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是冷的。铁管焊的骨架,木板钉的椅面,漆掉得斑斑驳驳。沈默言坐在第三把椅子上——不是他最初坐的那把,最初那把在对面,现在空了。他数了数,三十七把椅子,只有两把有人。他和刘艳。
圆形的房间,熟悉的霉味和灰尘味。墙壁还是那种惨白色,顶上那盏白炽灯亮着,光线昏黄,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光晕。一切都没变,就像他们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那样。
除了人没了。
三十七个座位,三十五个空着。那些空椅子有的歪着,有的倒了,有的椅面上有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空气里有种死寂,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被抽干了生命之后的空。
刘艳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微微发抖。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对面的空椅子,眼神像在看一口井。
过了很久,沈默言说:“其他人呢?”
刘艳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把空椅子前,弯腰看了看椅面。污渍是褐红色的,边缘已经发黑。她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一点粉末状的东西。
“灰。”她说,“人烧成灰的灰。”
沈默言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光散——小周变成光点消失的画面。但那是干净的光,没有留下灰烬。这灰……是另一种死法。
“系统清场了。”刘艳直起身,环顾整个房间,“把所有‘淘汰’的测试者都处理掉了。只留下我们两个。”
“为什么留我们?”
“因为我们通过了最终测试?”刘艳摇头,“或者,因为我们还有用。”
她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那盏灯。灯悬在正中央,用一根电线吊着,灯泡外面罩着铁网。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灯的位置变了。”
沈默言也抬头看。灯确实不在正中央了,偏了大概十公分,吊线有点歪。
“可能是震动。”他说。
“可能。”刘艳走到灯下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水泥地上有很浅的划痕,像什么东西被拖过。“这里有过东西。被移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看划痕的走向,是从那个方向拖到门边的。”她指向房间唯一的门——那扇白色的、紧闭的门。
门和之前一样,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就是一扇光板的门。沈默言走过去,推了推,没动。他试着往两边拉,也没反应。
“打不开。”他说。
“时间没到。”刘艳说,“系统在等什么。”
他们回到椅子边坐下。沉默重新笼罩下来,像一层湿冷的布裹在身上。沈默言看着那些空椅子,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曾经坐在上面的人——老赵咧嘴笑时露出的黄牙,小周紧张时搓手的动作,陈琳咬嘴唇的样子,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见过脸的人。
都死了。或者,比死更糟。
“我们在等什么?”沈默言问。
刘艳看向门。“等下一个指令。或者等下一个测试者进来。或者……”她顿了顿,“等系统决定怎么处理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钟,但沈默言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通过心跳,通过呼吸,通过越来越强烈的焦躁。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椅子走到墙,十二步。从墙走到对面墙,二十四步。房间直径大概八米,周长二十五米左右。他走了三圈,七十五步,然后停下。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大小。”沈默言走到墙边,用手掌量了量,“这个房间,比我们第一次进来时小。”
刘艳皱眉。“你确定?”
“确定。我第一次醒来时,背靠着墙,脚伸直离对面墙还有至少一米。现在,我站在这儿,伸手就能碰到对面墙。”
他演示给她看。背靠一面墙站立,伸直手臂,指尖离对面墙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刘艳也站起来,用自己的步数测量。她走了十三步才从一面墙走到对面——之前她记得是十五步。
“房间在缩小。”她说,“很慢,但确实在缩小。”
他们同时看向那扇门。门没动,但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水泥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层。金属是暗灰色的,有细微的纹理。
“压力测试。”刘艳低声说,“系统在测试我们在封闭空间里的心理承受极限。房间会慢慢缩小,直到把我们挤成肉酱,或者直到我们崩溃。”
“那怎么办?”
