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提议。”
沈默言说完这句话,看着其他三人的脸。老赵的眉头皱着,刘艳的眼神像刀,陈琳的嘴唇在抖。天花板上倒计时一秒一秒跳:25:17,25:16,25:15。
“什么提议?”刘艳问。
沈默言走到台子边,手按在盒子上。盒子凉的,但底部的纹路温的,像有体温。
“我们轮流说一个关于这地方的秘密。”他说,“真的假的都行。但必须说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事。”
老赵没听懂:“这……这有什么用?”
“看看谁说谎。”沈默言说,“如果有人说的事,明显是编的,或者和其他人说的对不上,那可能就是那个说谎的人。”
刘艳盯着他:“你先说。”
沈默言点点头。“好。我先说。”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墙上的字在他脑子里过,门上的字,盒底的脸,灰衣人的话。他选了最不痛的那个。
“我进来之前,在写一本小说。”他说,“关于一个迷宫,里面的人出不去,互相猜疑。写了一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
倒计时:24:30,24:29。
老赵问:“这算什么秘密?”
“秘密是,”沈默言说,“我小说里的迷宫,和这儿有点像。墙上也有字,也有投票,也有人死。”
刘艳眼睛眯起来:“你是说,这地方是你编的?”
“不是。”沈默言摇头,“我是说,可能我见过类似的描述。在别的地方,别的书里,或者——梦里。”
陈琳小声说:“我也梦到过类似的……梦到过墙,梦到过门。”
刘艳转向她:“你梦到过?”
陈琳点头,手按着胸口——那里的蓝光更亮了,透过衣服都能看见。“不止一次。有时候晚上加班睡着了,会梦到一个灰色的房间,很多人站着,不说话。醒来以为就是噩梦,没当回事。”
倒计时:23:45,23:44。
老赵忽然说:“我也梦到过。”
三人都看他。
老赵搓了搓手,那双手很糙,指关节粗大。“退休之后,闲着没事,有时候下午打盹会做梦。梦见过一个地方,圆的,有门,门打不开。梦里还有人喊我,喊我‘老赵,过来’。我走过去,门就开了。每次梦到这儿就醒。”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我老伴说过。她说我是想远儿想疯了,胡思乱想。”
倒计时:23:00,22:59。
刘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梦到过。”
沈默言看着她:“但你刚才说,你第一次进来,是在一个类似的地方。”
“对。”刘艳说,“但不是梦。是真的。我进去过,出来了。又进来了。”
“怎么出来的?”老赵问。
刘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杀了人。”
空间安静了一瞬。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不是真的声音,是心里感觉到的滴答声。22:30,22:29。
陈琳往后退了一步。
刘艳没动,继续说:“第一次进来,有三十多个人。投票选人进去。我没被选上。留下来的人,开始疯。有人抢食物——那时候还有食物。有人打人。我看着,没管。后来有人要杀我,我把他杀了。”
她说的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杀了之后,门开了。我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少了三个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也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就记得走着走着,就到外面了。”
倒计时:21:45,21:44。
沈默言问:“外面什么样?”
刘艳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睡了三天。醒来之后,慢慢忘了那地方的事。就记得杀过人。”
老赵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你……你当时害怕吗?”
刘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怕。但更怕死。”
倒计时:21:00,20:59。
轮到陈琳了。她靠着墙,胸口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
“我……我认识墙上一个人。”
沈默言看她:“谁?”
陈琳指着墙的一个方向。“那边。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王伟。我……我前男友。”
她走过去,沈默言跟着。老赵和刘艳也跟过去。陈琳停在墙前,手指颤抖着指向一行字:
“王伟,男,二十八岁,死于第三批光散。留话给琳琳:对不起。”
陈琳的手指停在“琳琳”两个字上。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他半年前失踪的。”陈琳说,“我以为他跑了,不要我了。我恨了他半年。每天恨。恨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连分手都不说。”
她顿了顿,肩膀开始抖。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跑了。他是……他是死在这儿了。”
倒计时:20:00,19:59。
沈默言看着那行字。王伟,二十八岁,死于第三批光散。留话给琳琳:对不起。
他问陈琳:“他进来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陈琳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就是那段时间他老做噩梦。说梦话,喊‘别投我,别投我’。我问他,他说梦到公司投票选裁员名单。我就没多想。”
她转过身,看着沈默言,眼泪还在掉。“如果……如果我当时多问几句,是不是就能阻止他?是不是他就不会进来?”
