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
不对。门不是他推的。是它自己开的。
那条缝只有两指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后面是什么。门缝边缘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条缝。
没人动。
胖子的脚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在地上,刺啦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三秒。五秒。十秒。
门没再动。
灰衣人走到门边,蹲下,把眼睛凑到那条缝前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黑的。”他说。
刘艳问:“多黑?”
“看不见东西的黑。”
胖子咽了口唾沫:“那……那怎么进去?”
灰衣人没理他。他走到墙边,又摸了一下墙面,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默言注意到他摸墙的手势——不是随便摸,是指尖贴着墙面,慢慢地滑过去,像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
灰衣人没抬头:“接缝。”
“有吗?”
“没有。”
老赵走过来,站在灰衣人旁边,也伸手摸了一下墙。他的动作不一样——是手掌整个贴上去,压了压,像在试墙的硬度。
“我当过泥瓦匠。”老赵说,“这墙不是砌的。”
灰衣人看着他。
老赵收回手,手指互相搓了搓:“砌的墙有灰缝,哪怕是水泥抹平了,摸久了也能摸出接茬。这墙没有。是一整块。”
“浇铸的?”小周在后面问。
老赵摇摇头:“浇铸的有模板缝。这个也没有。”
沈默言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地面还是温的,比刚才又热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也蹲下,摸门的下沿。
门是凉的。和墙一样凉。
但门的下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不是门缝,是门和地面接触的地方。他伸手进去摸,摸不到底。
“门是悬空的。”他说。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胖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往门下面瞅。
“真是悬的。”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离地得有一两公分。这门怎么立的?”
没人答。
小周掏出本子,刷刷刷地写了几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衣人。
“你刚才说,这个地方叫‘弈局’。你之前来过?”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
小周没躲他的眼神,继续问:“你刚才还说,要‘选人’。选什么人?怎么选?选了之后呢?”
灰衣人还是不说话。
胖子急了:“你倒是说啊!都这时候了还瞒着什么?”
灰衣人转过头,看着那扇门,开口了:
“我说了,你们就信?”
胖子愣了一下。
灰衣人接着说:“我说‘选了人,门就会开’。你信吗?”
胖子张了张嘴。
灰衣人又说:“我说‘选错的人会死’。你信吗?”
没人说话。
灰衣人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去。
“我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林淑声音有点抖:“什么叫‘该发生的’?”
灰衣人没答。
滴答。
水还在滴。三秒一下。沈默言数着,这次是第七滴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还坐在地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他看着灰衣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我……我看你一直在看天花板。你是在等那个灯……变?”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但沈默言看见了。
中年人继续说:“我刚才也注意到了。那圈暗的灯,它的亮度……在变。很慢,但确实在变。”
所有人都抬头看天花板。
那圈暗的灯——刘艳说那是固定的参照物——现在看起来,确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暗,是颜色变了。刚才偏白,现在偏黄。
灰衣人开口了:“你在同济学建筑?”
中年人点点头:“结……结构工程。”
“学过光学吗?”
“选修过。”
“那你说,这是什么灯?”
中年人盯着那圈灯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声音渐渐稳了一点:
“不是普通的灯。光谱不对。普通灯是连续的,这个……有间隔。像……像某种信号。”
灰衣人点点头,然后看着所有人:
“他在等。”
沈默言问:“等什么?”
灰衣人没答,反问:“你感觉到什么了?”
沈默言闭上眼,感觉了三秒。睁开眼:
“地面温度上升的速度变快了。水滴间隔没变,但声音变小了——不是水变小,是空间变大了,声音传回来慢了。”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还有呢?”
沈默言想了想:“有人在呼吸,但比刚才少了。不是人少了,是呼吸变轻了。都在憋着。”
他顿了顿。
“都在等。”
灰衣人点点头,转过身,又看着那扇门。
门缝还是两指宽。没再动。
但他忽然说:“快了。”
小周问:“什么快了?”
灰衣人不答。
老赵走到孙悦身边,蹲下,看着她的腿:“丫头,腿疼不疼?”