“找出口。或者触发停止机制。”
他们开始仔细检查墙壁。沈默言用指甲抠水泥剥落的地方,发现下面的金属层很硬,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实心的。刘艳检查地面,用鞋跟敲击不同的位置,听声音。大部分地方声音实,但在房间中央偏左一点的地方,声音有点空。
“这里。”她蹲下,用手掌按了按那块地砖。地砖是正方形的,边长三十公分,和周围的地砖看起来一样,但边缘的缝隙稍微宽一点。
沈默言也蹲下,两人一起试着撬那块砖。指甲抠不进去,刘艳从头发上取下一根发卡——金属的,一端磨尖了——插进缝隙里,用力撬。
砖松动了。他们一起用力,把砖撬了起来。
下面不是水泥,是一个空洞,大约十公分深。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巴掌大小。
刘艳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叠起来的纸,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她先展开纸。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给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房间已经开始缩小了。别慌,这是第二层测试的一部分。房间不会一直缩小,它会在达到临界点时停止。临界点是房间直径三米。那时,门会打开三分钟。
但问题是,房间缩小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从直径八米到三米,大概需要六小时。你们有足够时间等。
关键是瓶子里的东西。那是记忆抑制剂。喝下去,你会忘记最近二十四小时的事,包括房间缩小的恐惧。但你会保持基本认知能力。
选择:喝,忘记恐惧,平静地等到门开。不喝,记住一切,但可能崩溃。
我选择了喝。我忘了我是谁,但我知道我得出去。
祝好运。
——某个测试者”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看不清楚。
刘艳放下纸,拿起玻璃瓶。液体清澈如水,对着光看,有细微的悬浮物。
“记忆抑制剂。”她说,“系统提供的‘解药’。用遗忘换取平静。”
“你会喝吗?”沈默言问。
刘艳没回答。她看着瓶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如果喝了,我会忘记陈默的记忆,忘记我刚刚在记忆池看到的那些。忘记愧疚,忘记痛苦。听起来……很诱人。”
“但你也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沈默言说,“忘了你要找的真相。”
“真相。”刘艳苦笑,“也许根本没有真相。也许系统就是一切,我们只是里面的虫子。”
她拧开瓶盖。液体没有气味。她举到嘴边,停顿了一下。
沈默言看着她。他知道她有权选择。每个人都想逃避痛苦,这是本能。
但刘艳最终把瓶子放下了。“我不能喝。如果我忘了,陈默就真的白死了。他的记忆,他的痛苦,需要有人记住。”
她把瓶子递给沈默言。“你选吧。我不劝你。”
沈默言接过瓶子。他很想喝。忘记妹妹消失的瞬间,忘记那些空椅子,忘记这个正在缩小的房间。忘记一切,轻松地等到门开。
但他想起了妹妹最后的话:“哥,要幸福啊。真的幸福。”
幸福不是遗忘。幸福是记得所有痛苦,但仍然选择继续走。
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回盒子里。“我也不喝。”
刘艳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微弱的光,像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那我们就记住。记住一切,然后等到门开。”
他们把地砖盖回去,坐回椅子上。房间确实在缩小,很慢,但能感觉到。墙壁好像离得更近了一点,空气也变得更闷。天花板的灯似乎也低了一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表,他们只能靠心跳和呼吸估算。大概过了一小时,房间直径缩小到七米左右。变化是渐进的,但累积起来很明显——现在沈默言背靠墙伸直手臂,指尖已经能碰到对面墙了。
压力感开始出现。不是物理上的挤压,是心理上的。看着空间慢慢变小,知道最终会被困在一个三米直径的笼子里,那种感觉像温水煮青蛙,开始不觉得,等觉得时已经晚了。
沈默言开始出汗。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汗。他深呼吸,试图保持冷静,但每次吸气都感觉空气不够用。
刘艳看起来比他镇定,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击,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停,再重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两小时。直径六米半。
墙壁上的水泥剥落得更多了,露出大片的金属层。金属是暗哑的灰色,上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像电路板。刘艳走过去,用手摸那些纹路。
“有温度。”她说,“金属是温的。它在发热。”
“为什么发热?”