沈默言没答。他答不了。
倒计时:19:30,19:29。
老赵叹了口气,拍拍陈琳的肩膀。“丫头,别怪自己。这种事,谁也想不到。”
刘艳忽然说:“轮到我了。”
三人看向她。
刘艳走到台子边,手按在盒子上。盒子没动。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的倒计时:19:00,18:59。
“我说一个秘密。”她说,“我不是第一次进来。是第三次。”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
刘艳接着说:“第一次,我杀了人,出来了。第二次,我又进来了。没杀人,但看着人死。那次死了十七个。我活下来了。第三次,就是这次。”
她看向沈默言。
“你说你在写小说,写迷宫。我也写过。不是小说,是报告。退伍之后,我在一家安全公司做顾问。公司接了个项目,研究‘群体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模式’。我负责写实地测试报告。”
倒计时:18:30,18:29。
沈默言问:“什么测试?”
刘艳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写报告,不参与设计。但报告里描述的测试场景,和这儿很像。圆的房间,投票,门,死亡。测试对象是志愿者,签了保密协议。测试目的是观察人在规则压迫下的选择。”
她顿了顿。
“报告写完,我交上去。三个月后,我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了。第一次。”
老赵脸色变了:“你是说……这地方是你们公司建的?”
刘艳摇头:“不知道。可能。也可能不是。但肯定有人建。有人设计。”
倒计时:17:45,17:44。
陈琳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刘艳看着她:“早说有什么用?你会信吗?你会信这地方是人造的,是测试,是实验?”
陈琳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艳继续说:“而且,我也不能确定。报告里的测试场景,和这儿很像,但细节不一样。测试里没有蓝光,没有墙上的字,没有盒子。只有投票和门。”
倒计时:17:00,16:59。
沈默言看着她,脑子里在转。刘艳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那这地方的真相就可怕了——不是超自然,不是灵异,是人造的。是实验。
他问:“那份报告,后来怎么样了?”
刘艳说:“不知道。交上去之后,我就没再过问。公司给了我一笔奖金,让我休假。我休了两个月,然后回来上班,一切正常。直到我睡着,醒来在这儿。”
倒计时:16:30,16:29。
老赵忽然说:“那……那你的死因,墙上写的是枪伤。这地方哪来的枪?”
刘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如果这地方是实验场,那可能有观察者。观察者在看着我们。如果他们觉得实验出了偏差,或者需要清理,可能会……干预。”
沈默言想起灰衣人说的话:有人在看着我们。很多人。在别的地方。
他看着刘艳:“你觉得会有枪?”
刘艳点头:“有可能。”
倒计时:15:45,15:44。
陈琳的声音在抖:“那……那我们怎么办?等着被枪打死?”
刘艳摇头:“不知道。我只是猜测。”
沈默言走到墙边,看着自己的名字:沈默言,男,三十一岁,死因未知。留话给某人:对不起。
他忽然问:“如果我们中真的有人说谎,说谎的目的是什么?”
老赵说:“为了活呗。不说谎,可能死得更快。”
沈默言摇头:“不一定。如果说谎的人知道更多,那他可能知道怎么活。但他不说,为什么?是为了独活?还是因为说出来会死得更快?”
倒计时:15:00,14:59。
刘艳说:“也可能,说谎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谎。他以为是真的,其实是假的。记忆被篡改了。”
沈默言转头看她:“你是说,这地方能改记忆?”
刘艳指着墙上的字:“那些留言,那些死因,那些名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我们信了,就会被引导。如果我们不信,就会混乱。无论如何,都是在被操控。”
倒计时:14:30,14:29。
老赵忽然蹲下,抱着头。“我……我脑子乱了。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我就想出去,想看看远儿。他今年该上二年级了。上次见我,还让我教他骑自行车。我说等春天,等天暖和了。现在……现在春天都快过了吧?”
他的声音哽咽了。
沈默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膀上。“老赵,我们会出去的。”
老赵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真的吗?”
沈默言点头:“真的。”
但他心里知道,不一定。
倒计时:13:45,13:44。
陈琳胸口的光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她捂住胸口,疼得弯下腰。沈默言赶紧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样?”
