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的后背如同被烙铁反复炙烤,那血色咒文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人的痛楚,提醒着他那仅剩七日的、步步紧逼的死限。书房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林素衣出现时带来的那股冰寒怨气,与他自己因恐惧和疼痛而渗出的冷汗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而绝望的氛围。
“朔望之交,井底洞天……”
他反复咀嚼着《宅院守则》上浮现的这八个字,目光穿透窗棂,死死盯住院子角落里那口黑黢黢的古井。井口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巨口。那里是林素衣香消玉殒之地,是红衣倒影浮现之处,如今,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所在。
“朔望之交”,指的是朔日与望日之间?今日是农历十三,距离望日(十五)还有两天。是等到十五月圆之夜,还是就在这十三与十四交替的“之交”?他等不起,背后的血咒如同附骨之疽,多等一刻,那化为行尸的阴影便逼近一分。
他必须立刻行动,抽干井水,一探究竟!
然而,如何抽干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仅凭他一人之力,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工具,需要帮手。可在这诡异的宅院里,他能找谁?房东早已避之不及,街坊邻居更是将这老宅视为禁忌,唯一可能给予援手的张九如,也已惨死……
活尸!王屠夫和老周!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那两具被操控的尸体依旧在宅院某处徘徊,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但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血咒的威胁远胜于活尸,他必须冒险。
他强忍着背部的剧痛,开始在宅院中搜寻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水桶、绳索是现成的,但仅靠一桶桶提水,怕是提到血咒发作也抽不干。他在后院杂货堆里翻找,竟真的找到了一架废弃的、锈迹斑斑的龙骨水车,以及几个连接用的破旧皮囊和竹管。似乎是以前宅院主人用于灌溉或应急排水的物件。
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费力地将这些沉重且破损的部件拖到井边。月光下,井水幽深,映不出半点星光,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他定了定神,开始尝试组装和修复这架老古董。好在他是读书人,对一些机巧之物并非一窍不通,加上求生欲的驱使,竟让他磕磕绊绊地将水车大致架设了起来,一端探入井中,另一端则通向院墙一侧的排水沟。
就在他固定好最后一根支撑木,准备尝试摇动那锈死的摇柄时,一阵熟悉的、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自廊道阴影处传来。
来了!
陈青阳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王屠夫那庞大而僵硬的身躯,正一步一顿地从黑暗中挪出,浑浊无神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凝固的、诡异的笑容。而在王屠夫身后,更夫老周那湿漉漉的尸体也显现出来,皮肤泡得发白肿胀,手中竟还死死攥着那枚从老宅门上扯下的铜环。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井边的陈青阳!
恐惧瞬间攫住了陈青阳的心脏,但他没有退路。井底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怒吼一声,不是冲向活尸,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摇动那水车的摇柄!
“嘎吱——嘎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顿时响彻寂静的院落,盖过了活尸的脚步声。水车艰难地开始运转,带着陈青阳求生的意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井水被古老的机关缓缓提起,通过竹管,汩汩地流向排水沟。
与此同时,两具活尸已经逼近!
王屠夫伸出那双曾经操持屠刀、如今布满尸斑的巨手,抓向陈青阳的后心。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陈青阳矮身躲过,顺势从地上抓起一根刚才用来固定水车的粗木棍,反手狠狠砸在王屠夫的膝关节侧后方!
“咔嚓!”一声脆响,并非骨骼断裂,而是某种更干涩、更令人不适的声音。王屠夫的身形一个趔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但依旧固执地转过身,再次扑来。而老周则从另一侧逼近,手中那沉重的门环带着风声砸向陈青阳的头颅!
陈青阳狼狈地翻滚躲开,门环砸在青石井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趁势起身,继续拼命摇动水车摇柄,汗水、井水混合着背后的血咒灼痛,几乎让他虚脱。
他是在与时间赛跑,更是在与死亡赛跑!
水车不断将井水抽出,井中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阴寒潮湿的气息,从井口深处弥漫开来,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怨气和……一种陈年积垢的腐朽味道。
两具活尸的攻击愈发疯狂,它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井底的变化,或者说,操控它们的存在不愿看到井底的秘密暴露。王屠夫不顾一切地撞击水车支架,老周则试图用门环破坏竹管。
陈青阳左右支绌,既要保护这救命的装置,又要躲避致命的攻击,身上很快添了几道擦伤和淤青,后背的血咒更是如同活物般蠕动,痛楚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坚持住!必须坚持住!”他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
井水越来越低,已经能看到井壁上方湿滑的青苔和裸露的砖石。那幽深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水车又一次发出濒临散架的哀鸣,陈青阳几乎要绝望之时——
“哗啦!”
一声异响从井底传来,不同于水流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空洞的回响?
陈青阳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摇动最后几下!
井水终于见底了!
他扑到井边,不顾危险,探头向下望去。
月光勉强照亮了井底的情形。井底并非完全是淤泥和乱石,在靠近一侧井壁的下方,赫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异常整齐,绝非天然形成,那阴寒腐朽的气息,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暗道!果然有暗道!
“井底洞天”是真的!
就在他发现暗道的瞬间,那一直萦绕在宅院中的、若有若无的悲切哼唱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曲调,而是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怨,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同时,他背上的血咒纹路猛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灼热和刺痛,仿佛被这井底的存在所激发!
而原本疯狂攻击的两具活尸,在王屠夫又一次狠狠撞向水车支架后,那古老的装置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轰然散架!碎木和锈铁飞溅开来。
王屠夫和老周的动作,也随着井水的干涸和暗道的出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它们那空洞的眼窝,似乎同时“望”向了井底那个黑洞,僵硬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那凝固的笑容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陈青阳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
他不再理会散架的水车和暂时停滞的活尸,目光死死锁定了井底那个幽深的洞口。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他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捆粗绳,迅速将一端系在井口旁一棵碗口粗的、半枯的老树树干上,另一端则毫不犹豫地抛入井中。
绳子长度足够垂至井底。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具似乎被井底暗道震慑、暂时未有动作的活尸,又感受了一下背后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血咒灼痛,把心一横,双手抓紧绳索,翻身便滑入了深井之中!
井壁冰冷湿滑,长满了黏腻的青苔。越往下,那股阴寒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重,耳边的女子哼唱也越发清晰,如泣如诉。上方井口的光亮迅速变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惨白的圆点。他仿佛正坠入一个与世隔绝的、纯粹的幽冥世界。
终于,他的双脚触碰到了实地,是潮湿的淤泥和散落的砖石。
他稳住身形,解开了腰间的绳索,站在了这绝对的黑暗与浓重的寒意之中。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身边狭窄的井底空间,以及前方那个散发着更浓郁阴气的洞口。
暗道近在眼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和身体的多重痛楚,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这是他从书房翻找工具时顺便带上的。
“嚓!”
微弱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身前一小片黑暗,跳动的火焰在这极致的阴寒环境中显得格外脆弱。
火光映照下,那洞口如同怪兽的喉咙,深不见底。暗道内部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来阵阵刺骨的阴风。
女子的哼唱声,似乎正是从这洞口的深处传来。
陈青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这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没有退路。
要么在七日内于这井底找到生机,要么七日后化为行尸走肉。
他举着摇曳的火折子,弯下腰,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恐怖的暗道之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深邃的通道内缓缓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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