“可能是能量传输。也可能……是某种扫描装置。”她凑近看,网格纹路里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
她退后几步,环顾整个房间。“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设备。它在监测我们的生理指标——心跳、血压、皮电反应、脑波。缩小的过程不只是物理测试,也是数据收集。系统想知道人类在渐进式幽闭恐惧中的反应曲线。”
“那如果我们表现得很平静呢?”沈默言问。
“数据还是会收集,但可能会影响系统对我们的评级。”刘艳说,“评级高的,可能会进入更复杂的测试层。评级低的,可能直接被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光散,可能是变成灰,可能是别的什么。”刘艳坐回椅子上,“但我们没得选。只能等。”
三小时。直径六米。
房间已经很明显变小了。沈默言站起来走了一圈,现在只需要二十步就能走完一圈。天花板也低了,他伸手就能碰到灯罩。灯光变得刺眼,因为距离近了。
空气开始变得浑浊。虽然不知道通风系统在哪里,但能感觉到氧气在减少。呼吸需要更用力,胸口有轻微的压迫感。
刘艳开始出现症状。她脸色发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浅而快。她闭上眼睛,努力调整,但效果不大。
“你还好吗?”沈默言问。
“幽闭恐惧。”刘艳咬着牙说,“我以前就有,轻微的。在这里……被放大了。”
“能忍住吗?”
“不知道。”她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散,“系统可能在利用我的弱点。它知道我的心理档案,知道我最怕什么。”
沈默言想起记忆同步时感受到的她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困住、无法逃脱的恐惧。那是她女儿死时留下的阴影:在医院病房里,看着女儿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像被关在玻璃盒子里。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在抖。
“看着我。”他说,“别想房间,别想墙壁。看着我。”
刘艳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
“深呼吸。”沈默言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呼气,一,二,三,四。”
他们一起呼吸。慢慢的,刘艳的颤抖减轻了。但房间还在缩小。
四小时。直径五米半。
现在房间已经小得像个笼子了。两人坐在椅子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墙壁离后背只有不到半米,压迫感像实质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灯就在头顶,光线刺得眼睛发痛。温度在升高,金属墙壁散发的热量让空气变得闷热。汗水浸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沈默言也开始感到恐慌。那不是理性的恐惧,是动物本能——被困住,无处可逃,空间越来越小,氧气越来越少。他的心跳加速,耳朵里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看向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纹丝不动。但门框周围的墙壁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完整的金属门框。门框上有细小的指示灯,之前没注意到,现在能看到三个小红点,排成一排,都不亮。
“门上有灯。”他说。
刘艳抬头看。“状态指示灯。可能门开的时候会亮。”
“或者有其他意义。”
他们继续等。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呼吸越来越困难,空气像稠密的液体,需要用力才能吸进肺里。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沈默言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汗。
五小时。直径四米半。
现在房间小得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椅子已经挨在一起了,他们不得不侧身坐,否则膝盖会撞到。墙壁几乎贴着后背,金属的热度透过衣服传来,烫皮肤。
刘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开始干呕,但吐不出东西。脸色从白变成青灰,嘴唇发紫。沈默言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快到了。”他咬着牙说,“再坚持一下。”
但真的快到了吗?纸上说临界点是三米,但现在才四米半,还有一米半的缩小空间。一米半,听起来不多,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每一公分都是折磨。
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白炽灯明暗了几次,然后稳定下来,但亮度降低了,变成昏黄的光。随着灯光变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一点,金属墙壁不再那么烫了。
“系统在调节环境。”刘艳喘息着说,“它不想让我们死得太快。要慢慢折磨。”
“也许是为了收集更完整的数据。”沈默言说,“看我们在极限状态下能坚持多久。”
“那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很弱,几乎听不清。沈默言握紧她的手。“不能放弃。陈默在等你。所有死了的人,都在等我们带出真相。”
刘艳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你也是。”
灯又闪烁了一下。这次闪烁后,房间的缩小速度好像变慢了。之前能明显感觉到墙壁在移动,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但压迫感依然存在,而且因为空间已经太小,即使不缩小,也足够让人窒息。
沈默言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太快了,他知道,但控制不了。他感到头晕,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像镜头失焦。
缺氧。
他张大嘴呼吸,但吸进去的空气似乎没什么用。胸口发紧,像被捆了绳子。
刘艳的状况更糟。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大口喘气,眼睛半闭着,瞳孔有点散大。
“刘艳!”沈默言摇她,“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刘艳勉强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默言环顾四周,想找任何可以用的东西。椅子是固定的,撬不动。墙壁是金属的,撞不开。地面……那块地砖!
