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江城，也覆盖了这座孤零零的老宅。正房内，豆大的油灯光晕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却将陈青阳脸上惊魂未定的惨白映照得更加分明。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怀里那本《宅院守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再去看它，尤其不敢去看那新浮现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的四个字——“见红衣，三日死”。
三天……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反复敲响。恐惧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想逃离，立刻，马上！逃离这口诡异的井，逃离这个诅咒般的宅院！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战火虽暂歇，但城外依旧兵匪横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身无长物，离了这勉强遮风挡雨的租处，又能去哪里？更何况，那井中的红衣女子，那自行浮现字迹的守则……这些东西，是能靠逃离一座宅院就摆脱的吗？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油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火苗猛地窜高又低落，光影晃动间，墙壁上他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鬼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摇曳的灯火，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院子的西边，那间一直紧锁着的西厢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西厢房不住人”。
守则上的又一条禁令，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不能住人？那里面有什么？是和那口井一样，藏着某个红衣的怨魂？还是……有别的，或许能解释这一切诡异，甚至……能找到一线生机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长。恐惧依旧存在，甚至更甚，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近乎病态的好奇和反抗欲，混合着读书人那份探究根源的执拗，开始压过纯粹的害怕。
如果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死个明白？
他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死死盯着西厢房那扇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白日里他曾试着推过，纹丝不动。
房东警告过他，守则禁止他进入。井边的遭遇更是血淋淋的教训——违反规则，代价可能是生命。
可是，“三日死”的判决已经落下。遵守规则，就能安然度过这三天吗？守则只说了不能做什么，却没告诉他该怎么活下去！
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屋的阴冷和恐惧都吸入肺中碾碎。他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搬进来时发现的杂物，其中有半截生锈的、沉手的铁尺。
他紧紧攥住铁尺冰凉的把手，感受着那粗糙的锈蚀感硌着掌心。油灯的光芒映在他眼中，跳动着微弱而坚定的火苗。
他轻轻拉开门闩，一股比屋内更阴寒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他侧身闪出房门，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完全关上——仿佛留下一条退路，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院子里的黑暗是粘稠的，带着井边那股特有的土腥和水汽混杂的腐朽味道。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和荒草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紧紧握着铁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厢房的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扑来的恐怖。
终于，他挪到了西厢房门前。那把铜锁在朦胧的夜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举起铁尺，将较薄的一端插进锁梁与门环的缝隙里，用力撬动。
“嘎吱——嘎吱——”
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听得陈青阳头皮发麻。他生怕这声音会惊醒宅子里沉睡的，或者说，一直“醒”着的什么东西。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他不敢擦拭，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一下，两下……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咔哒！”
一声脆响，锁梁应声而断！
陈青阳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警惕地四下张望。院子里依旧空荡，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却又隐约萦绕着一丝奇异幽香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他迈过门槛，踏入了西厢房。
油灯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借着这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里，竟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与宅院整体破败格格不入的“完整”。
房间正中，是一张雕花拔步床，虽然帐幔上落满了灰尘，颜色褪败，但依稀能辨出曾经鲜艳的底色和精致的绣样。床榻上，锦被依稀隆起一个形状，仿佛曾有人在此安寝。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模糊的铜镜，镜面蒙尘，映不出清晰的影像。铜镜旁，搁着一个打开的、同样落满灰尘的妆匣，里面零星散落着几件暗淡的银簪首饰。
而最刺眼的，是梳妆台的一角，静静地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胭脂盒。那盒子是瓷质的，白底上描绘着红梅，精致非常。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还剩下一小半的、色泽依然鲜妍的胭脂膏。那抹红色，在满屋灰败色调的衬托下，鲜艳得近乎诡异，灼痛了陈青阳的眼睛。
红色……又是红色！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目光死死盯住那半盒胭脂。这就是新娘用的胭脂吗？属于井底那个红衣女子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胭脂盒，想要确认那红色是否真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瓷盒时——
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那面蒙尘的铜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是一抹红影！鲜艳的，嫁衣的红！
陈青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镜子的方向！
镜面依旧模糊，映照出他身后房间昏暗的轮廓，以及他自己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幻觉？又是幻觉？
不！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速度极快，但那一抹刺目的红，绝不会有错！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自身后传来！
陈青阳骇然回头，只见那扇他刚刚进来的房门，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自行关上了！严丝合缝，将他彻底困在了这间弥漫着陈腐香气的西厢房里！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用力拉扯门栓，摇晃门板。那木门却像是被焊死在了门框上，纹丝不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被关起来了！
在这间保持着婚房布置的、诡异的西厢房里！与那半盒鲜红的胭脂，与那镜中可能存在的红影，共处一室！
油灯的光芒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微弱，将他被困的身影投在墙壁和那顶拔步床上，扭曲晃动。那锦被隆起的形状，此刻看来，竟像极了一个侧卧的人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心脏狂跳撞击胸腔的“咚咚”声，在这狭小、充满陈腐香气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
他背靠着冰冷、无法撼动的木门，滑坐在地，手中的铁尺“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边。他抬起颤抖的手，再次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本《宅院守则》。
他几乎不敢翻开，却又不得不翻开。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死死盯着记载规则的那一页。
“入夜莫点红烛”。“井边不照影”。“西厢房不住人”。
三条禁令，墨迹依旧。下面，“见红衣，三日死”也依旧狰狞。
没有新的字迹浮现。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安心。违反“西厢房不住人”的禁令，代价是什么？守则没有明说。是像井边那样，引来更直接的杀身之祸？还是……某种更缓慢、更折磨人的侵蚀？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半盒胭脂上。那抹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夜，还很长。而他，被囚禁于此，与未知的恐怖和那“三日死”的倒计时，一同被锁在了这间弥漫着旧日新娘气息的西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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