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座被百鬼充斥的老宅。
魂魄归位带来的沉重感与遍布全身的伤痛交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那是被活尸砸中后留下的印记。背上的血咒更是如同烙铁,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灼热与刺痛,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百鬼夜行时窃听到的对话——“钥匙”、“仪式”、“黑影”、“变数”。那个笼罩在黑雾中的存在,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它才是这盘棋的真正对弈者?林素衣的怨魂,强大如斯,似乎也只是它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或者说……一件特殊的“镇物”?
而他自己,阴差阳错卷入其中,竟成了双方都在关注的“钥匙”和“变数”。
必须尽快拿到另一只同命锁!那是林素衣提到的“另一半钥匙”。还有沈墨言与赵老爷签订的鬼契约副本,按照沈怀远临终前的暗示,可能藏在梨花巷。这些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七月十五的疯狂之夜终于过去,街面上残留着纸钱和香烛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偶尔有早起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色惶恐,不敢多看那栋不祥的老宅一眼。
陈青阳扶着墙壁,喘息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沈怀远提及的梨花巷蹒跚走去。他的样子狼狈不堪,衣衫破损,满身污秽和干涸的血迹,引得零星的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梨花巷是条僻静的小巷,两侧多是些低矮的老旧房屋,墙面斑驳,生长着湿滑的苔藓。按照沈怀远模糊的描述,那契约可能藏在他祖父沈墨言早年租住过的一处书斋旧址里。具体是哪一间,沈怀远没能说完便遭了毒手。
陈青阳一间间看过去,大部分房屋都空置着,门楣上结着蛛网。他忍着伤痛,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与“书”、“墨”相关的痕迹。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靠近一口枯井时,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光线昏暗,但陈青阳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布置——靠墙立着几个空荡荡的书架,墙角堆着些腐烂的废纸,空气中有一股陈年墨汁和霉变混合的味道。这里,似乎曾经是一间书斋。
他心中一紧,警惕地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是巧合?还是……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落在那个堆满废纸的墙角。他蹲下身,忍着手臂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大多是些无用的残破书籍和账本。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以油布包裹的物件。他心头一跳,迅速将其取出。
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他颤抖着手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是某种暗褐色的皮革,没有任何字样。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并非沈墨言的日记,而是一本……账册?
“甲子年七月初三,收东山木料款,计大洋五百。”
“甲子年八月十五,付‘镇宅生桩’工匠抚恤,封口,计大洋两百。”
“乙丑年腊月廿二,购极品朱砂、黑狗血、百年桃木芯,付‘阴师’酬劳,计黄金二十两。”
“丙寅年三月初一,林府灭门,宅院入手。付‘阴师’布局之资,计江城东街铺面两间。”
……
一条条记录,触目惊心!时间跨度从老宅修建前一直到林府灭门后!这分明是幕后黑手记录自己如何一步步谋划、出资,建造这座阴宅,布下风水邪局的铁证!
而账册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以及家族的印记——
**赵德明。**
江城首富,赵老爷!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个名字,以及那一笔笔冰冷残酷的交易记录,陈青阳依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为了所谓的家族兴旺,逆天改命,此人竟不惜戕害人命,布下如此恶毒的风水局,将无数魂魄禁锢二十年!
他猛地合上账册,心脏狂跳。这就是沈怀远拼死也要保护,并试图交给他的“证据”?可这似乎并非鬼契约副本……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而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看来,沈家那小子,到底还是留了点不该留的东西。”
陈青阳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锦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玉石。虽年过半百,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
不是赵德明,又是谁?
在赵德明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壮硕男子,眼神空洞,面色青白,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尸气——正是之前失踪的王屠夫和更夫老周的尸体!他们果然被赵老爷炼制成了活尸仆从!
陈青阳握紧了手中的账册,缓缓站起身,与赵德明对视。“赵老爷……果然是你。”
赵德明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淡淡的嘲弄。“陈公子,你我本不必如此相见。你若安分守己,在那宅中了却残生,或许还能得个全尸。可惜……你太喜欢刨根问底了。”
“了却残生?”陈青阳冷笑,背上的血咒灼痛更甚,“用我的命,来填补你那邪术的反噬?还是作为新的‘镇物’?”
赵德明微微颔首,仿佛在称赞他的聪明。“你很敏锐。不错,林素衣的怨气虽强,但二十年消耗,加之近期……有些不稳。风水局需要新的、强大的魂魄来稳固。你身负血咒,又与那厉鬼产生了纠葛,是上佳的替代品。”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至于这账册……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动摇我赵家根基?”
