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赵府附近那令人窒息的区域。背上的血咒如同活物般灼痛、蠕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皮肤,带来深入骨髓的阴寒与刺痛。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狭窄、黑暗、堆满垃圾和秽物的小巷中穿行,像一只被追猎的受伤野兽,依靠着本能寻找最隐蔽的路径。
夜风带着江城特有的、混杂着江水腥气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息吹过,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加剧了他心头的沉重。怀中那张冰冷的、由人皮(他几乎可以肯定)制成的鬼契约,以及那本记录着赵家肮脏交易的账册,如同两块寒冰,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不断提醒着他刚刚窥见的、那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黑暗真相。
“以爱换命”……沈墨言那扭曲而绝望的签名,赵德明冷酷的指印,还有那个神秘“阴师”留下的诡异符号……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罗网,将林素衣、沈墨言,乃至整个江城都笼罩其中。而他自己,如今也深陷网中,背上那日益恶化的血咒,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他必须尽快下到井底祭坛!那里不仅有破解血咒的希望,或许还藏着更多关于这个风水局、关于赵德明罪行的线索,甚至是……制约他的方法!
就在他踉跄着穿过一条更加阴暗、两侧墙壁长满滑腻青苔的窄巷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带着惊惶的喘息。
陈青阳猛地刹住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追兵?赵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贴紧冰冷潮湿的墙壁,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隐藏在阴影里。
一个穿着藏青色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巷子。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是赵府的管家!陈青阳在赵府偷偷潜入时,曾远远瞥见过这个负责打理赵家内外事务、对赵德明唯命是从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如此狼狈?看他的方向,似乎是想从这条隐秘的小巷抄近路去往某个地方,或者……是在逃亡?
管家显然没有发现隐藏在阴影中的陈青阳。他跑到巷子中段,似乎有些脱力,扶着一面长满苔藓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疯了……都疯了……老爷他……那些东西……”他语无伦次地低语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走……马上离开江城……”
他抬起头,惊恐地望向赵府的方向,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和背叛感?陈青阳想起赵府内部传来的那声凄厉惨叫和随之而来的混乱阴煞风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赵府内部定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变故,很可能与鬼仆的反噬有关,而这管家,或许是目睹了某些可怕的场景,或者接到了什么灭口的命令却自知无法完成,甚至可能……他也成为了被清理的目标?所以才会如此仓皇逃窜。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郁陈腐纸钱气息的风,无声无息地灌满了整条小巷。
管家猛地打了个寒颤,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巷子的另一端——他来时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四道身影。
它们穿着惨白或猩红的纸衣,脸上涂抹着粗糙而夸张的腮红和笑容,身体扁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纸张摩擦声。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管家,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和森然。
是赵府的那些纸人鬼仆!它们追来了!
管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巷子另一头跑,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只能徒劳地剧烈颤抖。
“不……不要过来!老爷的命令……不关我的事!都是老爷……是阴师……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四个纸人鬼仆,迈着僵硬而飘忽的步子,一步一步,无声地逼近。它们脸上那固定的笑容,在管家绝望的哀嚎映衬下,显得愈发恐怖。
陈青阳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眼睁睁看着这恐怖的一幕,背上的血咒也仿佛受到刺激,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不敢动,更不能出声,这些纸人鬼仆的恐怖他早已见识过,连张九如那样的阴阳先生都遭了毒手,他一个身中血咒、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去就是送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那四个纸人鬼仆并没有立刻对管家下手。它们在距离管家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头”,用那空洞的眼窝“打量”着瘫软在地、如同烂泥般的管家。
空气中,那种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变得更加密集,仿佛它们在无声地交流。
管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哀求声戛然而止,抬起满是泪水和恐惧的脸,茫然地看着这些停滞不前的纸人。
突然,其中一个穿着猩红纸衣、仿佛模仿着新娘装扮的纸人,缓缓抬起了它那用薄薄纸片糊成的手。它的动作不再完全僵硬,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流畅感。
它没有攻击管家,而是……指向了赵府的方向!
紧接着,另外三个纸人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它们齐齐指向赵府,那固定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怨毒、嘲弄和某种快意的情绪!