孙悦靠在林淑身上,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有点胀。”
老赵伸手在她小腿上轻轻按了按,孙悦吸了口气,没叫出来。老赵收回手,看着刘艳:
“你看得对。是骨裂。得固定。”
刘艳靠在门上,没动,但眼睛看着老赵。
老赵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走到胖子面前:“你衣服脱了。”
胖子愣了:“什么?”
“衣服脱了。”老赵说,“给她固定腿。我没带东西进来,你衣服是棉的,撕成条能绑。”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凭什么脱我衣服?”
老赵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胖子的脸红了,又白了,最后嘟囔着把外套脱下来,扔给老赵。老赵接住,走回孙悦身边,蹲下,开始撕衣服。
林淑看着老赵的手。那双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但那双手撕衣服的时候很轻,一下一下的,撕成均匀的布条。
她忽然问:“你孙子多大了?”
老赵没抬头:“七岁。”
“叫啥?”
“赵远。小名远儿。”
林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老赵把布条捋平,开始给孙悦绑腿。他绑得很仔细,一边绑一边说:“丫头,有点疼,忍一下。绑紧了骨头才能长。”
孙悦咬着嘴唇,点点头。
老赵绑完最后一根布条,站起来,看着孙悦:“先这么着。等出去了,上医院好好看看。”
孙悦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谢谢赵叔。”
老赵摆摆手,走回墙边,又坐下,又攥着那张照片。
滴答。
沈默言数到第十三滴的时候,灰衣人忽然说:
“开始了。”
所有人都看他。
他没解释。他指着天花板。
那圈暗的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了。比其他的灯都亮,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眯起眼。
然后,灯灭了。
不是全灭。是那一圈灭了。其他的灯还亮着。
空间暗了一截。
然后,又亮了——那一圈又亮了,其他的又灭了。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呼吸。
所有人都站着,没人动。
沈默言数着:亮三秒,灭三秒。和滴水一样。
灯闪到第七下的时候,那扇门动了。
门缝在变宽。
不是一下子变宽,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从里面慢慢推。三秒,宽一毫米。三秒,宽一毫米。
沈默言看着门缝,在心里算着。等门开到能进人,需要——
“七分钟。”灰衣人说。
沈默言看着他。
灰衣人说:“你算出来了。”
“嗯。”
“那你算没算出来,这七分钟里会发生什么?”
沈默言没答。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三十七个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靠墙的。有在发抖的,有在咽唾沫的,有盯着门一动不动像傻了的。
刘艳还靠在门上,但站直了,转过身,背对着门,面对所有人。
她的手垂在身侧,但沈默言看见,她的手型变了——不是放松的垂,是指微微弯着,像随时能攥成拳头那种垂。
老赵站了起来,没动,站在孙悦旁边。
小周收起本子,走到沈默言旁边,小声说:“我数了,三十七个人。女的十一个,男的二十六个。老人三个——那个,那边那个,还有老赵。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的,七个。剩下的都是中年人。”
沈默言点点头。
小周又说:“那个灰衣服的,有问题。他太稳了。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正常人不可能这么稳。”
沈默言没说话。
小周接着说:“还有那个刘艳,当过兵的,也稳。但她那种稳和灰衣服不一样。她是绷着的稳,灰衣服是松着的稳。”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他。
小周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沈默言说:“你也在数人。”
小周愣了下,然后点点头:“习惯了。我学统计的,看见样本就想数。”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你数出什么了?”
小周想了想,压低声音:“那个戴眼镜的,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懂建筑,但他的眼神不对——他不是害怕,是心虚。他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沈默言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小周受了鼓励,语速快了一点:“还有那个胖子,他刚才脱衣服的时候,骂骂咧咧的,但他脱了。这种人,看着咋呼,其实随大流。风向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倒。”
“还有呢?”
小周看着人群,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人群最边上,靠墙站着,抱着胳膊,眼睛半闭着。
“那个。”小周说,“他从醒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没动过地方。我刚才数人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眼闭上了。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打量,是……是在记我。”
沈默言看着那个人。
深蓝夹克,平头,半闭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小周:“刚才刘艳说‘我们中间有人知道’的时候,你看没看他的反应?”
