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上一秒还在睡觉——自家那张睡了八年的床,枕头有点塌,老婆说过好几次该换——下一秒眼睛就睁开了,盯着头顶的灯。
灯是白的。不是家里的暖黄。
沈默言没动。先听声音。
没人说话。有呼吸声,很多人的,粗细不一。有衣服摩擦的窸窣,有人换了个姿势,鞋底蹭过地面。远处——也不远,十几米吧——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三秒。
他在心里数到第五滴的时候,坐了起来。
这是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大概二十米直径,墙面是灰色的,不是水泥,也不是金属,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灯嵌在顶上,一圈一圈的,像手术室那种,但没有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照得清清楚楚,却没在身下投出影子。
人很多。三三两两躺着、坐着、站着。有人在揉眼睛,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个胖子蹲在地上,用手指戳地面,戳一下,停一下,又戳一下。还有个年轻人在数人,嘴皮子动着,手指点着,一个一个点过去。
沈默言站起来,走到墙边,背靠着墙。
这样他可以看到所有人。
三十七个。他数了两遍。
有老人,头发白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没松开。有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抱着膝盖,脸埋着,肩膀没抖——没哭。有个穿灰衣服的,瘦,站在人群最中间,仰着头看灯,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胖子不戳地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很响。
“有人知道这是哪儿吗?”
没人应。
胖子等了三秒,又开口:“我刚才还在睡觉,一睁眼就到这儿了。你们也是吧?”
还是没人应。但有人点头了,点得很轻,像是怕被看见。
那个年轻人停下数数,掏出本子,开始写。沈默言看见他写的是数字,一行一行的,大概是在记人。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转着圈看所有人,脸上挂着笑——那种自来熟的笑,生意场上常见的。
“那咱们现在是困在一块儿了。我姓钱,叫我钱胖子就行。要不咱们先自我介绍一下?认个脸熟,总没坏处。”
“不急。”
说话的是那个灰衣服的。他低下头,不看灯了,看胖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因为这空间拢音,也因为这俩字说得太稳了。
胖子愣了一下:“什么?”
灰衣人没理他,转过身,朝墙走去。
沈默言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一下墙面。然后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
“摸不出东西。”他说。像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够所有人听见。
角落里那个老人抬起头,开了口:“小伙子,你摸出什么了?”
灰衣人转过头看他,没马上回答。
“没有温度。”他最后说,“凉的,但不是金属那种凉。像石头,又不像。”
老人站起来。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照片,折过的,边角起毛了。他没把照片收起来,就这么攥着走过来,走到墙边,也伸手摸了一下。
“嗯。”老人点点头,然后看着灰衣人,“你来多久了?”
“比你们早几分钟。”
“看见什么了?”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老人,眼神没躲,但也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行,不勉强。”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我叫赵富贵,六十七,退休工人。谁有烟?”
没人动。
“我就问问。”老赵说,“没有就算了。”
他走回角落,又坐下,又攥着那张照片。
沈默言看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照片没皱——他攥的是边,没碰中间。中间是一个小孩的脸,七八岁,笑着,缺颗门牙。
那个女的抬起头了。她看着老赵,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两步远。
“我叫林淑。”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儿子也这么大。”
老赵看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胖子又开口了:“那什么,老赵叔,林姐,咱们是不是先想想怎么出去?这地方——”
“门在那儿。”
说话的是那个数人的年轻人。他没抬头,还看着本子,但手往右边一指。
所有人顺着看过去。
那边有一扇门。和墙一个颜色,关着,没有把手,没有缝隙,如果不是他指出来,根本看不出那是门。
胖子走过去,伸手推。推不动。他用肩膀顶,还是不动。他退后两步,踹了一脚——咚的一声,闷响,门没动,他捂着脚龇牙。
“别费劲了。”灰衣人说。
胖子回头看他,脸有点红:“你知道怎么开?”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费劲?”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
胖子被看得不自在,移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个年轻人收起本子,走过来,站在门前面,盯着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第一次抬起头。
