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是头顶。沈默言闭着眼,感觉身体在通道里被拉长又压缩,像穿过一根狭窄的管子。耳畔有风声,或者说像风声的电子噪音。三秒,也许五秒,脚下触到实地。
他睁开眼。
控制中心。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屏幕墙,没有闪烁的指示灯,没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和最初那个房间很像,但更大,直径可能有三十米。穹顶很高,镶嵌着散发冷白光的灯板。地面是暗灰色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能看到下层流动的蓝色光流,像血管。
空间里有人。
不是很多,七八个,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有的站在中央一个半透明的数据柱前,手指在空中虚划,操作着悬浮的界面;还有的靠在墙边,闭着眼,像在睡觉,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制服,左胸口有编号。沈默言低头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刘艳也换上了同样的衣服。他的编号是“T-1047”,刘艳的是“O-12”。
“观察员编号。”刘艳摸了摸胸口的刺绣,“O代表Observer,观察员。T是……Test Subject,测试者。”
“所以我们被系统识别为不同身份。”沈默言说。
“可能权限也不同。”刘艳环顾四周,“这里的人……有些我认识。那个靠墙的,是第三批的测试者,代号Zeta-5。站在数据柱边的,是第五批的观察员,代号O-09。”
“他们还记得你吗?”
刘艳摇头。“不知道。记忆清除是常态。”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他身材微胖,制服穿得有些紧,编号是“O-07”。他看了看刘艳胸口的编号,又看看沈默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早有预料。
“刘艳。”男人说,“你回来了。”
刘艳盯着他看了几秒。“张磊?”
“是我。”张磊苦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上次见你,是你把陈默送进系统的时候。”
刘艳的脸色白了白。“你记得。”
“观察员的记忆清除有豁免条款。”张磊压低声音,“高层认为我们需要保留完整记忆来执行任务。但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是诅咒。”
他看了一眼沈默言。“这是你带的测试者?”
“他叫沈默言。”刘艳说,“我们……一起从记忆回廊过来的。”
张磊的眉毛挑了一下。“记忆回廊?你们触发了惩罚机制?”
“算是。”
张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领着他们走向圆形空间的一侧。那里有一排半封闭的小隔间,用磨砂玻璃隔开,里面是简单的桌椅。张磊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三人进去,门自动合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坐。”张磊说,自己先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控制中心。”沈默言说。
“对,也不对。”张磊说,“这里是控制中心的‘缓冲区’。真正的控制核心在更里面,但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进入。我们这些观察员和高级测试者在这里待命,处理系统反馈的数据,偶尔接收指令。”
“待命?”刘艳问,“等待什么指令?”
“各种各样的。”张磊说,“比如监控某个测试层的异常,比如清理记忆回廊的冗余数据,比如……处理像你们这样的‘越界者’。”
气氛一凝。
“越界者?”沈默言问。
“系统有预设的路径。”张磊说,“测试者应该按层推进,一层一层经历规则,收集数据,最后要么通过,要么淘汰。观察员应该待在监控区,只观察,不干预。你们俩——一个观察员和一个测试者——一起从非正常路径进入缓冲区,这就是越界。”
刘艳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会有什么后果?”