陈琳摇头,咬着嘴唇。“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沈默言撩开她的衣领看。蓝色的纹路已经从胸口蔓延到肩膀,像树枝一样分叉,往脖子爬。皮肤下面,那些纹路在跳动,像心跳。
刘艳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她撑不了多久了。”
倒计时:13:00,12:59。
沈默言扶着陈琳坐下,背靠着墙。陈琳喘着气,手按着胸口,指甲掐进肉里,想用疼痛抵抗那种钻心的感觉。
老赵站起来,走到台子边,看着盒子。“这盒子……这盒子到底有什么用?”
他伸手,想打开盒子,手伸到一半,停了。
盒子自己开了。
盖子弹开,露出里面。还是空的。但底部那五个字——“信任是陷阱”——在发光。红光,这次是红的,像血。
红光从盒子里射出来,射向天花板。在天花板上形成新的字:
“时间:十分钟。如果不说谎的人站出来,所有人死。如果站错了,站错的人死。”
字是红色的,悬在那儿。倒计时还在走:12:30,12:29。
老赵退后一步,脸色白了。“这……这什么意思?站错了也要死?”
沈默言盯着那些字。规则变了。之前是说谎的人不站出来,所有人死。现在多了第二条:如果站错了,站错的人死。
这意味着,他们不能随便指认一个人。如果指错了,被指的人会死。而说谎的人可能还在笑。
倒计时:12:00,11:59。
刘艳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三人看她。
刘艳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名字。“我们四个的名字都在墙上。但死因不一样。我的是枪伤,老赵的是未知,陈琳的是光散,沈默言的也是未知。如果我们中有人说谎,那他的死因可能不是墙上写的那个。”
沈默言问:“什么意思?”
刘艳说:“意思就是,说谎的人可能知道自己真正的死法。而他真正的死法,可能和墙上写的不一样。所以,如果我们说出自己相信的死法,和墙上对不上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说谎的人。”
倒计时:11:30,11:29。
老赵问:“怎么信?我怎么知道我会怎么死?”
刘艳看着他:“你觉得你会怎么死?”
老赵愣住了。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可能老死?病死?反正……反正不是死在这儿。”
刘艳说:“但你墙上写的死因是未知。未知,不一定是老死或病死。也可能是别的。”
倒计时:11:00,10:59。
沈默言说:“我觉得我会死在这儿。”
三人看他。
沈默言接着说:“从进来开始,我就觉得我会死在这儿。门上的字提醒我,门缝里的我看到我,灰衣人说我最后一个进去能看到真相。我觉得,我会在进去之后死。或者,在找到真相之后死。”
倒计时:10:30,10:29。
刘艳说:“我觉得我会被枪打死。”
陈琳小声说:“我……我觉得我会像现在这样,发光,然后散掉。”
老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我觉得我会为了保护谁而死。”
倒计时:10:00,9:59。
四个人说完了。沈默言死在这儿,刘艳枪伤,陈灯光散,老赵保护他人而死。和墙上写的对比:沈默言未知,刘艳枪伤,陈灯光散,老赵未知。
刘艳和陈琳的和墙上一致。沈默言和老赵的未知,对应他们自己说的死法,无法验证。
刘艳看着沈默言和老赵:“你们俩,一个说会死在这儿,一个说会保护他人而死。但墙上写的是未知。未知意味着可能对,可能错。所以你们中可能有人说谎。”
倒计时:9:30,9:29。
沈默言摇头:“不对。墙上写我未知,我说会死在这儿,这不矛盾。未知可能是死在这儿,也可能是别的。所以我不一定说谎。”
老赵也说:“是啊,我说我会保护他人而死,墙上写未知,也不矛盾。”
刘艳皱眉:“那这个方法没用。”
倒计时:9:00,8:59。
陈琳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手撑着地。她胸口的光亮得刺眼,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蓝光里。她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
血是蓝色的。
沈默言蹲下,扶住她。陈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她看着沈默言,嘴唇在抖。
“我……我不想死……”
沈默言握紧她的手。“你不会死。”
陈琳摇头:“不,我会。我感觉得到。它在吃我。一点一点地吃。从里面吃。”
她又咳出一口蓝血,溅在地上。血渗进地面,消失了。
倒计时:8:30,8:29。
刘艳走过来,蹲在陈琳另一边,看着她胸口的纹路。纹路已经爬到脖子了,往脸上爬。陈琳的脸上也开始浮现蓝色的纹路,像血管,但发着光。
“她没时间了。”刘艳说。
沈默言抬头看她:“你有办法吗?”