他长得很普通,二十出头,大学生样子,但眼睛转得快,扫一眼就记住一排脸。
“我叫周远。”他说,“我建议咱们先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这是什么地方。第二,我们为什么在这儿。第三,怎么出去。”
“这不废话吗?”胖子说。
“是废话。”小周没恼,“但废话也得说,说出来大家才知道想的是同一件事。”
沈默言在墙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他注意到有个人一直没动过。一个女的,三十五六,短发,靠在离门最远的墙边,抱着胳膊,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又像在听。
从醒来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没睁开过眼睛。
但沈默言看见,小周说“门在那儿”的时候,她眼皮动了一下。
有人开始说话了。三三两两的,互相问名字,问从哪儿来,问最后一个记忆是什么。声音越来越多,混成一片,在这个圆形的空间里嗡嗡地响。
沈默言没动,还靠着墙。
他看见老赵还攥着照片,看见林淑坐在老赵旁边没走,看见灰衣人又仰起头看灯,看见小周又掏出本子开始写,看见胖子转着圈跟人握手、发名片——他从兜里掏出名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带进来的。
他还看见,那个一直没动的短发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没看任何人。她看着那扇门。
沈默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还是那个门。灰色的,没有缝,没有把手。
但他忽然觉得,那门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
就一点。可能只是错觉。
他没动,继续看。
那女的看了门大概十秒,然后闭上眼睛,又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滴答。
水还在滴。三秒一下。
沈默言开始数。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三十滴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门……”
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突然安静了,都看向他。
他看着门,咽了口唾沫。
“我刚才记得,门在那边。”他指着墙,“但现在好像……往左偏了。”
所有人都看着门。
没人说话。
胖子走过去,站到门前面,张开手臂比了比,又走到墙边,比了比。他转过头,脸有点白。
“是偏了。”他说,“我刚才踹门的时候,门离那边的墙角大概三米。现在……”他往墙角走了几步,数着步数,“现在两米五不到。”
没人动。
滴答。
“门在动。”灰衣人说。他声音还是很稳,但这次他说的是“门在动”,不是“好像动了”。
老赵站起来,攥着照片走过来,站在胖子旁边,看着门。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都报个数。”他说,“从进来的地方到门,现在有多远。咱们对一下。”
小周掏出本子:“我先来。我刚才站那儿——”他指着离门最远的地方,“走过来花了十五步,我一步大概七十公分,十米五左右。现在站这儿到门,八步,五米六。”
胖子:“我刚才站的地方到门,十二步,八米四。现在……四步,两米八。”
戴眼镜的中年人:“我……我没记。但肯定近了。”
其他人七嘴八舌说起来。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有一个数大家都一样——门近了。
沈默言没报数。他看着那女的。
她也看着他。
不对,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身后。
他回过头。
墙。
他刚才靠着的墙,现在离他远了。
不是门在动。
是墙在动。
沈默言转过身,面朝墙,往前走了一步。地面是硬的,平的,但走的时候有极轻微的倾斜感——不是脚感,是内耳在告诉大脑:你在走下坡。
他退后一步,又走了一步。
是的。
他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停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就像灰衣人刚才那样。
墙面是凉的。但他的手心,刚才贴着地面的时候,是温的。
地面有温度。
他转过身,看着灰衣人:“你刚才摸墙的时候,摸出什么了?”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动了动——像在说:你终于问了。
“凉的。”灰衣人说。
“地面是温的。”沈默言说。
灰衣人点点头,没惊讶。
胖子凑过来:“什么意思?地面是温的怎么了?”
沈默言没理他,看着灰衣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灰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沈默言,眼神很平。
沈默言等着。
过了大概五秒,灰衣人开了口:“我知道。”
胖子抢着问:“这是哪儿?”
灰衣人没看他,还是看着沈默言:“我可以说。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
灰衣人的眼睛很黑,没什么光,像两口枯井。但枯井里有东西——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沈默言。”
灰衣人点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声音大了点,够每个人都听见: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但有人叫它‘弈局’。”
没人说话。
滴答。
灰衣人接着说:“你们刚才感觉到了,门在动,墙在动,地面有温度。这不是错觉,也不是机关。是这个空间本身在动。它在收缩。”
老赵问:“收缩到什么时候?”