“看系统判定。”张磊说,“可能只是警告,限制权限。也可能被强制清除记忆,扔回起点。最坏的情况……被标记为‘异常数据’,直接销毁。”
“销毁是什么意思?”沈默言问。
张磊没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隔间外面。“看到那个靠墙闭眼的人了吗?编号T-1023。他三天前试图闯入核心区,被系统拦截。现在他的意识被锁在一个循环模拟里,身体靠营养液维持。那叫‘静滞状态’,比死更难受。”
沈默言看向那个人。他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但整个人像一具精致的蜡像。
“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刘艳说。
“非常危险。”张磊点头,“但你们运气好,遇到了我。我在系统里有特殊权限——可以暂时屏蔽你们的越界警报,给你们争取时间。”
“为什么帮我们?”沈默言盯着他。
张磊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我也想出去。这个系统……我待了八年了。每天看着人进来,看着人死,看着人崩溃。我受够了。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刘艳问。
“进入核心区。”张磊说,“真正的控制中心。那里有系统的总控终端,可以执行永久终止程序。但需要两把密钥——观察员密钥和测试者密钥。我有观察员密钥,但测试者密钥在核心区内部,需要有人进去取。”
沈默言和刘艳对视一眼。
“密钥是什么形式?”刘艳问。
“生物密钥。”张磊说,“观察员密钥是我的视网膜和指纹。测试者密钥是……一个活体样本的脑波特征。必须是经历过至少三层测试、并且存活下来的测试者。你,沈默言,符合条件。”
沈默言感到后背发凉。“活体样本?意思是……”
“你需要连接总控终端,让系统扫描你的脑波。”张磊说,“过程不会死,但可能会有后遗症——短期记忆混乱,认知偏差,情感淡漠。不过比起被销毁,这算好的。”
刘艳看着沈默言,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沈默言知道她说得对。从踏入这个系统开始,他们就没有真正选择过。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要么前进,要么死。
“好。”他说,“我同意。”
张磊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但我们需要计划。核心区有守卫——不是人,是自动防御系统。我们需要引开它们。”
“怎么引开?”刘艳问。
“制造混乱。”张磊说,“缓冲区有一个数据处理节点,如果过载,会触发系统警报,防御系统会优先处理那边。我可以制造一次小型过载,给你们争取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内,你们必须进入核心区,找到总控终端,完成密钥验证。”
“十分钟够吗?”沈默言问。
“如果一切顺利,够。”张磊说,“但必须精确。我会给你们一张核心区的简图,标出终端位置和最短路径。记住,不要走错路,不要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他从制服内袋掏出一个小型投影器,按了一下,在空中投射出一张三维地图。地图显示核心区是一个六边形的空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平台,那就是总控终端。从缓冲区到核心区有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有六个防御节点。
“防御节点是自动炮台。”张磊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它们有运动传感器和热成像。我会在数据处理节点过载的同时,释放干扰烟雾,遮挡热成像。但烟雾只能持续三十秒,你们必须在三十秒内通过第一个节点区域。”
“然后呢?”刘艳问。
“然后靠这个。”张磊又掏出两个小装置,像手表,但表盘是空的。“这是运动模拟器。戴上后,它会捕捉你们的运动模式,然后生成一个反向信号,让炮台误判你们的位置。但注意,它只能模拟直线匀速运动。如果你们突然加速、转向或停下,信号就会失调,炮台会立刻锁定你们。”
沈默言接过一个装置,戴在手腕上。装置自动收紧,贴合皮肤,表面亮起微弱的蓝光。
“什么时候开始?”刘艳问。
“一小时后。”张磊说,“我需要时间准备过载程序。这一小时内,你们就待在这个隔间,不要出去。缓冲区有随机巡逻的观察员,如果被盘问,就说是我让你们在这里整理数据。”
“整理什么数据?”沈默言问。
“随便编。”张磊说,“记忆回廊的碎片归类,或者测试者行为分析。他们不会细查。”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还有一件事。如果过程中我被系统发现,我会启动自毁程序,清除所有操作记录。到时候你们就靠自己了。记住,无论如何都要进入核心区。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推门出去了。
隔间里只剩下沈默言和刘艳。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你信他吗?”沈默言问。