他想起地砖下的盒子。盒子里除了纸和瓶子,还有什么?他当时没仔细看。
他松开刘艳,扑到地砖边,用力撬。手指抠不进缝隙,他抓起刘艳掉在地上的发卡,插进去撬。地砖松动了,他掀开它。
盒子还在。他打开盒子,除了纸和瓶子,盒底还有一层隔板。他抠开隔板,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纽扣电池,还有一根细铁丝。
电池和铁丝?什么意思?
他拿起电池,发现电池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布,胶布上用极小的字写着:“短路门锁,三秒。”
短路门锁?用电池和铁丝?
他看向门。门框上的指示灯,三个小红点。也许那就是锁的电路?
但怎么短路?他不知道电路原理,也不知道该碰哪里。万一弄错了,可能触发警报,或者让门永久锁死。
他犹豫了。刘艳的喘息声越来越弱,他回头看她,她半躺在椅子上,眼睛闭上了。
没时间了。
他抓起电池和铁丝,冲向门。门框上的指示灯,三个小红点并排。他用手指摸,发现红点下面是微小的金属触点。三个触点,哪个是锁?
他不知道。只能猜。
他想起灰衣人说过的话:系统喜欢用三选一。三个选项,往往中间那个是关键。
中间的触点。
他用铁丝一端抵住中间触点,另一端准备接电池。但电池怎么接?正负极?他不知道。
赌一把。
他把铁丝另一端按在电池的负极(他猜是平的这面是负极),然后用电池的正极(凸起的那面)去碰触点的同时,铁丝也接触触点。
短路。
“滋啦”一声轻响,电池发热,铁丝瞬间烫手。沈默言忍住没松手,心里数:一,二,三——
门框上的三个红点同时亮了。不是红色,是绿色。
然后,门发出“咔哒”一声。
开了。
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外面的光透进来,白色的,很亮。
沈默言扔下电池和铁丝——电池已经烧黑了,铁丝也变了色——跑回刘艳身边,扶起她。“门开了!能走了!”
刘艳勉强睁开眼睛,看向门的方向。她点点头,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稳。沈默言架起她,半拖半扶地走向门。
门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沈默言先把刘艳推出去,然后自己挤出去。
外面是一个走廊。和之前见过的走廊都不一样——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金属的,而是……木质?墙壁是深色的木板,地板是光滑的木地板,天花板有裸露的横梁,像老式建筑的内部。
走廊很长,两边有门,门都是木质的,有铜制把手。走廊尽头有光,像是出口。
空气清新,带着木头的香味。沈默言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被替换了。刘艳也稍微恢复了一些,能自己站稳了。
他们回头看向出来的门。门已经关上了,看起来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和其他门没什么区别。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04”。
“第四号房间。”刘艳说,“所以那样的房间不止一个。”
“其他人可能被关在其他房间。”沈默言说,“但他们都……”
他没说完。但刘艳知道意思。都死了,或者消失了。
他们沿着走廊走。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房子。两边的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有编号:01,02,03……他们经过04,继续往前走。05,06,07……
走到08号门前时,刘艳停下了。
“里面有声音。”她说。
沈默言凑近听。确实有声音,很微弱,像有人在哼歌,调子很怪,断断续续的。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谁在里面?”他敲了敲门。
哼歌声停了。过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有点飘:“是……是来救我的吗?”
沈默言和刘艳对视一眼。
“你是谁?”刘艳问。
“我是林嫂。”里面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好久了。你们能开门吗?”
林嫂。沈默言想起这个人。在第一层信任博弈时,有一个中年女人总是缩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别人叫她林嫂。她丈夫也是测试者,但死在更早的层级。她一直想找丈夫的“信息”,被人骗过好几次。
她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里?”沈默言问。
“我被带来了。”林嫂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带我见丈夫,但把我关在这里了。求你们,开门,我想出去……”
刘艳检查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没有钥匙孔,但从外面看,门把手下方有一个小凹槽,像是可以用什么东西撬开。
她看向沈默言。沈默言明白她的意思——要不要救?
