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江城高耸的围墙吞噬,夜色如同浸了墨的宣纸,迅速晕染开来。陈青阳搁下手中狼毫,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桌案上,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他消瘦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昨夜那三声清晰、规律得近乎刻板的叩门声,以及开门后空无一人的走廊,还有那张凭空出现在桌案上的泛黄信纸——“子时闭户,莫应人声”——这些诡异的片段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绪不宁。白日里,他曾壮着胆子询问过那面色焦黄、眼神躲闪的房东,提及那本在宅子角落翻出的、记载着“入夜莫点红烛”、“井边不照影”、“西厢房不住人”等诡异条款的残破《宅院守则》,房东却像是被蝎子蜇了般,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坚称从未给过他什么劳什子守则,最后更是语带惊恐地警告他:“陈先生,这宅子有些年头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只当没看见,莫要深究,平平安安住着便是……”
那语气里的忌讳莫深,比直接承认更让人心底发毛。
窗外的老槐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在耳里,竟有几分像是昨夜那叩门声的回响。陈青阳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荒诞的念头驱散。他是个读书人,子曰不语怪力乱神,可这宅子,这守则,还有房东的反应,无一不在挑战他过往的认知。喉咙有些发干,带来的茶水早已喝完,他想起院中那口孤零零的石井。
“井边不照影……”守则上的字句浮上心头。他嗤笑一声,暗自给自己打气,“荒谬!一口水井而已,难不成还能照出鬼来?”读书人的那点不信邪的执拗冒了头,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越来越浓重的压抑感。再者,也确实口渴难耐了。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水壶,定了定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院子比想象中更暗,也更寂静。昨夜的月光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绝了,只有堂屋油灯透过窗纸逸散出的微弱昏黄,勉强勾勒出院落中央那口石井的轮廓。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的口。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股潮湿的、若有似无的霉味,混杂着泥土和衰败植物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井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有些湿滑,脚步落在上面,发出空旷的回响,在这死寂的院里显得格外刺耳。越是靠近,那股莫名的寒意就越发明显,脖颈后的汗毛似乎都微微立了起来。
他停在井边,探身朝下望去。井内深邃,漆黑一片,只能闻到一股阴凉的水汽和淡淡的土腥味。他拿起系在井绳上的木桶,缓缓放下。井绳摩擦着辘轳,发出“吱纽——吱纽——”的干涩声音,在这静夜里传出老远,听得人心头发紧。
木桶终于触及水面,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他费力地摇动辘轳,将盛满水的木桶提起。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水的重量,更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水桶被提上井沿,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弯下腰,正准备将水倒入壶中,动作却猛地僵住。
井水在短暂的晃动后,渐渐恢复了平静,如同一面幽暗的镜子。而就在那水面之下,清晰地映照出的,并非他独自一人的倒影!
在那晃动的、模糊的影像中,就在他的倒影身后,分明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子!
那红色,鲜艳得刺目,如同凝固的鲜血,与周遭沉沉的黑暗形成诡异的对比。嫁衣的样式古老,宽袖对襟,金线绣着的凤凰图案在水波的扭曲下,仿佛在微微颤动。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井水倒影本就模糊,她的脸更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只能隐约看到乌黑的发髻和头上似乎戴着繁复的珠翠头面。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倒影的身后,近在咫尺,悄无声息。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陈青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起来。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单衣。
幻觉!一定是眼花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死死盯向井底。
那抹刺眼的红,依旧在那里。女子的身影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嫁衣的质地,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了无生气的死寂。
他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看向身后——
空无一人。
院子里只有他,只有那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槐树,以及远处堂屋透出的、微弱得可怜的灯火。身后空空荡荡,青石板上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温,却让他感觉如坠冰窟。
怎么可能?
他霍地再次转身,几乎是扑到井边,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井水幽幽,依旧平静如镜。这一次,水面上只清晰地映照出他一个人苍白失措、写满惊骇的脸。天空的残影,井口的边缘,还有他因过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那抹红衣,消失了。仿佛刚才那惊魂一瞥,只是他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但那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钉在了他的感知里,挥之不去。他绝不认为那是错觉!那影像太过清晰,那红色的冲击太过强烈!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那口仿佛能吞噬人心的古井,粗陶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井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支配了他的行动。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了堂屋,反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房门,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那看似并不牢固的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
他冲到桌案前,一把抓起那本被他随意丢在角落的《宅院守则》。指尖触碰到那粗糙、残破的封皮时,竟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冷。
他颤抖着手,翻到记载着条款的那一页。
目光所及,陈青阳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原本写着“井边不照影”五个模糊字迹的下方,空白的纸页上,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行字!
那字迹的颜色是一种暗沉得发黑的赭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歪歪扭扭,笔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仿佛是用指甲或者其他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刻划上去的。墨迹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凸起,带着一种未干的粘稠感。
那赫然是三个字:
见红衣,三日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比刚才在井边感受到的更加刺骨,更加绝望。这不是警告,这更像是一纸来自幽冥的死亡宣告!
“井边不照影”……他违反了这条规则!而他看到的,是红衣!后果,就是这五个触目惊心的字——三日死!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死死攥着书页的手背上。
陈青阳浑身一僵,动作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僵硬,抬起了头。
堂屋的房梁上,空无一物,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
但他手背上,那滴赭红色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粘稠液体,正缓缓地沿着他的皮肤纹理,向下滑落。
与此同时,一阵极轻极细、若有似无的女子哼唱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好似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幽幽地飘了过来。那调子婉转哀怨,是江城本地戏曲的腔调,唱的似乎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缥缈,如泣如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缠绕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缠绕在陈青阳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桌上的油灯火焰,在这一刻,猛地变成了幽绿色,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鬼气森森。
陈青阳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手背上那赭红色的污迹,如同一个刚刚烙下的诅咒印记。耳边是挥之不去的哀婉哼唱,眼前是守则上那血淋淋的五个字。
三日死。
期限,从此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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