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
纸人队伍消失后,那惨绿的幽光也渐渐消散,宅院重新被纯粹的黑暗吞噬。他蜷缩在西厢房冰冷的门后,不敢动弹,更不敢睡去。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恐惧。那个纸人咧开的、僵硬的微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各种细微的声响——早起的鸟鸣、远处隐约的鸡叫、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重新回到这个世界,陈青阳才感觉自己僵硬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拉那扇昨夜自动关闭、将他困在此处的房门。
“吱呀——”
门,轻而易举地被他拉开了。门外是荒芜的庭院,晨光熹微,给残破的景致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纱。昨夜那诡异的迎亲队伍,那纸人,那花轿,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陈青阳知道不是。怀里的《宅院守则》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三日死”的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西厢房内,那梳妆台上半开的胭脂盒,那面蒙尘的铜镜,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异常。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个宅子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需要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胡乱地将几件随身物品和那本要命的守则塞进一个布包袱,陈青阳脚步虚浮地冲出了老宅的大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寒。
江城刚刚苏醒,青石板街道上行人稀疏,早点摊子升腾起袅袅白气,带来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这熟悉的情景让陈青阳惊魂未定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总觉得那纸人的微笑会从某个阴影里突然浮现。
他需要找人问问,问问这宅子,问问二十年前,问问……林素衣。
可是问谁?房东讳莫如深,街坊邻居看他租了那凶宅,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和疏离。
就在他彷徨无措之际,一阵规律而沉闷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是更夫。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旧号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从街角转了过来。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似乎有些浑浊,带着一种常年熬夜特有的疲惫。
陈青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迎了上去,拦在老更夫面前。
“老丈,请留步。”
老更夫停下脚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青阳一眼,声音沙哑:“这位先生,有事?”
“敢问老丈,可是负责打更的?”陈青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是啊,打了一辈子更喽,这条街,几十年了,都归我老周。”老更夫,老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晚生陈青阳,初到宝地,租住在……”陈青阳顿了顿,伸手指向那条通往废弃老宅的僻静小巷,“巷子最里头那间宅子。”
老周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脸色骤然一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陈青阳,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你住进了那林家老宅?”
“是。”陈青阳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心中一动,知道找对人了,“老丈,您知道那宅子?晚生昨夜……遇到些怪事,心中实在不安,想向老丈打听打听。”
老周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抗拒的神色:“不知道,不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莫打听,莫打听!赶紧搬走才是正经!”说着就要绕开陈青阳离开。
陈青阳哪里肯放他走,急忙侧身拦住,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老周手里:“老丈,行行好,晚生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就看在晚生外地人举目无亲的份上,指点一二吧!这钱您打壶酒喝,驱驱寒。”
老周捏着那几枚还带着陈青阳体温的铜钱,犹豫了一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清晨的街道依旧冷清,并无旁人注意他们。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扯着陈青阳的袖子,将他拉到街边一个僻静的墙角。
“唉,你这后生,真是……惹上大麻烦了!”老周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沧桑和恐惧,“那宅子,是凶宅!二十年前,林家上下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陈青阳的心猛地一沉:“灭门惨案?”
“是啊,灭门。”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林家当年在江城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虽说后来败落了,但架子还在。那一年,林家大小姐林素衣,要出嫁,嫁的是城西赵家,那可是了不得的豪门。本来是天大的喜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就在成亲那天晚上,出事了。花轿临门,宾客满堂,新娘子却……却不见了!林家乱成一团,到处找,最后……最后有人在那口老井里,发现了大小姐。”
陈青阳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井?又是那口井!
“她……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还戴着凤冠,就这么……泡在井水里。”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寒气,“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变了形,但那身红嫁衣,刺眼得很啊!”
“官府来了人,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小姐是自个儿想不开,投井自尽了。可好好的,为什么要自尽?还是在新婚夜?没人知道。紧接着,更邪门的事发生了。没过几天,林家剩下的那些人,老爷、夫人、少爷、丫鬟、仆役……接二连三地出事,不是失足摔死,就是突发恶疾,要不就是莫名其妙地失踪……短短半个月,偌大一个林家,就这么绝户了!”
老周说到这里,脸上血色尽褪,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一个恐怖的鬼魅。
“从那以后,那宅子就废了。租进去的人,没一个能住长的,不是疯了就是病了,还有……死了的。都说夜里能听见女人的哭声,还能看见穿红嫁衣的影子在院子里飘……井边更是去不得,邪门得很!”
老周猛地抓住陈青阳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后生,听我一句劝,赶紧走!立刻搬走!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保命要紧!那井里的主儿……怨气重得很!见不得人好!你肯定是冲撞了她了!”
林素衣……穿着嫁衣……投井自尽……
陈青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井中倒影的红衣女子,西厢房的婚房布置,昨夜那队诡异的纸人迎亲……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二十年前那个穿着嫁衣、含怨投井的女子。
“见红衣,三日死……”
那守则上的字迹,如同催命符般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不是冲撞了她,他是……看见了她!而看见她的代价,就是三日之内,步上林家满门的后尘!
老周见陈青阳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也不敢再多留,匆匆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记住,赶紧搬走!”说完,他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快步离开,敲梆子的声音都带着几分仓皇失措的凌乱。
陈青阳独自站在清冷的街角,晨曦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老周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新婚夜投井的新娘,积蓄了二十年的浓重怨气……
他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诡异的宅院,一本神秘的守则,而是一个惨死之后、怨念化形的厉鬼!
而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天。
他看着那条通往林家老宅的、幽深僻静的小巷,那宅院如同一个张开巨口的怪物,静静地等待着他回去。
回去,是等死。
不回去?那“三日死”的诅咒,难道会因为他离开而解除吗?
陈青阳站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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