小周想了想,摇头:“没注意。”
沈默言没再问。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那个方向。
但他没走过去。只走了一步,就停了。
因为灰衣人开口了。
灰衣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门开了之后,只能进五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子先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只能进五个?那其他人呢?”
灰衣人没看他,继续说:“进去的五个人,会成为‘可信者’。拿到下一层的钥匙。其他人——留下。”
林淑声音尖起来:“留下会怎么样?”
灰衣人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林淑的脸白了。她抱着孙悦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老赵开口了,声音很沉:“怎么选?”
灰衣人说:“你们自己选。”
胖子急了:“自己选?怎么选?投票?”
灰衣人点点头。
小周举起本子:“投票选五个人?选出来之后呢?其他人就——就等死?”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那扇门。
门缝已经开到一指宽了。从两指到一指——不对,是从两指宽到更宽。现在大概有四指了。
沈默言看着门,问灰衣人:“你进去过几次?”
灰衣人没回头,但答了:“三次。”
“每次都被选上?”
“每次。”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胖子忽然说:“那这次也选他不就行了?他进去过三次,有经验。”
好几个人点头。
但灰衣人摇了摇头。
胖子愣了:“为什么?”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声音很平:
“因为我进去过,所以不能再进。规则。”
小周追问:“什么规则?谁定的?”
灰衣人不答。
刘艳忽然开口了:“他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她。
刘艳从门边走过来,走到灰衣人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你活了多久?”
灰衣人对上她的目光:“很久。”
“见过多少次投票?”
“很多次。”
“活下来的,有几个?”
灰衣人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没有。”
刘艳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但沈默言看见了。
胖子没听懂:“什么叫没有?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是说,活下来的,没有。”
他顿了顿。
“只有我这种,没死,也没活。”
没人说话。
滴答。滴答。滴答。
沈默言数到第九滴的时候,那个深蓝夹克的男人,睁开了眼。
他没动,还是靠墙站着,但眼睛睁开了,看着灰衣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第几批?”
灰衣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批。”
深蓝夹克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胖子忍不住问:“你们说什么呢?什么第一批第二批?”
没人理他。
老赵走过来,站在沈默言旁边,压低声音:“那个穿蓝衣服的,不对劲。”
沈默言点点头。
老赵又说:“他认识那个灰衣服的。”
沈默言看着他。
老赵说:“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对上了。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见。”
沈默言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门缝还在变宽。现在大概有六指了。能伸进去一只拳头。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
有人开始往前挪。不是故意往前挪,是不知不觉地,脚在往前移。
刘艳忽然喝了一声:“站住!”
那几个人停住了,回过头看她。
刘艳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说:
“门没开。现在过去有什么用?”
一个中年女人嗫嚅着:“我……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刘艳声音很冷,“看了就能进去?看了就能活?”
中年女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艳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大了一点:
“当过兵的,还有没有?”
没人应。
她扫了一圈,又问了一遍:“当过兵的,有没有?”
还是没人应。
她点点头,然后说:“那我说一下。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
胖子皱眉:“凭什么听你指挥?”
