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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狩

作者:无趣的根号三 当前章节:729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11

灯灭的时候,,是突然掐断。沈默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狗。然后黑暗吞没一切,连模拟窗户上的星光也熄灭了。

三秒。五秒。十秒。

应急照明没有亮起。只有远处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志那点微弱的绿光,像深海鱼的眼睛。

计划不是这样的。梁医生的干扰装置应该在凌晨四点整启动,制造局部故障,灯光闪烁,监控重启,然后他们行动。但现在——沈默言看向手腕上老式夜光表盘,淡绿色的指针——三点四十七分。早了十三分钟。

而且不是局部故障。是整个区域的断电。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还是温的,但那股恒定的低鸣声消失了,通风系统停了。空气开始变得沉闷。

隔壁床传来窸窣声。梁医生压低的声音:“提前了?”

“不是我们。”沈默言摸黑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很安静,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太安静了。

刘艳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传来:“是系统故障?还是……”

“有人抢先了。”沈默言说。他想起了周远。那个老人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时间。但他为什么要提前?为了帮他们制造更好的机会?还是……为了别的?

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不是解锁声,是断电后机械锁自动回弹的声音。沈默言试着拧动把手,门开了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个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没有动静。

“现在怎么办?”梁医生走到他身后,声音紧绷,“按原计划?”

沈默言犹豫了一秒。提前的故障打乱了所有时间计算。守卫的换岗时间、监控的重启窗口、管道里巡逻机器人的路线……一切都变得不确定。

但门开了。通风系统停了。这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走。”他说。

他们快速穿上深色衣服——从公共区域偷拿的工作服,不太合身,但便于活动。梁医生把改装好的干扰装置塞进背包,刘艳检查了从维修箱里拿的小工具包。沈默言把樱花发卡别在内袋里,金属贴着胸口皮肤,冰凉。

推开房门。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断电后设备散发的淡淡焦糊味。他们贴着墙根,朝中庭方向移动。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走廊比想象中长,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安全出口标志,像一串绿色的浮标,指引方向。经过医疗区时,沈默言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那些“供体”吗?断电让束缚系统失效了?

他没时间深究。继续向前。

快到中庭入口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沈默言猛地拉住梁医生和刘艳,闪进旁边一个凹进去的设备间门洞。

脚步声靠近。手电光束扫过走廊墙壁,晃动的光斑。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手里拿着应急灯和通讯设备。沈默言屏住呼吸,紧贴墙壁。他能看见那些人的侧脸——表情严肃,但没有慌乱,像训练有素的应急小组。

“……主能源跳闸,备用系统启动失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过来,“……监控全部离线……西区有异常热量信号……”

他们走远了。

沈默言等了几秒,才探出头。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不是普通故障。”梁医生低声说,“备用系统也失效了。有人破坏了核心能源。”

“周远?”刘艳问。

“不知道。”沈默言摇头,“但他肯定知道更多。”

他们继续前进。中庭入口的双开玻璃门敞开着——断电后自动解锁。里面更黑,模拟天空完全熄灭,连那点虚假的星光都没了。只有中庭中央那个模版库圆柱,底部的应急电池还在工作,发出幽蓝的微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蓝色液体中的大脑切片,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旋转,像深海中的诡异生物。

沈默言移开视线,看向西墙。通风口的位置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阴影。他示意梁医生和刘艳留在入口处放哨,自己快速穿过中庭。

地面有散落的物品——有人匆忙离开时掉落的平板电脑、水杯、甚至一只鞋。他跨过它们,来到西墙边。

那盆装饰植物歪倒在一边。通风口的栅栏……已经卸下来了,放在旁边地上。四颗螺丝整齐地摆在一旁。

有人先进去了。

沈默言蹲下,用手电照进洞口——梁医生改装的微型手电,光线调至最低档。管道深处,有风,但不是机械送风,是自然的气流扰动。还有……细微的刮擦声,像有人在爬行。

周远吗?还是其他人?

没时间犹豫了。他朝入口处的两人打了个手势,然后俯身钻进了通风口。

管道里比上次更黑,更闷。通风停止后,空气不流动,灰尘味和金属味混在一起,让人窒息。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往前爬了大概五米,他看到了第一个标记——不是他计划留下的樱花发卡划痕,而是用荧光涂料画在管壁上的一个箭头,指向主道方向。涂料还很新鲜,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有人给他指路。

是谁?周远?还是……陷阱?

