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银般倾泻,将废弃老宅的飞檐翘角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陈青阳蜷在厢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稻草垫子窸窣作响。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井底那抹刺目的红,那嫁衣女子苍白的脸,便在他眼前晃动。“见红衣,三日死”,守则上那五个凭空浮现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三日…他掰着指头算,从昨日黄昏在井边见到那倒影算起,已过去一日。也就是说,他最多只剩两日可活。
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夜渐深,露水凝重,寒气透过单薄的窗纸渗进来。他披衣起身,想去桌边倒碗凉水定定神。指尖刚触到粗糙的陶碗边缘,动作却猛地僵住。
远远地,似乎有乐声传来。
起初极细微,混在风声里,若有若无。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乐声渐渐清晰,是唢呐!尖锐,凄厉,扯破了夜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合时宜、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紧接着,锣鼓笙箫也加入了进来,吹吹打打,分明是…迎亲的调子!
可这深更半夜,在这荒废已久、传闻闹鬼的老宅附近,怎会有迎亲的队伍?
陈青阳的心跳如擂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西厢房那布置得宛如新房的房间,那半盒残存的胭脂,那面闪过红影的铜镜…
乐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宅院的大门外。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窗棂年久失修,留着几道细小的缝隙。他俯下身,将右眼紧紧贴在一道稍宽的缝隙上,屏住呼吸,向外窥视。
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院中的大致情形。
只见一队人影,悄无声息地穿过洞开的院门,走了进来。之所以说人影,是因为它们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轻飘飘的,脚不沾地般滑行。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穿着惨绿惨红的纸衣,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唇咧到耳根,挂着永恒不变、空洞诡异的笑容。它们手里提着白色的灯笼,灯笼里透出的光却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一种幽冷的、绿莹莹的光,映得它们纸糊的脸庞愈发瘆人。这是…开路引轿的纸人!
随后是四个“轿夫”,同样由彩纸扎成,肩上扛着一顶大红色的花轿。那花轿也是纸糊的,轿帘紧闭,轿顶上缀着纸做的流苏和珠花,在阴风中微微晃动。轿子轻若无物,被纸人稳稳地抬着,行进间没有一丝颠簸,也没有丝毫声响,只有那诡异的乐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吹奏,与这寂静无声的行进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队伍的最后,还跟着几个捧着各种象征吉祥如意纸器的“丫鬟”和“仆从”,无一例外,全是纸人。它们脸上都带着和前面引路纸人一样的僵硬笑容,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整个队伍散发着浓重的死寂和腐朽气息,那刺目的红,在惨白的月光和幽绿的灯笼光交织下,红得妖异,红得不祥。
陈青阳浑身冰凉,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这队来自阴间的“迎亲”队伍。
纸人队伍缓缓行至院中,眼看就要穿过院子,从另一边的角门出去。
就在这时,为首那个提着绿灯笼、穿着惨绿纸衣的引路纸人,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僵硬的脚步。
它的脖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朽木断裂的声音。
然后,那颗涂着夸张腮红、咧着血红大嘴的纸糊脑袋,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猛地转了过来!
它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可陈青阳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空洞“视线”的尽头,正是自己所在的这扇窗户!正是躲在窗后、心惊胆战的自己!
纸人脸上那永恒的笑容,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恶毒的生命力。嘴角咧开的弧度似乎更大了,那黑洞洞的眼窝深处,好像有幽光一闪而过。
它在笑。
对着陈青阳,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充满恶意和戏谑的诡异微笑。
“嗬——”
陈青阳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额头上也全是涔涔的冷汗,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的乐声,还在吹打。
那尖锐的唢呐,一下下,仿佛不是吹在空气里,而是直接刮搔在他的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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