救,可能惹麻烦。不救,良心过不去。
“救。”他说。
刘艳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发卡——已经弯了,但还能用。她插进凹槽里,轻轻转动。锁发出“咔”的一声,开了。
门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一个中年女人蜷缩在墙角,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她抬起头,看到沈默言和刘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了。
“不是他。”她喃喃道,“你们不是他。”
“你丈夫?”刘艳问。
林嫂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死了。我知道。但他们说没死,说在这里。他们骗我。”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沈默言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捆绑过。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刘艳问。
“穿白衣服的人。”林嫂说,“他们问我知道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把我关起来。后来不打了,就关着,每天送一次饭。”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看,那里有光。他们说那是出口,但我出不去。”
沈默言和刘艳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有草坪,有树,院子另一头有一栋小楼,楼里有灯光。看起来像某个疗养院的后院。
“这是哪儿?”沈默言问。
“不知道。”林嫂说,“但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房间,也关着人。我听到过声音,哭声,喊声。但后来都没了。”
刘艳的表情严肃起来。“系统在关押‘异常’测试者。那些没有按预期反应的人,被单独隔离,观察,或者……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林嫂突然抓住刘艳的胳膊,手指用力,“他们处理了我丈夫吗?你说!”
刘艳轻轻挣开。“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想出去,得先离开这栋建筑。”
他们走出房间,回到走廊。林嫂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像从长久的恍惚中醒过来一点。
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近。他们走到尽头,发现那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后确实是一个院子。玻璃门没锁,一推就开。
他们走出去,站在草坪上。空气清新,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是灰蓝色的,像清晨或黄昏,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
院子大约五十米见方,周围是高墙,三米左右,墙上爬着藤蔓。唯一的出口是那栋小楼的门——木质的,关着。
小楼两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漆剥落,窗户有的破了,用木板钉着。楼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现在怎么办?”沈默言问。
刘艳看向小楼。“进去看看。既然系统把我们引到这里,一定有原因。”
他们走向小楼。林嫂突然停下,指着楼上一个窗户。“那里……有人。”
沈默言抬头看。二楼的一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脸,但很快缩回去了。看不清是谁,只看到是个男人,短发。
“还有其他人活着。”刘艳说。
他们走到楼门前。门是虚掩的,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有几个杯子,杯子里有水,还冒着热气。
刚有人在这里。
“有人吗?”沈默言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快速走动。
刘艳做了个“小心”的手势,慢慢走向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响。他们走到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光。
走廊两边有门,都关着。刚才有人影的那个房间是左边第三间。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但没锁。沈默言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被子凌乱,像是刚有人起床。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人跑了。
刘艳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院子,没人。但院墙边有一个小门,半开着,通向外面。
“他从那里跑了。”她说。
“为什么跑?”
“可能怕我们。也可能……”刘艳环顾房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普通的便服。但柜子底部有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她拿出背包,打开。
里面有几包压缩饼干,几瓶水,一把小刀,还有一个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是日记,字迹潦草:
“第37天。食物快没了。但我不敢出去。外面有东西。
第38天。听到哭声。是女人的声音。但我不敢去看。
第39天。看到穿白衣服的人进了楼。我躲起来了。
第40天。决定离开。但门打不开。
第41天。找到钥匙了。在一楼储藏室。今晚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他们来了。我得走。”
沈默言看着这行字。“他们……是指我们?”
“可能。”刘艳说,“也可能指系统的人。”
她把笔记本放回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带上食物和水。我们可能也需要。”
他们离开房间,回到一楼。林嫂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很安静,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像在找什么。
一楼大厅旁边有个小门,上面写着“储藏室”。沈默言推开门,里面堆着杂物,扫帚、水桶、旧报纸。墙角有一个小铁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着——可能就是放钥匙的地方。
“那个人拿走了钥匙。”刘艳说,“但他说门打不开,后来找到了钥匙。说明门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
“什么门?”