“加上沈墨言的鬼契约呢?”陈青阳紧盯着他,“‘以爱换命’……沈墨言背叛林素衣,是你威逼,还是利诱?”
听到“鬼契约”和“沈墨言”的名字,赵德明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沈墨言?一个自作聪明的穷酸书生罢了。他妄想凭借一点情爱就攀上高枝,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更实际的选择。荣华富贵,难道不比那虚无缥缈的情爱更实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桩寻常生意,“他自愿签下契约,献出他对林素衣的爱意与忠诚,换取功名利禄。他的灵魂,早已是我座下鬼仆。至于林素衣……要怪,只怪她认人不清,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陈青阳怒火上涌,“你为了一己之私,改她命格,害她全家,将她魂魄禁锢二十年,炼为厉鬼镇宅!你竟敢说命该如此?!”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德明漠然道,“赵家百年基业,岂能因妇人之仁而毁?用她一人之怨,保我全族富贵,镇压江城地脉,免遭兵燹之灾,有何不可?”他向前迈了一步,两名活尸仆从也随之逼近,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陈公子,把账册交出来,然后乖乖跟我回府。或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陈青阳心知绝不能落入他手。他猛地将账册往怀里一塞,同时抓起地上的一把腐烂木屑,朝着赵德明和活尸扬去,自己则趁机向房间另一侧的破旧窗口撞去!
“拦住他!”赵德明冷喝。
王屠夫的活尸咆哮一声,速度快得惊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抓向陈青阳的后心。陈青阳只觉背后恶风袭来,勉强侧身躲过,肩膀却被指尖划破,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许多,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糊着破纸的木窗!
“哗啦!”木窗应声而碎,陈青阳翻滚着跌落到巷子里,碎木屑和灰尘沾了满身。
他不敢停留,爬起来就想跑。然而,刚跑出几步,就感到背上的血咒如同烧红的铁链般骤然收紧!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了他的动作,让他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
是赵德明!他必然懂得操控这血咒!
“冥顽不灵。”赵德明在活尸的护卫下,从容地从书斋门口走出,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陈青阳,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陈青阳感到浑身的力量正在被血咒迅速抽离,视线开始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的赵德明和那两具狰狞的活尸,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线索,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湮灭?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巷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的身影。那身影悄无声息,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赵德明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投向巷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阴师?”
陈青阳也看到了那个身影,心中巨震!是它!百鬼夜行时,与林素衣对话的那个神秘黑影!
它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黑影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然而,那两名原本逼近陈青阳的活尸仆从,却像是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不安的低吼,身体微微颤抖,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赵德明眉头紧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阴师,这是何意?此人是我风水局所需之祭品,你要插手?”
黑影依旧沉默。但陈青阳背上的血咒,那灼热和束缚感,竟在这一刻莫名地减弱了几分,让他得以喘息。
黑影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溪流,无声地拂过陈青阳的意识,并非对他说话,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说……一种规则的体现:
“棋局未终,棋子……尚有用处。”
这话语,是对赵德明说的。
赵德明脸色变幻,显然对这位“阴师”极为忌惮。他死死盯着巷口的黑影,又看了看地上艰难爬起的陈青阳,眼中闪过不甘、愤怒,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深深的算计。
“好。”赵德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既然阴师开口,赵某便再容他几日。”他转向陈青阳,眼神阴鸷,“陈公子,珍惜你最后的时光吧。待‘仪式’准备妥当,我看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说完,他冷哼一声,拐杖重重一顿,带着那两具依旧对黑影充满畏惧的活尸,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口那模糊的黑影,在赵德明离开后,也如同融入空气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青阳支撑着墙壁,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破损的衣衫。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赵德明亲口承认了布局,其目的之冷酷,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
而那个神秘的“阴师”,它救了自己,并非出于善意,仅仅是因为“棋子尚有用处”。它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自己和赵德明,甚至林素衣,可能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前有虎视眈眈的赵德明,后有深不可测的“阴师”,背上是催命的血咒,身边是怨气冲天的鬼新娘……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账册,又想起那尚未找到的同命锁和鬼契约副本。
必须尽快去井底!破解血咒,找到同命锁,是眼下唯一生路!
他咬了咬牙,拖着伤痕累累、咒文灼痛的身体,朝着老宅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黎明已至,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江城灰败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陈青阳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幕后黑手已然现身,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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