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陈青阳心头的阴霾与背脊上血咒的灼痛。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踉跄着离开了那口仿佛吞噬了太多秘密的古井，以及井底那处供奉着林素衣牌位的阴森祭坛。昨夜还魂梦中，林素衣那饱含血泪的悲泣与最后烙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沈墨言，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必须找到沈墨言，或者他的后人。那另一半同命锁，是破解血咒、平息怨气的关键线索，这是林素衣跨越二十年时空，用她残存的怨念给予他的唯一指引。
江城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苏醒，但气氛却与往日不同。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居民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惧与不安。陈青阳刻意放缓脚步，凝神倾听。
“……你也梦到了？”一个卖菜的老翁声音发颤地问旁边的妇人。
那妇人脸色苍白，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吓死人了！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哭得那个惨啊……说什么被逼婚，被心上人抛弃……满井的水都红了……”
“我也梦见了！”另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凑过来，心有余悸，“她说她叫林素衣……就是二十年前林家那个投井的小姐！她还一直念叨一个名字……好像是……沈、沈什么言？”
“对！沈墨言！”老翁肯定道，“哭喊着问他为什么负她……唉，听得人心头发酸，又瘆得慌。”
陈青阳心中凛然。果然，林素衣的还魂夜，她的冤情如同无形的瘟疫，侵入了整条街居民的梦境。这怨气之深重，影响范围之广，远超他的想象。这也让他更加确信，沈墨言这个名字，是解开一切谜团的核心。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人群，开始在江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沈墨言，一个二十年前的教书先生，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他毫无头绪。只能凭借记忆中从老工匠、张九如乃至街坊零碎传言中拼凑出的只言片语，尝试寻找可能的线索。
他先是去了城南残破不堪的旧书院遗址。那里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几个顽童在追逐打闹。问及沈墨言，孩子们一脸茫然，最大的那个孩子挠着头说：“听我爷爷提过，好像以前是有个沈先生，但很久很久以前就不见了。”
失望之余，陈青阳又辗转找到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街坊。提起林家旧事，老人们大多讳莫如深，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有一位曾在林家做过短工的老人，在陈青阳几块银元的打动下，才压低声音透露：“沈先生啊……是个外乡人，当年住在城东的梨花巷。林小姐出事没多久，他就搬走了，再没消息。有人说他离开了江城，也有人说……他遭了报应，早就死了。”
城东，梨花巷。这总算是一个稍微具体点的方向。
陈青阳不敢耽搁，忍着背上越来越频繁的刺痛感，匆匆赶往城东。梨花巷名字雅致，实则是一条狭窄逼仄、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穷巷。巷内住户不多，且多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人家。他挨家挨户地小心打听，描述着记忆中沈墨言清俊儒雅的模样（得益于还魂梦的清晰记忆），询问是否还有后人居住于此。
大多数住户要么摇头不知，要么警惕地关上门。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线索又要中断时，一个在巷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的老乞丐，听着他的描述，咂巴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教书……沈……他家的娃……好像……搬到……老鼠巷……去了……”
老鼠巷！那是比梨花巷更破败、更混乱的地方，位于江城边缘，靠近乱葬岗。
陈青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也顾不得辨别老乞丐话语的真伪，道了声谢，立刻朝着老鼠巷的方向赶去。背上的血咒似乎感知到他急切的心情，灼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舌在舔舐他的皮肉。
老鼠巷名副其实，污水横流，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垃圾腐烂和劣质烟土的气味。在这里打听消息更加困难，人们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充满敌意。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陈青阳才在一个收破烂的跛脚老汉那里，得到了一个相对确切的消息。老汉指着巷子最深处一个几乎被杂物淹没的低矮棚户，哑着嗓子说：“沈怀远？就住那儿……那小子，怪得很，很少出门，守着些破烂玩意儿当宝贝。”
沈怀远！沈墨言的孙子！
陈青阳精神一振，谢过老汉，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破败的棚户走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阴郁气息，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棚户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
他轻轻叩响了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瘦削、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陈青阳。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但眼神却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惊惧和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就是沈怀远。
“你找谁？”沈怀远的声音干涩沙哑。
陈青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请问是沈怀远沈先生吗？冒昧打扰，我想向您打听一些关于您祖父，沈墨言沈老先生的事情。”
听到“沈墨言”三个字，沈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就要关门：“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陈青阳早有预料，急忙伸手抵住门板，快速而低声地说道：“事关二十年前林家旧宅，林素衣小姐的冤情！我身中血咒，命在旦夕，只有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同命锁，才有一线生机！林小姐……她在梦中告诉了我沈墨言的名字！”
“哐当！”沈怀远手中原本拿着的一个破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死死盯着陈青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抵着门的手，哑声道：“进……进来吧。”
棚户内狭小、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怪味。除了一张破床、一个歪斜的桌子和几个堆满杂物的破箱子，几乎别无他物。油灯如豆，光线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沈怀远蜷缩在床沿，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他低着头，不敢看陈青阳，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梦到她？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沈家……”
陈青阳在他对面坐下，感受着棚户内令人窒息的压抑。他没有隐瞒，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租住老宅后的遭遇，诡异的规则、出现的鬼影、背上的血咒，以及昨夜那场席卷整条街、源自林素衣的还魂之梦。他没有提及井底祭坛的具体发现，只强调林素衣的怨魂指引他寻找沈墨言和同命锁。
“沈先生，”陈青阳看着身体抖得更厉害的沈怀远，诚恳道，“我并非想要追究过往，只是想求生，也想弄清真相，让逝者安息。您祖父……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后来去了哪里？那另一半同命锁，是否在您这里？”
沈怀远沉默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深刻的痛苦。
“爷爷……他失踪了。”沈怀远的声音如同梦呓，“在林家小姐投井自尽后没多久，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我父亲……和一个小箱子。”
“箱子？”陈青阳心弦一紧。
沈怀远点了点头，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最破旧、却上了锁的木箱前，用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颤抖着打开了锁。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长衫，以及一本封面泛黄、边缘卷曲的厚厚笔记本。
“父亲临死前告诉我，爷爷留下话，说箱子里的东西，特别是这本日记，关系重大，绝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沈怀远拿起那本日记，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眼中满是恐惧，“父亲一生都活在惊恐之中，早早去了。我……我不敢看，也不敢丢，就这么守着它，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多年……”
他转过身，将日记递向陈青阳，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你拿去吧！既然你被卷了进来，既然她……找上了你。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我只求你，拿了它，就赶紧离开，再也不要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陈青阳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日记。封皮没有任何字样，但入手有一种异常的冰凉感，仿佛能吸走人手掌的温度。他能感觉到，这本日记承载着沈墨言当年的秘密，或许也记录着林素衣之死和那座老宅风水的真相。
“多谢沈先生。”陈青阳郑重道谢，将日记小心地收入怀中。他能理解沈怀远的恐惧，沈家两代人，显然都活在沈墨言当年所作所为带来的阴影和恐惧之下。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停留。在沈怀远几乎是哀求的目光中，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压抑的棚户。
走出老鼠巷，夜风一吹，陈青阳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怀中的日记却像一块寒冰，贴着他的胸膛，时刻提醒着他前方未知的危险与更加黑暗的真相。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被夜色吞没的陋巷，沈怀远那张惊恐绝望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他握紧了怀中的日记，知道下一个阶段的探索，即将开始。而沈怀远交出了日记，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愿，摆脱这纠缠沈家二十年的梦魇？陈青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夜还很长，而血咒的倒计时，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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