刘艳看着他,那眼神像钉子,钉得胖子往后退了一步。
“凭我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刘艳说,“凭我知道,这种时候,没人指挥,就会乱。乱了,就会死得更快。”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
老赵忽然开口了:“我支持她。”
所有人都看他。
老赵走前两步,站在刘艳旁边,看着所有人:“我当过兵,六几年的兵,老早了。但我记得一条——战场上,得有人下命令。不然,都活不了。”
小周举起本子:“我也同意。咱们现在得有个临时的组织。不然投票的时候,肯定乱。”
林淑点点头,抱着孙悦没说话。
灰衣人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刘艳扫了一圈,见没人再反对,就说:
“那好。第一件事,所有人报一下名字、年龄、以前干什么的。小周,你拿本子记。”
小周点头,翻开本子,准备写。
刘艳指着人群最边上那个:“从你开始。”
那是个年轻男的,二十三四岁,瘦,戴个眼镜,正在发呆。被点名了,吓了一跳,然后磕磕巴巴地说:
“我……我叫张磊,二十四,刚毕业,还没工作……”
小周记下。
刘艳指着下一个:“你。”
这是个中年女人,刚才想往门边挪的那个。她低着头,声音不大:“王秀英,四十五,下岗工人。”
小周记。
刘艳一个一个点过去。三十七个人,一个个报名字、年龄、职业。
有开出租的,有卖保险的,有做小生意的,有刚退休的,有还在上大学的。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点到那个深蓝夹克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刘艳,声音还是那么哑:
“陈默,四十二,无业。”
刘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话,就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点。
点到灰衣人的时候,灰衣人说:
“就叫灰衣吧。名字不重要。”
刘艳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别的,点了点头。
沈默言最后一个。他说完名字,刘艳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干什么的?”
沈默言说:“写字的。”
刘艳皱眉:“写字?写什么字?”
“小说。”
刘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小周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看着刘艳。
刘艳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缝。现在大概能伸进去一条胳膊了。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门还有三分钟开。现在开始选人。”
胖子问:“怎么选?”
刘艳说:“投票。每人写五个名字,交上来。得票最多的五个人,进去。”
小周举起本子:“没纸没笔,怎么写?”
刘艳看看四周,忽然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地上有东西。”
所有人都低头看。
地面还是灰的,看不出什么。但沈默言蹲下,仔细看,看见了——地面上有极细的纹路,像电路板那种,密密麻麻的,平时根本看不见,但在灯闪的时候,会反一下光。
他站起来,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说:“用手指写。地面会记住。”
胖子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果然,划过去的地方,纹路变了颜色,变成暗红色,像血干了的颜色。
“我操。”胖子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刘艳说:“开始写吧。每人五个名字。写完了,站到一边。”
没人动。
刘艳说:“愣着干什么?写!”
第一个人动了。是那个叫张磊的年轻人。他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半天,划了五个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靠墙站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默言没动。他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也没动。他看着那扇门。
门缝现在能伸进去一条腿了。再有两分钟,就能进人。
老赵走到沈默言旁边,小声说:“你打算写谁?”
沈默言反问他:“你写谁?”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你。”
沈默言看着他。
老赵说:“你刚才说要背孙悦丫头,我信你。”
沈默言没说话。
老赵又说:“我还写那个灰衣服的。他进去过,知道路。写刘艳,她能镇住场子。写小周,他脑子快。写……”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替他说:“写孙悦?”
老赵摇摇头:“丫头腿伤了,进去了也是拖累。但……但她不能留在这儿。”
沈默言点点头,没说话。
林淑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声音很轻:“我写孙悦。”
老赵看她。
林淑说:“她不能留在这儿。留在这儿,会死。”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滴答。
门缝现在能进去一个人了。但没人动。
刘艳喝了一声:“别看了!继续写!”
又有几个人蹲下,开始写。
沈默言看见,那个叫陈默的深蓝夹克,没写。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灰衣人也没写。他站在门边,盯着门缝,一动不动。
胖子蹲下写了,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生意场上谈成了的笑。
小周也蹲下写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半天,才站起来。
刘艳最后一个写。她写完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所有人:
“写完了?”
没人说话。
她说:“那现在,谁想进去?”
没人动。
她说:“门开了。谁想进去,现在就可以进。”
还是没人动。
那扇门,现在完全开了。
不是敞开着,是开到了能进人的程度——大概八十公分宽,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进去。
门后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默言看着那团黑,忽然想起一句话。他小时候看过一本书,里面说:真正的黑暗,不是看不见东西,是看不见自己。
他想,门后面,可能就是那种黑。
刘艳又开口了:“没人进?那等投票结果出来,票数多的进。”
她走到门边,把手伸进那团黑里。
伸进去,又抽出来。
手还在。没少。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黑的。但手没感觉。不冷,不热,不疼。”
胖子问:“那你看见什么了?”