沈默言停在分叉口。主道通往维护区监控中心,左分支通往那个“供体”病房。箭头指向主道。

他犹豫了两秒,选择相信。爬向主道。

管道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荧光箭头,指引方向。这让他爬得更快,但也更不安——那个人对他的路线了如指掌。包括控制中心的位置。

爬了大约十五米,前方传来声音。不是机器声,是人声,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金属摩擦声。

沈默言关掉手电,在黑暗中缓慢前进。声音越来越近。拐过一个弯道,他看到了光——不是手电光,是某种设备的指示灯红光,一闪一闪。

还有一个人影。蹲在管道壁旁,正在用工具拆卸一块面板。

是周远。

老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电光束直射过来。沈默言抬手挡住眼睛。

“沈先生。”周远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惊讶,“快过来。”

沈默言爬过去。周远面前的管道壁上,有一个检修面板,已经卸下大半。面板后面是错综复杂的线缆和电路板。

“这是……”

“通风控制中心的次级节点。”周远快速说道,手里不停,“主控室在下面,进不去。但这个节点控制着L3区的通风和部分照明。破坏它,能让这一层的系统彻底瘫痪。”

“为什么提前?”沈默言问。

周远抬起头,在指示灯的红光中,他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因为他们在你房间里装了监听器。我听到了苏澜给你的最后期限。等不到凌晨四点了,他们可能随时会来带走你们。”

沈默言感到后背发凉。“监听器……”

“所以我才要提前行动。”周远继续拆卸,“我已经破坏了主能源的自动切换系统,但只能维持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很快就会修复。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破坏,找到出口。”

他卸下面板,露出里面的电路。“看到那根红色的主电源线了吗?剪断它。还有旁边那个蓝色的数据总线,拔出来,短路接口。”

沈默言接过周远递来的钳子。手在抖。

“快!”周远催促,“守卫已经发现能源故障了,正在排查。最多五分钟就会查到这里。”

沈默言咬咬牙,对准红色电线,用力剪下。

电线断开时,迸出几点火星。紧接着,管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然后是一连串的继电器跳闸声——咔嗒,咔嗒,咔嗒,像多米诺骨牌倒下。

周远迅速拔出蓝色数据线,用一根金属片短接接口。更多的火花。

“好了。”他喘着气,“现在这一层的通风、照明、门禁控制系统都瘫痪了。监控本来就是离线的,暂时不会恢复。”

他收起工具,看向沈默言。“出口在L2层的废弃货物通道。跟我来。”

“等等。”沈默言拉住他,“梁医生和刘艳还在中庭。还有……那些‘供体’,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们不能就这么走。”

周远看着他,眼神复杂。“沈先生,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可以试试。”

沉默。管道深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远处未被影响的区域,守卫已经发现了问题。

周远最终点头。“好吧。但动作要快。中庭往东走,穿过医疗区,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断电后应该自动解锁了。带上你的人,从那里走。我去L2的货物通道等你们,如果十分钟内你们没到……我就自己走。”

“你怎么知道那个通道?”

“因为我试过。”周远苦笑,“上次失败后,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摸清所有可能的出口。那是唯一一个守卫不知道的。”

他拍了拍沈默言的肩膀。“十分钟。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爬向管道另一端的黑暗,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沈默言快速往回爬。荧光箭头还在,指引着来路。他爬得分外急切,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火辣辣地疼。

回到中庭通风口时,外面传来骚动声——人声、脚步声、还有某种机械的嗡嗡声。他探出头。

中庭里多了几盏应急灯,光线晃动。梁医生和刘艳躲在模版库圆柱后面,紧张地看着中庭另一侧。那里,一队武装守卫正在集结,手持强光手电和武器。

更远处,医疗区的方向,传来哭喊声和撞击声——门被砸开了吗?

沈默言钻出通风口,快速跑到圆柱后。“走!周远给了我们一条路,但只有十分钟!”

“什么路?”梁医生问。

“紧急疏散通道,在医疗区东侧。”沈默言指向那边,“但那些‘供体’……他们可能逃出来了。”

话音未落,医疗区方向冲出来几个人影。穿着白色束缚衣,手脚上还有断裂的皮带。他们跌跌撞撞地跑进中庭,看到光亮和守卫,发出惊恐的尖叫。

守卫立刻举枪。“退回房间!立刻!”

“不能开枪!”一个像是队长的人喊道,“那些是重要样本!使用非致命武器!”

几个守卫掏出类似电击枪的东西。蓝色电弧噼啪作响。

沈默言看到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有淤青,眼神狂乱。他冲向中庭中央,看到了模版库圆柱,看到了里面旋转的大脑切片。

他停住了,盯着那些切片,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那就是他们要做的事……”他嘶吼着,“把我们切成片……泡在里面……”

他转身,看到了沈默言三人藏身的圆柱。眼神对上的瞬间,沈默言看到他眼中纯粹的、燃烧的仇恨——不只是对守卫,对基地,似乎对一切。

“帮帮我……”年轻男人嘶哑地说,“带我走……”

守卫正在逼近。电击枪的蓝光越来越近。

沈默言看向梁医生和刘艳。两人都点头。

“跟我们来。”沈默言对年轻男人说,“但要快。”

他们冲出藏身处,朝医疗区东侧跑去。年轻男人跟在他们后面,另外几个逃出来的“供体”看到,也跟了上来。

守卫发现他们,大声喝止。电击枪射出的电极拖着导线飞来,打在旁边地面上,溅起火花。

“左转!”沈默言喊。他们冲进医疗区的走廊。这里更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地上散落着医疗设备,还有翻倒的推车。

走廊尽头,有一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门。门上的电子锁面板暗着——断电后失效了。沈默言用力推门。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

“下去!”他让其他人先走。梁医生和刘艳搀扶着两个虚弱的“供体”下楼。年轻男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守卫。