瘫坐在地的管家彻底愣住了,他看看纸人,又顺着它们指的方向看向赵府,脸上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极致的困惑和荒谬感所取代。
“你……你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指向赵府的红衣纸人,猛地转回了“头”,空洞的眼窝再次“盯”住了管家。它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极其狰狞、恶意满满!
它动了!
不是走向管家,而是如同一道红色的鬼影,倏地扑向了旁边一个穿着惨白寿衣纸人!
“嗤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红衣纸人的“手”竟然硬生生插进了白纸人的“胸膛”,猛地一扯!无数泛黄的、带着陈腐墨迹和朱砂符号的碎纸片如同内脏般被撕扯出来,纷纷扬扬地洒落!那白纸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极其细微的尖啸,身体迅速变得干瘪、黯淡,最终化作一堆真正的、毫无灵性的废纸,散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陈青阳和管家都惊呆了!
剩下的两个纸人,一个穿着青衣(隐约能看出是男仆打扮),一个穿着花衣(像是丫鬟),它们对同伴的被“杀”毫无反应,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凶性!
它们同时动了!目标不再是管家,而是那个刚刚撕碎了同伴的红衣纸人!
青衣纸人猛地扑上,纸手死死掐住红衣纸人的“脖颈”(虽然它们根本没有真正的脖颈),而花衣纸人则从侧面攻击,试图撕扯红衣纸人的肢体。
三个纸人鬼仆,就在这狭窄、肮脏的小巷里,如同野兽般互相撕扯、攻击起来!
“嗤啦!嘶啦!”
纸张被疯狂撕裂、揉碎的声音不绝于耳。彩色的、惨白的、猩红的纸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诡异而恐怖的雪。它们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固定的笑容在撕扯中扭曲、破碎,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黑暗。空气中弥漫开更加浓郁的陈腐纸钱和墨汁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血腥的铁锈味。
它们不是在执行命令,它们是在……自相残杀!或者说,是在宣泄被奴役了二十年的、积累到顶点的怨气和愤怒!赵德明的控制,果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痕!那声惨叫和混乱的阴煞风暴,就是征兆!
管家瘫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荒谬。
陈青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明悟。他猜对了!鬼仆们开始反抗了!这张由赵德明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控制之网,正在从内部崩解!管家此时的遭遇,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他原本可能是被派来灭口或者执行其他命令的,但现在,命令本身似乎已经失控,执行命令的“工具”率先陷入了疯狂的内耗!
这场诡异而无声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最终,那个最初发动攻击的红衣纸人似乎最为凶戾,它撕碎了青衣纸人,又将花衣纸人扯得七零八落。但它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一条“手臂”被扯断,“身体”上布满裂痕,猩红的纸衣变得破破烂烂,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也缺了一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它“站”在满地五彩斑斓的纸屑中,僵硬地转动着残破的“头颅”,最后,那剩下的一只空洞眼窝,再次“盯”住了瘫软在地、已经吓傻了的管家。
管家一个激灵,从呆滞中惊醒,死亡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这个恐怖的残破纸人。
“不……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钱……我知道老爷的秘密……别……”
红衣纸人动了。它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逼近管家。那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它走到管家面前,缓缓弯下“腰”,那张破碎的、带着固定笑容的脸,几乎要贴到管家的脸上。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双眼翻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红衣纸人并没有攻击他。它只是伸出一只还算完好的纸手,用那薄薄的、边缘锋利的纸片指尖,轻轻地在管家的脸颊上划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渗出血珠。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却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红衣纸人似乎“满意”了。它直起身,不再理会如同烂泥般的管家,而是转向赵府的方向,那残破的身体里,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嘲弄的嘶吼。
然后,它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倏地消散在巷口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彩色纸屑,以及那个瘫在秽物中、目光呆滞、精神显然已经彻底崩溃的赵府管家。
陈青阳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看了一眼那个显然已经废了的管家,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鬼仆反噬……这才只是开始。
赵德明,你精心饲养的“狗”,开始咬人了。而你那试图用邪术维系的百年兴旺,恐怕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纸灰和血腥味的空气,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充斥着疯狂与背叛气息的小巷。
必须立刻去老宅!必须下到井底祭坛!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背后的血咒,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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