刘艳说:“什么都没看见。”
滴答。
沈默言数到第三滴的时候,地面变了。
那些细密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一下子亮,是慢慢地,像水漫过来一样,从每个人脚下往外漫。
漫到的地方,纹路变成了蓝色。很淡的蓝,像夜光表那种。
然后,那些蓝色的纹路开始游动。
不是乱游,是朝着一个方向——朝着门的方向。
沈默言低头看。他脚下的纹路,也变成了蓝色,也在往门的方向游。
他抬起头,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说:“投票结束了。”
胖子愣了:“这就结束了?怎么计的票?”
灰衣人没答。他指着地面。
那些游动的蓝色纹路,在门前面汇聚,然后升起来,在空中凝成一团光。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炸开——不是真的炸,是散成无数个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间里飞。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
那些光点飞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落。
落在一些人身上。
沈默言看见,有一个光点落在他肩膀上,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又一个,落在他手背上,也灭了。
他数了数。一共五个。
他抬起头,看别人。
灰衣人身上,也落了五个。
刘艳身上,五个。
老赵身上,五个。
还有一个人——
那个深蓝夹克,陈默。
他身上,也落了五个。
胖子低头看自己身上,一个光点也没有。他脸色变了,转着圈看别人,声音尖起来:
“为什么我没有?我写了啊!我写了好几个!”
没人理他。
他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你呢?你有几个?”
那个人甩开他的手,没说话,但脸色也是白的。
三十七个人,只有五个人身上落了光点。
其他人身上,一个也没有。
刘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几个光点已经灭了,但留下了一点痕迹——淡淡的蓝,像胎记。
她抬起头,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也看着她。
沈默言走到门边,站在灰衣人旁边,也看着那团黑。
灰衣人忽然说:“你写谁了?”
沈默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刘艳,老赵,小周,孙悦。”
灰衣人转过头看着他。
沈默言没看他,还看着那团黑。
灰衣人说:“孙悦没被选上。”
“我知道。”
“那你还写她?”
沈默言没答。
灰衣人转回头,也看着那团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进去过。”
沈默言说:“没有。”
灰衣人说:“那你怎么知道,进去之前,要先写别人?”
沈默言没答。
灰衣人也没再问。
滴答。
沈默言数到第七滴的时候,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攥着那张照片。
“我得进去?”老赵问。
沈默言看着他,没说话。
老赵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塞进怀里,贴肉放着,抬起头,看着那团黑。
“远儿还在等我。”他说。
沈默言说:“我知道。”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淑忽然跑过来,一把抓住老赵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赵叔,你……你进去了,能帮我找个人吗?”
老赵看着她。
林淑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说:“我男人,他叫林建国,比我早两天不见了。我以为他出差了,但打电话打不通。我……我怀疑他也在这儿。”
老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长什么样?”
林淑说:“一米七五,有点胖,戴眼镜,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老赵点点头:“我记住了。”
林淑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鞠了一躬。
老赵赶紧扶住她:“别,丫头,别这样。”
林淑直起身,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
小周也走过来,站在沈默言旁边,看着那团黑,声音有点紧:
“我……我也得进去?”
沈默言说:“你身上有五个点。”
小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淡淡的蓝还在。
他忽然问:“你写的谁?”
沈默言看着他,没答。
小周等了三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刘艳走过来,站在五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灰衣人,沈默言,老赵,小周,陈默。
她说:“就我们五个?”
灰衣人点点头。
刘艳转过身,看着那团黑,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忽然说:
“我进去过。”
沈默言看着她。
刘艳没看他,还看着那团黑,声音很平:
“不是这儿。是别的地方。也是这种门,这种黑。我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少了三个人。”
老赵问:“哪三个人?”
刘艳没答。她转过身,看着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学建筑的那个。
他看着刘艳,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刘艳说:“你叫什么来着?”