刘艳看着手腕上的装置,蓝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不全信。但他说的逻辑成立——我们需要密钥,他需要帮手。而且他现在帮我们,等于把自己也置于危险中。这增加了可信度。”
“但如果这是个陷阱呢?”沈默言说,“也许系统早就发现了我们,张磊是派来引我们进圈套的。”
“有可能。”刘艳说,“但如果是那样,系统完全可以直接把我们‘销毁’,没必要这么麻烦。更可能的情况是,张磊确实想反抗系统,但也留了后路——如果失败,他会把责任全推给我们。”
沈默言点点头。这个推测更合理。在这样一个地方,信任是奢侈品,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生存概率。
“不管怎样,我们得行动。”刘艳说,“坐在这里等,只会越来越被动。”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整理思绪。沈默言回想张磊给的地图,在脑子里模拟路线。从缓冲区到核心区通道,大概五十米。第一个防御节点区二十米,必须在三十秒烟雾掩护内通过。然后第二个节点区十五米,第三个节点区十五米。每个节点区之间有三米的安全缓冲区。
十分钟,听起来充裕,但考虑到未知变数,实际可能很紧张。
他看向刘艳。她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记忆同步后,他能隐约感觉到她的思绪——不是具体想法,而是一种紧张但专注的状态。
一小时后,隔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张磊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准备好了。十分钟后开始。我先去数据处理节点,你们五分钟后出发,走到通道入口等我信号。”
“信号是什么?”刘艳问。
“缓冲区的灯光会闪烁三次,然后变暗。那就是烟雾释放的时刻。你们立刻进入通道,不要犹豫。”
“明白。”
张磊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祝好运。”
他转身离开。
沈默言和刘艳对视,同时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检查运动模拟器,确认地图路线,调整呼吸。
四分钟过去。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张磊的,更轻,更慢。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制服,编号“O-11”。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眼睛很大,眼神锐利。她看了看沈默言,又看看刘艳,眉头微皱。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问,声音很冷。
“张观察员让我们整理记忆回廊的数据。”刘艳说,语气平静。
“O-07?”年轻女人挑眉,“他为什么让你们整理?”
“他说最近回廊数据冗余严重,需要清理。”刘艳面不改色,“我们是新调来的,熟悉系统操作。”
年轻女人盯着刘艳看了几秒,然后说:“我是O-11,负责缓冲区安防。把你们的权限码给我看看。”
刘艳和沈默言心里一紧。权限码?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东西。
就在刘艳思考如何回应时,缓冲区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年轻女人抬头看天花板,皱眉。“系统波动?”
灯光又闪烁了一下。
“不对……”她掏出一个小型终端,快速操作。
第三下闪烁来了,紧接着,所有灯光同时变暗,整个缓冲区陷入半黑暗状态,只有地面网格下的蓝光还在流动。
“烟雾!”年轻女人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浓密的灰色烟雾从通风口涌出,迅速弥漫整个空间。能见度降到不足两米。
“走!”沈默言拉住刘艳,冲出隔间。
年轻女人想拦,但烟雾太浓,她咳嗽着后退,同时按下终端上的警报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缓冲区。
“快!”沈默言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冲向通道入口。烟雾中,他隐约看到其他观察员慌乱的身影,有人大喊“怎么回事”,有人撞在一起。
通道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原本紧闭,但现在因为系统过载而自动解锁,露出一条缝隙。沈默言用力推开门,和刘艳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警报声被隔绝。
通道里没有烟雾,但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幽幽绿光。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墙壁是金属的,摸上去冰凉。
“走!”刘艳说。
两人开始奔跑。运动模拟器启动,表盘上显示出一个倒计时:29秒。