“通往外界的门。”刘艳走向大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锁孔,锁是老式的黄铜锁,需要钥匙。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她说,“但钥匙被拿走了。”
沈默言感到一阵沮丧。刚找到一点希望,又被堵住了。
但林嫂突然说话了:“钥匙……我见过。”
两人看向她。
“在哪里?”刘艳问。
“在……在穿白衣服的人身上。”林嫂说,“他们把我带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串钥匙,铜的,有七把。最大那把,就是开这个门的。”
“钥匙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林嫂摇头,“但他们经常来。送饭,检查。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抢。”
她说“抢”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像被逼到绝境的动物。
刘艳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但我们需要计划。”
他们回到大厅,坐在沙发上。刘艳从背包里拿出水和饼干,分给大家。林嫂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沈默言也饿了,但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田园风光,麦田,风车,夕阳。画框有点歪,他走过去想扶正,但碰到画框时,发现画框后面有个凸起。
他挪开画框,墙上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纸卷。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手写的地图,画的是这栋楼和周围区域的平面图。图上有标注:主楼、后院、围墙、小门,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写着“监控室”。
监控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之前他们没注意到。
刘艳凑过来看。“监控室……如果系统在监视这里,那里应该有设备。”
“也可能有出口的控制装置。”沈默言说。
他们决定去监控室看看。走廊尽头的门很隐蔽,嵌在墙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墙上挂满了屏幕。
大部分屏幕是黑的,只有几个亮着,显示着楼内外的画面:大厅、走廊、院子、围墙外的小路。画面是黑白的,有雪花,像老式监控。
控制台上有很多按钮和旋钮,还有一个老式的键盘。刘艳坐下,试着操作。她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显示出其他区域——地下室、楼梯间、楼顶。
其中一个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手术床,床边有仪器,仪器上连着线。床上没有人,但床单上有污渍。
“这是什么?”沈默言问。
“医疗室,或者实验室。”刘艳切换画面,另一个房间,像牢房,铁栏杆,里面有个人蜷缩在角落,看不清脸。
“还有人被关着。”她说。
她继续切换,画面停在一个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扇金属门,门上有绿色的指示灯亮着。
“那是出口吗?”沈默言问。
“可能。”刘艳放大画面,看到门边的墙上有一个数字键盘,需要输入密码。
“需要密码。”她说。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突然关上了。自动的,没有声音,但“咔哒”一声锁上了。
他们被困住了。
沈默言冲过去拉门,拉不开。门是金属的,很厚,从里面没有把手。
“系统发现我们了。”刘艳说。
控制台上的一个屏幕突然亮了,显示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监控系统。启动封锁程序。请原地等待处理。”
字是红色的,闪烁。
“处理……”林嫂突然尖叫起来,“他们要来了!穿白衣服的人!他们会把我们带走,像带走其他人一样!”
她开始撞门,用身体撞,但门纹丝不动。沈默言拉住她,“冷静!我们需要想办法!”
刘艳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试图解除封锁。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她尝试输入观察员密码,无效。尝试其他指令,都无效。
屏幕上的倒计时出现了:300秒。
“五分钟后,他们会来。”刘艳说,“我们需要武器。”
监控室里除了控制台和椅子,什么都没有。沈默言拿起一把椅子,试了试重量,金属的,有点沉。可以用来砸门,或者砸人。
但门是金属的,椅子砸不开。
倒计时:240秒。
刘艳继续尝试破解系统。她输入一串代码——灰衣人曾经告诉她的一个后门密码。系统停顿了一下,然后显示:“密码验证中……”
有希望。
倒计时:180秒。
验证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30%…
林嫂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又开始哼歌,调子很怪,像童谣,但歌词听不清。
倒计时:120秒。
进度条到60%。
沈默言握着椅子,盯着门。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倒计时:60秒。
进度条到85%。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倒计时:30秒。
进度条到95%。
锁转动。
倒计时:10秒。
进度条到100%。系统提示:“后门密码验证成功。封锁解除。”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但门也被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电击棍。
为首的一个看着他们,眼神冷漠。
“跟我们走。”他说,“不要反抗。”
沈默言握紧椅子。刘艳站起来,挡在林嫂前面。
“去哪儿?”她问。
“处理。”白衣人说,“你们越界了。”
他们上前一步。
沈默言举起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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