中年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李……李建国。”
刘艳点点头,然后说:
“你也是第二批的。”
李建国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没地方退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灰衣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建国摇头,使劲摇头,嘴里嘟囔着:“不,不是,我不是……”
灰衣人没说话,就看着他。
李建国摇着摇着,不摇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衣人,眼眶红了,但没哭。
“三……三个月前。”
灰衣人点点头,没惊讶。
刘艳问:“你怎么出去的?”
李建国说:“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家里了。我以为是个梦,就没当回事。然后昨天,我又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沈默言忽然问:“三个月前,你在这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躲闪,不想说。
沈默言没催,就等着。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投票。选了五个人进去。我是被选上的。”
沈默言问:“然后呢?”
李建国说:“然后……然后门开了。我们五个进去。走了很久,一直走,一直走,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后来有光。然后我就醒了,在家。”
刘艳问:“另外四个人呢?”
李建国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我没看见他们。醒来就我一个人。”
没人说话。
滴答。
沈默言数到第五滴的时候,灰衣人开口了:
“你那次,选了几个人?”
李建国抬头看他,不明白。
灰衣人说:“投票。你们那次,选了几个人进去?”
李建国说:“五……五个。”
灰衣人点点头,然后看着沈默言。
沈默言明白了。
这次也是五个。上次也是五个。
但上次进去的五个人,只出来一个。
老赵忽然问:“你刚才说,你是第二批。那第一批呢?”
李建国摇头:“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这儿已经有人了。他们告诉我,第一批已经进去了,没出来。”
灰衣人说:“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他。
灰衣人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团黑。
“第一批,出来了。就一个。”
老赵问:“谁?”
灰衣人没答。
但他那个背影,已经说了。
沈默言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灰衣人这么稳。为什么他说他“没死,也没活”。为什么他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就是第一批唯一出来的人。
但他没走。他又进来了。
沈默言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出口。
因为门那团黑,开始动了。
不是门在动,是那团黑在动——它在往外涌,像烟,像雾,像活的东西。
灰衣人看着那团黑,说:
“时间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沈默言、刘艳、老赵、小周、陈默。
“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停。一直走。走到看见光。”
小周问:“然后呢?”
灰衣人说:“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转身,第一个走进那团黑。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里,像被吞进去一样。
刘艳第二个。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看了一眼李建国,然后转身,也进去了。
老赵走到沈默言面前,伸出手。
沈默言握住他的手。
老赵的手很糙,很暖,攥得很紧。
他说:“远儿的照片,在我怀里。如果我出不来,你出来之后,帮我交给他。”
沈默言说:“你自己交。”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老,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好。”他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那团黑。
小周走过来,站在沈默言旁边,看着那团黑,声音有点抖:
“我怕黑。”
沈默言说:“我也是。”
小周转过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沈默言没在笑。
小周忽然觉得,这个叫沈默言的,可能真的也怕黑。只是他不说。
小周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他看见林淑抱着孙悦,看见胖子站在那儿发呆,看见李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看见三十几个人都在看着他们。
他忽然举起本子,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团黑。
陈默第五个。他走到门边,站定,回过头,看着那个深蓝夹克——不对,他自己就是深蓝夹克。他看着人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是一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长头发,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过话。
他看着她说:“等我。”
那女的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陈默转身,走进那团黑。
沈默言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团黑。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人。灰衣人,刘艳,老赵,小周,陈默——都在那里面,已经走远了。
他回过头,看着剩下的人。
三十二个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靠墙的。有在哭的,有在发抖的,有盯着他一动不动像傻了的。
林淑抱着孙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胖子忽然喊了一句:“你进去啊!愣着干什么!”
沈默言没理他。他看着林淑,看着孙悦,看着李建国,看着那三十几个人。
然后他说:“我们会出来的。”
没人说话。
他转身,走进那团黑。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是门在关。
他没回头。一直走。
走了很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一小时。在这里面,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前面的光,是脚下的光。
那些蓝色的纹路又出现了,在他脚下,慢慢地亮起来,慢慢地往前延伸,像一条路。
他顺着那条路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了人。
是老赵。
老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前面。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
前面有什么?
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
老赵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