。江城这么大,或许……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方向。他必须出去!必须找到过阴人!
他再次冲向大门,不再徒劳地拉拽,而是发疯般地用身体撞击,用指甲抠挖门缝,直到指尖破裂,渗出血迹,染红了陈旧的门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汗水混合着恐惧的泪水流下,与手臂上那愈发明显的尸斑形成诡异的对比。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放弃之时,或许是某种契机触发,或许是那沾染在门缝上的鲜血起了作用,只听得“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那扇之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大门,竟然松动了一条缝隙!
陈青阳一愣,随即涌上一股狂喜,用尽最后力气一拉——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开了!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巷弄,而是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仿佛永恒不变的雾气,看不真切远方。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回头再看时,那栋吞噬了多条人命的老宅,静静地矗立在雾中,如同一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不敢停留,沿着记忆中通往城西的方向狂奔。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有关于过阴人的线索。
天色微明,江城从沉睡中苏醒,但街道上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行人神色匆匆,面带惶恐,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陈青阳侧耳细听,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张先生家出事了!”“哪个张先生?”“就是会看事的那位张九如先生!昨晚家里坛倒了,人……人没了!”“死了?怎么死的?”“邪门得很!说是……反噬!浑身是血,画了满地的鬼画符……”
陈青阳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张九如……死了?反噬?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张九如给他替身纸人时那凝重的表情,闪过他提及老宅极阴之位时的担忧。这位唯一能给他些许指引的阴阳先生,竟然也遭了毒手?是那幕后黑手所为?还是因为试图窥探或干预老宅的诡秘而遭到了林素衣怨魂的反扑?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冒出。张九如的死,无疑斩断了他一条重要的生路。他现在,真的只剩下寻找过阴人这一条险径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城西的破旧巷弄、茶馆酒肆间小心翼翼地打听。他不敢直接提及老宅和林素衣,只含糊地说想寻一位能“沟通阴阳”的高人,有要事相询。
起初,人们大多用警惕、怀疑甚至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直到他几乎要绝望时,在一个偏僻巷尾的、散发着浓浓草药和香烛味道的破旧小铺前,一个正在晾晒不知名干草的老妪,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沙哑地开口:“城隍庙后街,倒数第二家,门口挂着黑色布帘的。去找麻三姑。记住,子时之前去,过时不候。代价……不小。”
麻三姑!
陈青阳心中一震,连忙道谢。那老妪却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按照老妪的指引,陈青阳在黄昏时分找到了城隍庙后街。这里比城西更加破败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腐朽混合的怪味。倒数第二家,一扇低矮的木门,门口果然悬挂着一块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黑色布帘,无风自动,微微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空气中浓郁的香烛味几乎令人窒息,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药材和动物分泌物混合的腥臊气。一个穿着黑色宽大袍子、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着眼睛,如同枯木。她就是麻三姑。
“所求何事?”麻三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眼睛并未睁开。
陈青阳压下心中的不适和恐惧,简要说明来意,隐去了老宅的具体名称和自己的名字,只说是想寻找一个二十年前失踪、名叫沈墨言的教书先生的魂魄下落。
麻三姑沉默了片刻,幽绿的灯光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过阴寻魂,凶险异常,窥探阴司,折损阳寿。代价,十年阳寿,或是你身上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她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几乎没有眼白、漆黑得如同深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青阳。
陈青阳打了个寒颤。十年阳寿?或是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同命锁,还有……那本《宅院守则》?不,这些都不能给。他还有什么?除了这条正在被尸斑侵蚀的命,他似乎一无所有。
“我……我愿意付出代价。”他咬牙道,声音因决心和恐惧而颤抖。比起七日内腐尽,十年的阳寿似乎也成了可以接受的筹码。
麻三姑不再多言,示意他坐到对面的蒲团上。她点燃三炷颜色深黑、气味刺鼻的线香,插在面前一个盛满香灰的破旧瓦盆里。烟雾缭绕,那幽绿色的灯火在烟雾中扭曲变形,映得整个小屋光怪陆离。
她开始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吟唱,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仿佛在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沟通。陈青阳屏住呼吸,感到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麻三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眼翻白,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吟唱,而是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痛苦嘶吼的呓语。油灯的绿焰猛地蹿高,又骤然缩小,明灭不定。
陈青阳紧张地看着,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麻三姑的颤抖停止了。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屋舍的阻隔,看到了极远极深之处。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空洞、缥缈,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我……看到了……无尽的灰暗……飘荡的孤魂……”“沈墨言……他的魂……不在这里……他被束缚了……在一个充满怨气的地方……”“等等……那是什么……好浓的怨气……红色的……嫁衣……”“林……素衣……她在吞噬……她在吃其他的游魂!壮大自己……好痛苦……那些魂在哀嚎……”
麻三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仿佛亲眼目睹了极度恐怖的景象:“她发现我了!快走!快断开连接!”
她话音未落,那瓦盆中的三炷黑香竟齐齐从中断裂,香头瞬间熄灭!与此同时,麻三姑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奄奄。
油灯的绿焰也“噗”地一声熄灭,小屋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陈青阳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他得到了信息,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沈墨言的魂魄被束缚,林素衣的怨魂正在阴间吞噬其他游魂以壮大自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怨气远超想象,意味着她可能已经失控,意味着那场冥婚的凶险程度再次飙升!而麻三姑的惨状也表明,窥探林素衣,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行为!
他付出了代价(虽然麻三姑昏迷,代价尚未具体收取),换来的却是更加令人绝望的真相。沈墨言的线索似乎指向了老宅,或者说,指向了束缚林素衣的那个“充满怨气的地方”。而林素衣吞噬游魂的行为,让她变得更加不可预测,更加恐怖。
他摸索着站起身,踉跄地掀开黑色布帘,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诡异的小屋。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风冰冷。
手臂上的尸斑,在黑暗中似乎隐隐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荧光。三天时间,过去了一天,剩下的两天,他该如何在一個吞噬亡魂的厉鬼逼迫下,找到被束缚的沈墨言之魂,并破解这死局?
前路,似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更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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