第一个防御节点区就在前方二十米处。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墙壁两侧有凸起的炮台底座,炮口闪着红光。
二十八秒。
沈默言加快速度。运动模拟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炮台的红光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但似乎没有锁定——烟雾干扰起效了。
二十五秒。
他们进入节点区。两侧各有三台炮台,炮口缓缓转动,像在搜索目标。烟雾从门缝渗入通道,但浓度很低,不足以完全遮挡热成像。
二十二秒。
一台炮台突然转向,红光对准沈默言。他心脏一紧,但炮台只是扫描了一下,又转开了——运动模拟器的反向信号在起作用。
二十秒。
通过第一个节点区,进入安全缓冲区。三米长的区域,没有炮台。他们稍微放慢速度喘气,但不敢停。
十八秒。
第二个节点区。这里的炮台更大,炮口直径有十公分。它们转动的速度更快,扫描更频繁。
沈默言注意到,其中一台炮台的底座在轻微震动,像随时准备开火。
“别停,匀速。”刘艳低声说。
两人保持速度穿过。炮台的红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过,但没有锁定。
十五秒。
第三个节点区。这是最后一个,但炮台数量最多——两侧各四台,而且排列更密集。通道在这里收窄,只能单人通过。
“我先。”沈默言说,侧身进入狭窄段。
炮台几乎贴着身体。他能听到内部机械运转的嗡鸣,能感受到炮口散发出的微热。
十二秒。
一台炮台突然发出“嘀”的提示音,炮口锁定了他。红光不再扫描,而是稳稳地照在他胸口。
“别动!”刘艳在后面说。
沈默言僵住,但脚还在惯性向前迈。运动模拟器必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停下或加速都会导致信号失调。
十秒。
炮台的提示音越来越急。表盘显示烟雾干扰剩余时间:五秒。
“继续走!”刘艳说,“它可能在虚张声势。”
沈默言咬牙,继续迈步。炮口随着他移动,但始终没有开火。
八秒。
通过最后一个炮台。提示音突然停止,炮口转向别处。
他们冲出了节点区,前面就是核心区的入口——另一扇气密门,门上有生物识别锁。
刘艳冲上前,把眼睛对准视网膜扫描仪。绿灯亮起,指纹识别通过。门发出“咔哒”的解锁声,缓缓打开。
两人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合拢。
核心区。
这是一个六边形的空间,比缓冲区小,但更高。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平台,直径三米,高两米,表面是光滑的黑色材料,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平台周围环绕着六根数据柱,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柱体内流动着金色的光流。
空间里没有其他人。
“总控终端。”沈默言走向中央平台。
平台上有一个倾斜的操作界面,悬浮着全息投影。投影显示着系统的实时状态:测试层运行数量,测试者存活数,观察员在线数,内存占用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
“怎么操作?”沈默言问。
刘艳走到平台前,手指在界面上滑动。“需要先登录。用张磊的观察员权限。”
她输入一串代码,界面弹出登录框。她按下指纹,视网膜扫描。系统提示:“观察员O-07,权限确认。请输入指令。”
“启动终止程序。”刘艳说。
界面变化,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操作流程。第一步:观察员密钥验证(已完成)。第二步:测试者密钥验证(待进行)。第三步:双重确认(需两名高级权限者同时授权)。第四步:执行终止。
“到你了。”刘艳看向沈默言,“站到平台中央,那里有脑波扫描接口。”
沈默言走到平台中央。脚下,一个圆形的面板亮起蓝光,升起一个头盔状的设备。他戴上头盔,感觉后颈有细微的针刺感。
“开始扫描。”刘艳在界面操作。
头盔内部亮起柔和的白光。沈默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被人轻轻摇晃。眼前开始闪过画面碎片——不是他的记忆,而是系统数据流:测试者的面孔,死亡记录,情绪波动曲线,选择路径图……这些数据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听到系统提示音:“测试者T-1047,脑波特征提取中……匹配度分析……符合条件。测试者密钥验证通过。”
头盔的白光熄灭,自动升起。
沈默言摘下头盔,感觉脑子有点木,像刚睡醒。
“第二步完成。”刘艳说,“现在需要双重确认。需要另一个观察员或测试者授权。但我们只有两个人。”
她尝试操作,系统弹出警告:“错误:授权者数量不足。最低要求:两名观察员或一名观察员+一名测试者(需额外安全码)。”
“安全码是什么?”沈默言问。
“不知道。”刘艳皱眉,“张磊没提这个。”
就在这时,核心区的门突然开了。
张磊冲了进来,身上有擦伤,制服破了几个口子。他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终端。
“快!系统发现了!防御程序已经启动,十分钟内就会到达这里!”他冲到平台前,看到界面上的警告,“安全码……该死,我忘了这个!”