“到只剩那扇门。”
林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那门……能打开吗?”
灰衣人看着她,没说话。
沈默言替他答了:“能。但不是现在。”
林淑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现在能打开,我们就不用在这儿了。”沈默言说,“把我们弄进来的人,想让我们做点什么。”
胖子问:“做什么?”
沈默言没答。他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选人。”他说。
“选谁?”
灰衣人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算时间。
小周举起本子:“我记一下。选人——选什么人?为什么选?选出来干什么?”
灰衣人不答。
沈默言接过去:“刚才我在墙边,看见她——”他指着那个短发女人,“——一直看着门。她比我们早发现门在动。但她没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短发女人还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她没睁眼,但开口了:
“说了有用吗?”
声音很冷,像刀刮过冰面。
胖子说:“怎么没用?大家知道了,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短发女人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像钉子,“你想出什么办法了?踹门?踹开了吗?”
胖子噎住了。
短发女人站起来。她不高,一米六出头,但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她变高了。
她走到门前面,站定,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所有人。
“我叫刘艳。”她说,“当过兵,退伍八年。现在开滴滴。”
没人说话。
她接着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所有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我们中间,有人知道。”
滴答。
沈默言看见灰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艳继续说:“我不是说那个灰衣服的。我是说,还有别人。”
胖子四下看:“谁?”
刘艳不答。她看着人群,目光定在某处。
所有人顺着看过去。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他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艳说:“你刚才说‘门偏了’。你说‘我记得’。但你记得的那个位置,没人站在那儿——你怎么知道门偏了?你拿什么当参照物?”
中年人张了张嘴。
刘艳往前走了一步:“你一直在看天花板。”
所有人抬头。
天花板上的灯,一圈一圈的,还是那样,没什么特别。
但沈默言看出来了——灯不是均匀的。有一圈的灯,比其他的暗一点。暗得很少,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中年人看着那圈灯,脸色更白了。
刘艳走到他面前,站定,离他不到一米。
“那圈灯,是固定的,对吧?”她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看它。你知道它是参照物。”
中年人没说话,但喉咙动了动。
老赵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就站着。
胖子也凑过来,脸上笑没了。
小周拿着本子,手悬在纸上,没写。
中年人的腿开始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
“我……我也是猜的。”
刘艳看着他。
中年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学过建筑,看结构……那圈灯的安装方式和其他不一样,应该是固定的……我就想,如果空间在动,它应该是参照……”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
因为刘艳没动,没说话,就看着他。
过了很久——可能就几秒,但感觉很慢——刘艳转过身,又走回门边,靠在门上。
“信不信随你们。”她说。
滴答。
灰衣人动了。他走到中年人面前,蹲下——中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地上了——平视着他。
“你学过建筑,在哪儿学的?”
中年人看着他,眼神躲闪:“同济……”
灰衣人点点头,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他说的是真话。”
胖子问:“你怎么知道?”
灰衣人不答。他看着那扇门。
门又近了。现在离最近的墙,不到两米。
沈默言在心里算了一下。从醒来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门移了大概一米五。墙移了更多——他刚才靠的那面墙,现在离他至少远了五米。
也就是说,这个空间不是均匀收缩。是门在向中心移,墙在向外移。门移得慢,墙移得快。
他蹲下,又摸了一下地面。
温的。比刚才更温了。
他站起来,看着灰衣人:“地面温度在上升。”
灰衣人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
灰衣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问我?”
“我在问你。”
灰衣人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圈暗一点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沈默言。
“你感觉到什么了?”
沈默言没马上答。他感觉了很多——脚底传来的温度,耳边水滴滴落的间隔,所有人呼吸的频率,那扇门在他余光里一点一点移动的轨迹。
但他没说这些。
他说:“有人在看我们。”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小,但沈默言看见了。
灰衣人说:“你感觉到了。”
“嗯。”
“还有呢?”
沈默言想了想,说:“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灰衣人没说话。
沈默言又说:“但他们不是在这儿。是在别的地方。看着我们。”
滴答。
小周突然插嘴:“你意思是,有监控?”