刘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刘艳指着盒子:“那个盒子。它每次出现信息,都是在我们做出选择或者说出秘密之后。也许它是一个交互装置。我们可以问它问题。”
倒计时:8:00,7:59。
老赵问:“问什么?”
刘艳说:“问谁说谎。”
沈默言皱眉:“它会答吗?”
刘艳站起来,走到台子边,手按在盒子上。盒子没反应。她低头看着盒子,说:
“我们中,谁说谎?”
盒子没动。
倒计时:7:30,7:29。
刘艳又说了一遍:“我们中,谁说谎?”
盒子还是没动。
倒计时:7:00,6:59。
老赵叹了口气:“没用。这东西就是耍我们的。”
话音刚落,盒子动了。盒子在台子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盒盖打开,里面还是空的。但底部那五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说谎者:知道最多但说得最少的人。”
字是红色的,刻在盒底。
四人凑过去看。
知道最多但说得最少的人。
沈默言脑子里闪过四个人:他自己,老赵,刘艳,陈琳。谁知道最多?刘艳说过报告的事,她知道这地方可能是人造的。陈琳知道前男友死在这儿。老赵……老赵好像没说过什么关键信息。他自己……他说过小说,说过迷宫,但那些都是模糊的。
谁说得多?刘艳说得最多,陈琳说得少,老赵说得少,他说得中等。
谁说得少?陈琳和老赵。
谁知道最多?刘艳可能知道最多。
但盒底的字说“知道最多但说得最少的人”。那可能不是刘艳,因为她说了。可能是老赵,或者陈琳,或者……他自己?
倒计时:6:30,6:29。
陈琳又咳了一口蓝血,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我……我知道得不多……我就知道我男朋友死了……我恨他……现在不恨了……”
老赵说:“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就一个退休老头,想孙子。”
沈默言看向刘艳。刘艳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
倒计时:6:00,5:59。
刘艳忽然说:“我知道得最多。我承认。但我说得也最多。所以不是我。”
沈默言说:“也许你知道的,不是全部。也许还有更多,你没说。”
刘艳盯着他:“那你呢?你还没说你的全部。”
沈默言沉默。
倒计时:5:30,5:29。
老赵忽然说:“别吵了!没时间了!”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着他们,又看看陈琳。陈琳已经快不行了,胸口的光一明一暗,像快灭的灯。
老赵深吸一口气,说:“我站。”
沈默言愣了:“什么?”
老赵说:“我站出来。我说谎。我知道最多,但说得最少。是我。”
倒计时:5:00,4:59。
刘艳皱眉:“你知道什么?”
老赵看着她,又看看沈默言,最后看向陈琳。陈琳的眼睛半闭着,还在喘气。
“我知道这地方怎么出去。”老赵说。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怎么出去?”
老赵摇头:“不能说。说出来,就出不去了。”
倒计时:4:30,4:29。
刘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赵面前:“你说谎。你不知道。你只是想替我们死。”
老赵笑了,笑得很老,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丫头,我六十七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该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有私心。我站出来,死了,你们活。你们出去了,帮我看看远儿。告诉他,爷爷想他。这就够了。”
倒计时:4:00,3:59。
天花板上出现新字:
“站出者:赵富贵。确认?”
老赵抬头看着那些字,点头:“确认。”
字变了:
“请说出你知道但未说的秘密。”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进来过。不止一次。”
沈默言愣住了。
老赵接着说:“第一次进来,是四十年前。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在部队。执行一个任务,失踪了三天。战友找到我的时候,我躺在一个山洞里,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圆房间,有门,有人投票。”
他顿了顿。
“第二次进来,是二十年前。我四十七,下岗,到处找工作。有一天睡午觉,醒了就在这儿。那次待了两天,看着人死,看着门开,我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在家里的床上。我老伴说我睡了一天一夜,叫不醒。”
倒计时:3:30,3:29。
刘艳问:“你进去了?进去之后呢?”
老赵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进去了,出来了。但出来后,忘了里面的事。就记得一个感觉——别再来。”
他看着沈默言。
“第三次,就是这次。我一醒来,就知道又来了。我没说,因为说了没用。而且,我隐约记得,上次出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如果第三次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倒计时:3:00,2:59。
沈默言问:“谁告诉你的?”