“怎么办?”刘艳问。
张磊快速操作终端,试图破解。“安全码是随机生成的,每次执行终止程序都会变。除非有系统管理员的实时授权,否则无法获取。”
“那我们现在卡住了?”沈默言问。
张磊没回答,继续操作。汗珠从他额头滑落。
核心区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防御程序到了,在撞门。
“门能撑多久?”刘艳问。
“最多五分钟。”张磊说,“这扇门是特制的,但防御程序有重型破拆设备。”
撞击声越来越响,门开始震动。
张磊突然停下操作,抬头看着刘艳,眼神变得很奇怪。“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用你的权限覆盖。”张磊说,“你是前任高级观察员,虽然被降级,但底层权限可能还在。如果你的权限级别足够高,可以绕过安全码要求,单方面授权终止。”
刘艳愣住了。“我的权限……可能不够。”
“试试。”张磊说,“没时间了。”
刘艳走到平台前,重新登录。这次她输入的是自己的编号和密码。系统提示:“观察员O-12,权限级别:B。权限不足,无法执行终止程序。”
“不够。”她说。
撞击声更响了,门框开始变形。
张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只能硬闯了。防御程序进来后,会首先控制终端。我们必须在它们之前,手动拔掉核心数据接口。”
“在哪里?”沈默言问。
张磊指向平台底部。“那里有一个物理接口,连接着系统的主服务器。拔掉它,系统会进入紧急停机状态,所有测试层冻结,但数据可能损坏。”
“损坏会怎样?”刘艳问。
“测试者可能被困在冻结层里,意识永远无法恢复。”张磊说,“但总比系统继续运行好。”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门被撞开了一道缝,一只机械臂伸了进来,试图扩大缺口。
“没时间选了!”张磊冲向平台底部,“我来拔接口,你们掩护!”
沈默言和刘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冲向门口,试图顶住门。但机械臂的力量太大,门缝越来越宽。更多机械臂伸进来,开始撕扯门框。
“快!”沈默言大喊。
张磊在平台底部摸索,找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接口,上面连着几十根数据线。他抓住接口,用力一拔——
没拔动。
“有物理锁!”他喊道,“需要钥匙!”
钥匙?沈默言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记忆回廊里,那把打开门的铜钥匙。但他没带出来。
就在这时,刘艳突然说:“用灰衣人的密钥!”
“什么?”
“密钥不只是概念!”刘艳说,“灰衣人说过,密钥是‘原谅’。可能不只是情感概念,也是物理钥匙的密码!”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查看接口上的小屏幕。屏幕显示:“请输入终止密钥。”
他输入“原谅”的拼音——YUAN LIANG。
屏幕闪烁,显示:“错误。”
“不对!”张磊说。
刘艳冲过去,输入英文“FORGIVE”。
还是错误。
撞击声几乎震耳欲聋,门被撕开了更大的缺口,一个履带式的防御机器人挤了进来,炮口抬起,瞄准平台。
沈默言看着那个机器人,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承诺!真相!代价!原谅!”他大喊,“四个词!按顺序!”
张磊迅速输入:CHENG NUO, ZHEN XIANG, DAI JIA, YUAN LIANG。
屏幕闪烁,然后变绿。接口的物理锁“咔”地一声弹开。
张磊抓住接口,用尽全力一拔——
数据线断开,接口被拔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核心区的灯光全部熄灭,陷入绝对黑暗。数据柱里的光流凝固了,像冻住的金色河流。平台上的全息投影消失。
防御机器人的炮口垂下,履带停止转动,眼中的红光熄灭。
一切静止。
黑暗中,只有三个人的喘息声。
然后,应急灯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
“成……成功了?”沈默言问,声音有些抖。
张磊拿着数据接口,手在颤抖。“系统停机了。但只是暂时的。备用电源会在十分钟后启动,系统会尝试自修复。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彻底破坏核心服务器。”
“服务器在哪?”刘艳问。
“在下一层。”张磊说,“但通道被封锁了,需要手动打开。”
他走到一面墙前,摸索着找到一块隐藏面板,按下去。墙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
“走!”