“快点!”沈默言最后一个进入楼梯间,关上门。门没有锁,他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输液架,卡在门把手上——简陋的门闩,撑不了多久。

楼梯很陡,没有照明。他们摸黑向下。沈默言数着楼层:L3、L2、L1……周远说的货物通道在L2。

到L2平台时,他停下。这里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02”号码牌。

他推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宽阔的通道,比上面的走廊更高,更宽,像仓库的装卸区。通道两侧堆着一些废弃的货箱和机械设备。尽头有一扇巨大的卷帘门,锈迹斑斑。

周远站在卷帘门旁,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看到他们,他松了口气,但看到后面跟着的“供体”们,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了只能带你们三个。”

“不能丢下他们。”沈默言说。

周远看了看那几个“供体”:年轻男人,两个中年女性,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每个人都衣衫褴褛,眼神惊恐。

他叹了口气。“好吧。但门只有一道,而且打开后会触发警报——如果警报系统还能工作的话。”

他按下遥控器。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上升起。外面是……黑暗。不是基地内部的黑暗,是更深邃的、有层次的自然黑暗。还有风——真实的夜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是外面。真的是外面。

“快走!”周远催促。

他们冲向门口。沈默言第一个踏出去。脚下是碎石地面,不平整。抬头,看到了天空——真实的天空,没有模拟的完美,有云层遮挡,星光稀疏,但真实。远处有山峦的轮廓,更远处有微弱的光,可能是远处的城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泥土、还有……自由的味道。

其他人也跟了出来。梁医生扶着那个虚弱的女孩,刘艳帮着另一个女人。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回头看向基地深处,眼神复杂。

周远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门会在一分钟后自动关闭。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们有追踪……”

话音未落,基地内部传来爆炸声——不是巨响,是低沉的、闷闷的爆破声,像什么东西在内部炸开。紧接着,警报声大作,这次是真正的、刺耳的警报,响彻夜空。

基地外墙上的应急灯全部亮起,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沈默言看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废弃的装卸平台,平台下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再远处是铁丝网围栏。

“他们启动了自毁协议的一部分。”周远脸色大变,“快跑!离开平台!”

他们跳下平台,冲进荒地。杂草齐腰高,跑起来很吃力。身后,基地的方向传来更多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啸。

沈默言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发光的方盒。现在,盒子上多处冒出火光和浓烟。警报声像垂死巨兽的哀鸣。

突然,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束扫过荒地,锁定他们。

“发现逃逸样本!”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立即止步!否则使用武力!”

子弹打在周围的土地上,噗噗作响。不是实弹,是橡胶子弹或麻醉弹,但打在身上一样会倒下。

“分开跑!”周远喊道,“朝不同方向!在山脚下的旧泵站汇合!”

他们散开。沈默言和梁医生、刘艳一起,朝东边跑。年轻男人和那两个女人朝西。周远独自朝北。

探照灯的光束在荒地上来回扫射,追捕着每一个移动的身影。更多的守卫从基地侧门冲出来,手持武器,带着猎犬。

沈默言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开。杂草刮擦着脸和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他听到身后有犬吠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已经破损,有一个缺口。他们钻过去,继续跑。脚下变成了碎石坡,开始下山。

枪声。不是朝他们,是朝西边。沈默言扭头看了一眼,看到年轻男人倒下的身影,然后被守卫围住。

他没时间悲伤。继续跑。

山坡很陡,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终于到了山脚,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边缘,有一个破旧的小建筑,像是废弃的泵站,屋顶塌了一半。

他们冲进泵站。里面很黑,有浓重的机油和霉味。沈默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梁医生和刘艳也瘫坐在地上。

外面,追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渐渐远去——守卫可能去追其他人了。

几分钟后,泵站的门被轻轻推开。周远闪身进来,身上有擦伤,但还算完整。

“只有你们三个?”他问。

沈默言点头。

周远沉默,然后说:“另外几个……被抓回去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泵站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的警报声和风声。

过了很久,梁医生开口:“我们现在在哪里?”

“基地北面,大约五公里。”周远走到窗边,小心地往外看,“这里是旧工业区,荒废很多年了。再往北走十公里,有个小镇。但我不建议去——基地肯定会在所有周边城镇布控。”

“那怎么办?”

周远转身,看着他们。“我有地方。更远,更隐蔽。但要走一夜的路。你们撑得住吗?”

沈默言看向梁医生和刘艳。两人都点头。

“带路吧。”他说。

他们离开泵站,继续向北。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周远似乎对这片地形很熟,带着他们走小路,避开可能被监视的道路。

走了大概两小时,天开始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们在一处山脊上停下休息,回头看向来路。

基地在远处,现在只是一个冒着几缕黑烟的小点。晨光中,它的白色外壳反射着微光,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沈默言看着那个方向,想起还困在里面的人,想起那些被切成片泡在液体中的记忆,想起那个年轻男人倒下的身影。

这一切还没结束。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摸了摸胸口,樱花发卡还在。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传来。

“走吧。”周远说,“天亮了就更危险了。”

他们继续前行。太阳从山后升起,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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