老赵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这句话。”
天花板上字又变:
“秘密不足。请说出真正的秘密。”
倒计时:2:30,2:29。
老赵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向沈默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求救,像告别。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老赵——”
老赵抬手,制止他。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天花板,大声说:
“我知道这地方是谁建的!”
倒计时:2:00,1:59。
天花板上字变:
“说。”
老赵说:“是我。”
空间安静了。
沈默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刘艳眼睛瞪大。陈琳勉强抬起头,看着老赵。
倒计时:1:30,1:29。
老赵继续说:“四十年前,我是那个项目的参与者。不是设计者,是测试者。但我后来升职了,参与了设计。这个‘众生弈局’,最初叫‘群体应激实验场’。目的是测试人在极端规则下的行为模式。我是第一批测试者,后来成了观察员,再后来参与了扩建。”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抖。
“但我没想到,它会变成这样。会死人,会真的死人。我退出的时候,项目已经失控了。负责人换了,目标变了。从观察变成……变成筛选。筛选谁能活,谁能死。”
倒计时:1:00,0:59。
刘艳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说,你参与了建造这个地狱?”
老赵点头,眼泪掉下来。“是。但我不知道它会变成地狱。我以为只是模拟,只是测试。没人告诉我,会真的死人。”
沈默言问:“那你怎么又进来了?”
老赵说:“惩罚。我退出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但后来我后悔了,想举报。还没举报,就被抓进来了。他们把我放进来,让我体验我自己设计的东西。”
倒计时:0:30,0:29。
天花板上字变:
“秘密验证:真实。说谎者:赵富贵。处罚:立即执行。”
老赵抬头看着那些字,笑了。笑得很释然。
他转过头,看着沈默言。
“孩子,帮我照顾远儿。”
倒计时:0:10,0:09。
沈默言想冲过去,但刘艳拉住他。
老赵站在那儿,闭上眼睛。
倒计时:0:05,0:04,0:03,0:02,0:01。
0:00。
老赵胸口炸开一团光。不是蓝光,是白光。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白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
老赵站着的地方,空了。
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灰,没有血,没有衣服。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天花板上倒计时消失。
盒子盖合上。
空间恢复安静。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老赵消失的地方。手在抖,抖得厉害。
刘艳松开他,走到台子边,看着盒子。盒子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琳又咳了一口蓝血,然后昏了过去。
沈默言走过去,抱起陈琳。她胸口的光还在亮,但弱了。她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刘艳走过来,看着陈琳,又看看沈默言。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沈默言摇头:“不知道。”
“你信吗?”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信不信不重要了。他死了。”
刘艳没说话。她走到墙边,看着老赵的名字。那行字变了:
“赵富贵,男,六十七岁,死于谎言暴露。留话给远儿:爷爷对不起你。”
字是红色的,像刚刻上去,还发着微光。
刘艳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手指碰到的地方,字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红,像血。但她擦了一下,没了。
沈默言把陈琳放在墙边,让她靠着。然后走到刘艳身边,看着那行字。
“他说他参与了建造。”沈默言说,“如果是真的,那这地方就有出口。有控制中心。有人在外面看着。”
刘艳点头:“但我们在里面。出不去。”
沈默言转头看她:“你想出去吗?”
刘艳笑了,笑得很淡。“谁不想?”
“那你有什么计划?”
刘艳摇头:“没有。等下次门开。进去。一直走。走到死,或者走到出去。”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找到控制中心。”
刘艳看着他:“怎么找?”
沈默言指着墙:“这些字。这些留言。如果老赵说的是真的,那这些留言里可能藏着线索。关于出口,关于控制中心,关于怎么出去。”
刘艳皱眉:“你信他?他刚被判定为说谎者。”
沈默言说:“盒子说他‘秘密不足’,然后逼他说出真正的秘密。他说了,然后被判定为说谎者。但也许,他说的是真话。盒子只是在逼他说出更多,然后杀了他。”
刘艳想了想,点头:“有可能。”
她走到墙边,开始仔细看那些字。一行一行,从第一批开始。
沈默言也看。但他看的不是留言,是死因。第一批全是“投票”,第二批有“投票”、“消化”,第三批有“投票”、“消化”、“光散”,第四批全是“光散”,第五批——胖子的——是“第五次门开”。
死法在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规则在升级?还是意味着这地方在“学习”?