三人冲下楼梯。
楼梯很窄,螺旋向下,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才是真正的服务器机房。成排的机柜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个机柜里都装满了闪烁的指示灯。空气里有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温度很低,呵出的气形成白雾。
“主服务器在中央。”张磊说,“我们需要破坏它的核心处理器。”
他们穿过机柜间的通道,来到机房中央。那里有一个孤立的透明圆柱,柱子里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晶体,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那就是处理器。”张磊说,“击碎它,系统就彻底完了。”
“怎么击碎?”沈默言问,“看起来有保护罩。”
张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爆破装置。“用这个。但需要有人留在这里引爆,因为一旦启动,机房的安全门会自动封锁,防止破坏扩散。”
“意思是……”刘艳说。
“意思是必须有一个人留下,和服务器一起被炸毁。”张磊说得很平静,“我留下。这是我的责任。”
“不行。”刘艳说,“你还有权限,可以带其他人出去。”
“没有其他人了。”张磊苦笑,“缓冲区那些观察员,大部分是系统的忠实执行者。测试者……大部分已经死了。而且,我累了。八年了,该结束了。”
他看向沈默言和刘艳。“你们走吧。楼梯上去后右转,有一条紧急出口,直通地面。系统停机期间,所有门禁都会解锁。出去后,就永远别再回来。”
沈默言想说什么,但张磊已经转身走向处理器圆柱,开始设置爆破装置。
“走吧。”刘艳拉住沈默言,“别让他的牺牲白费。”
他们转身跑向楼梯。
身后传来张磊的声音:“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沈默言回头看了一眼。张磊站在圆柱前,背影在蓝光中显得很孤独。
他们冲上楼梯,回到核心区,穿过被破坏的门,跑过通道,回到缓冲区。缓冲区的观察员们或坐或站,表情茫然——系统停机,他们的指令中断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默言和刘艳没有停留,按照张磊说的右转,找到一扇标有“紧急出口”的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一条向上的斜坡通道。
他们开始奔跑。
通道很长,坡度很陡。跑了大概三分钟,看到前方有光——自然光。
出口。
他们冲出通道,站在一片荒地上。
外面是黄昏。天空是暗橙色的,云层很厚,远处有城市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真实的气味。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真实的空气填满。
刘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空,眼眶湿润。
“出来了……”她低声说。
但沈默言感到不对劲。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之外的任何声音。而且,远处的城市轮廓……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海市蜃楼。
他回头看向他们出来的地方——不是建筑,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地面入口,像地下车库的出口。周围是荒草和碎石,没有人迹。
“这是哪儿?”他问。
刘艳也注意到了异常。她走向城市的方向,但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不对……”她说,“地面……太规则了。”
沈默言低头看脚下。荒草看起来很真实,但仔细看,每株草的形态都完全一样,像复制粘贴的。而且排列得太整齐了,不像自然生长的。
他蹲下,拔起一株草。草根很干净,没有泥土。他捏碎草叶,汁液是透明的,没有气味。
“假的。”他说。
刘艳的脸色变了。“还是模拟层?”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闪烁了一下,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云层的运动停止了,黄昏的光线凝固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系统的合成音,但比之前更冰冷,更机械:
“检测到异常停机。启动深度修复协议。”
“模拟环境‘地表出口’已冻结。”
“越界者定位中……”
“准备回收。”
脚下的“地面”开始液化,像沼泽一样吞没他们的脚踝。
沈默言想跑,但腿陷进去了,动弹不得。刘艳也一样。
“不——”刘艳喊。
但液体已经淹到胸口,脖子,头顶。
黑暗。
再次睁眼时,他们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三米见方。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四面白墙。中央有一个白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第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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