沈默言摇摇头:“不是监控。是……看着。就像我们在台上,他们在台下。”
林淑声音发抖:“谁会看这个?这有什么好看的?”
没人答。
老赵攥着照片,指节又白了。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缺牙的小孩,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不管谁在看。”他说,“咱们先活下来。”
胖子说:“怎么活?”
老赵指着门:“门关着的时候,咱们动不了。门开了,咱们就能出去。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门开之前,别死。”
林淑问:“谁会死?”
老赵没答。他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没看他。灰衣人看着刘艳。
刘艳还靠在门上,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
但她开口了:
“会死人。”
林淑脸白了。
刘艳睁开眼,看着那扇门,声音很平:
“我当过兵。见过死人。知道人要死之前是什么样。”
她顿了顿。
“这里有人,活不到门开。”
胖子急了:“谁?你说谁?”
刘艳没看他。她看着人群,目光一个一个移过去,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是一个年轻女的,二十三四岁,长头发,一直缩在人群最后面,没说过一句话。
刘艳说:“她。”
所有人看过去。
那女的愣了一下,然后脸刷地白了,嘴唇开始抖。
“为……为什么是我?”
刘艳没答。她走过去,站在那女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那女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没地方退了。
刘艳说:“你身上有伤。”
那女的捂住肚子。
刘艳说:“不是那儿。是腿上。”
那女的低头看自己的腿。牛仔裤,看不出什么。
刘艳蹲下,伸手在她小腿上按了一下。那女的疼得叫了一声,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艳站起来,看着所有人:“骨头断了。裂了,没全断,但走路不行。”
小周问:“你怎么知道?”
刘艳没答。她看着那女的:“什么时候伤的?”
那女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噎着:“昨……昨天。摔的。”
刘艳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过身,走回门边,又靠上了。
胖子说:“那怎么办?她腿断了,门开了也跑不了啊。”
林淑瞪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胖子摊手:“我说实话。这地方还在缩,她走不动,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林淑声音尖起来。
胖子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转。
沈默言走到那女的面前,蹲下,看着她。
“叫什么?”
那女的抽噎着:“孙……孙悦。”
“孙悦。”沈默言点点头,“你信我吗?”
孙悦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默言说:“你腿伤了,走不动。但你现在不用走。门还没开。等门开了,我背你。”
孙悦愣住了。
胖子在后面嘟囔:“你背?她好歹一百斤,到时候——”
沈默言没回头,但话是对胖子说的:“到时候怎么了?”
胖子噎住,不说话了。
老赵走过来,也蹲下,看着孙悦,笑了笑。笑得很老,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光。
“丫头,别怕。我腿还行,到时候我和这小哥轮着背你。”
孙悦嘴一瘪,哭出声来。
林淑走过来,蹲下,把她抱住,拍着她的背。
刘艳靠在门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沈默言看见,她的手,攥了一下。
又松开了。
滴答。
门又近了。
现在离最近的墙,不到一米五。
灰衣人抬起头,看着那圈暗一点的灯,忽然开口:
“快了。”
小周问:“什么快了?”
灰衣人没答。他低下头,看着门。
门是灰的,没缝,没把手,看不出任何打开的迹象。
但他看着门,就像看着一个正在走过来的人。
沈默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你活了多久了?”
灰衣人转过头看他。
沈默言没看他,还看着门:“你说你比我们早来几分钟。但你看这地方的眼神,不像看了几分钟。”
灰衣人没说话。
沈默言接着说:“你刚才说‘这个地方没有名字,但有人叫它弈局’。你用了‘有人’。不是‘我听说’,是‘有人’。你知道叫什么,但你没经历过。”
灰衣人还是没说话。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他。
“你经历了多少次?”
灰衣人对上他的目光,那两口枯井里,有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很多次。”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门。
门又近了。
现在离最近的墙,不到一米。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
没人说话。
只有水滴,滴答,滴答。
三秒一下。
沈默言在心里数着。
一滴。
两滴。
三滴。
门,又近了一点。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轻轻发抖。
刘艳从门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门要开了。”她说。
话音没落。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