他想起刘艳说的报告。测试,观察,行为模式。
如果这是测试,那测试的目的是什么?观察什么?行为模式?
他忽然想起灰衣人说的话:这地方是一个留言板。一层叠一层。
也许,测试的目的是观察人在绝望下的“留言”。观察人会留下什么话,给谁,说什么。观察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会选择传递什么信息。
而他们现在在做的,就是在看这些留言。在看前人留下的信息。
这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沈默言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几百条留言。有给家人的,给爱人的,给朋友的,给陌生人的。有爱,有恨,有道歉,有祝福。
这就是测试的结果。
这就是人性在绝望下的样本。
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涌,想吐。
刘艳还在看,看得很认真。她停在一个位置,招手让沈默言过去。
沈默言走过去。
刘艳指着一行字:
“观察者代码:ALPHA-7。如需终止,输入密钥:遗忘。”
字很小,夹在两行留言之间,不仔细看看不见。
沈默言盯着那行字。“观察者代码?密钥?”
刘艳说:“这可能是一个指令。给观察者的指令。如果我们能找到输入的地方,也许能终止这个测试。”
沈默言问:“去哪儿输入?”
刘艳四下看了看。空间是圆的,墙是墙,台子是台子,盒子是盒子。没有键盘,没有屏幕,没有输入设备。
除非——
沈默言看向盒子。
盒子安静的,盖着。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盒子空的。底部那行字又变了,变回“信任是陷阱”。
他伸手,用手指在盒底写字。写“ALPHA-7”。
字写上去,消失了。没反应。
他写“遗忘”。
也消失了。
盒子没反应。
刘艳走过来,看着盒底。“也许不是在这儿输入。”
沈默言站起来,看向墙。“也许在墙上。”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行小字。“观察者代码:ALPHA-7。如需终止,输入密钥:遗忘。”
他伸手,在墙上写“ALPHA-7”。
墙是硬的,写不上去。
他想了想,咬破手指,用血写。
血写上去,渗进墙里,消失了。没反应。
刘艳忽然说:“也许需要声音。”
沈默言看她。
刘艳对着墙说:“ALPHA-7。”
没反应。
她说:“遗忘。”
也没反应。
空间安静。
陈琳忽然咳嗽起来,醒了。她睁开眼,看着沈默言和刘艳,眼神迷茫。
“我……我还活着?”
沈默言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还活着。”
陈琳胸口的光又弱了一点,但还在。她喘着气,问:“老赵呢?”
沈默言沉默。
陈琳明白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也死了……”
沈默言没说话。
刘艳走过来,看着陈琳。“你能站起来吗?”
陈琳试了试,摇头。“不行……没力气……”
沈默言扶着她站起来。陈琳靠在他身上,勉强站着。
刘艳看着他们俩,又看向墙,看向盒子,看向天花板。
“我们需要找到输入密钥的地方。”她说,“如果老赵说的是真的,这地方有控制中心,那一定有接口。也许在下一层。”
沈默言问:“下一层在哪儿?”
刘艳指着门的方向——但这里没有门。这个空间是封闭的,没有门。
沈默言忽然想起,他们是穿过蓝光进来的。蓝光就是门。
但蓝光在哪儿?现在没有蓝光。
除非——
他看向台子上的盒子。
盒子是唯一特殊的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盒子很轻,空的。他摇了摇,没声音。他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只有那五个字。
他想了想,把盒子放回台子上,然后用手按在盒盖上,用力往下压。
盒子没动。
他顺时针转盒子。
盒子动了。
转了一圈,盒子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然后,盒子开始发光。蓝光,从盒子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蓝光射向天花板,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光斑。光斑扩散,变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开了。
蓝光从门里涌出来,涌向整个空间。
沈默言回头,看向刘艳和陈琳。
刘艳点点头,走过来。沈默言扶着陈琳,三人站在一起。
蓝光漫过来,淹过他们的脚。
沈默言最后看了一眼墙,看了一眼老赵的名字,看了一眼这个空间。
然后,他转身,走进蓝光。
刘艳跟着。
陈琳被沈默言扶着,也走进去。
蓝光吞没了他们。
门在天花板上,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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