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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象

作者:无趣的根号三 当前章节:14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11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默言伸手想拉他,但没拉到。老赵已经走出去了,朝着那个背影,脚步越来越快。

“老赵。”沈默言喊了一声。

老赵没回头。

那个背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旧棉袄,花白头发,肩膀有点佝偻——那种佝偻,是干了一辈子活,腰直不起来的那种。

老赵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没落下去。

“妈。”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轻,像小孩叫的,像几十年前叫的。

那个背影动了。她慢慢转过身。

沈默言看见了那张脸。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的眼睛浑浊,没什么光,但看着老赵的时候,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富贵。”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赵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眼泪下来了。没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淌过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滴在地上。

“妈,你咋在这儿?”

老太太没答。她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慢慢暗了下去。

她忽然问:“远儿呢?”

老赵愣住了。

“远儿……”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张照片,但手摸到一半,停了。

因为老太太又说:“你不是说,带远儿来看我吗?”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空。像灯灭了那种空。

“你没带他来。”她说。

老赵的手还按在胸口,按着那张照片。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妈,远儿他……他在家。我下次带他来,一定带他来——”

“下次。”

老太太打断他。那两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叹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老赵,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赵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背影,在变。

不是变老,是变淡。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淡。

“妈——”

老赵喊了一声,爬起来冲过去。他的手穿过那个背影,什么也没抓住。

背影没了。

就剩老赵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黑里,手还伸着,还保持着抓的姿势。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赵没动,还伸着手。

过了很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按着那张照片。

“假的。”他说。

声音很平,没抖,没哭,就是平。

沈默言说:“嗯。”

老赵转过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没了。

“你知道是假的?”

沈默言沉默了两秒,说:“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叫第一声的时候,她没回头。”

老赵愣住了。

沈默言接着说:“我妈也这样。耳朵背,叫一声听不见,得叫两三声。”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灰衣人、刘艳、小周、陈默走过来,从不同方向。他们在黑里走散了,现在又聚拢。

灰衣人走到老赵面前,看着他。

“看见了?”

老赵点点头。

灰衣人没问看见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前面——前面还是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这层叫‘幻象’。”

小周掏出本子,想写,但没写。这黑漆漆的,写了也看不见。但他还是举着本子,像举着个盾牌。

刘艳问:“每个人都会看见?”

灰衣人点点头。

“看见什么?”

“最想见的。最怕见的。最放不下的。”

老赵的手还按着胸口。

小周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灰衣人没答。

小周等了三秒,见他不说话,又问刘艳:“你呢?”

刘艳沉默了一会儿,说:“人。”

“什么人?”

刘艳没答。

小周转向陈默:“你——”

“别问了。”陈默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等你自己看见,就知道了。”

小周闭上了嘴。

沈默言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眼睛看着那片黑。他在等。等自己看见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黑。无穷无尽的黑。

灰衣人忽然说:“走。”

他第一个往前走。不是刚才来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沈默言不知道他怎么认路的,在这片黑里,什么参照物都没有。

但他们跟着他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在这里面,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沈默言看见了光。

不是前面的光,是脚下的光。那些蓝色的纹路又出现了,在他脚下,慢慢地亮起来,慢慢地往前延伸。

灰衣人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些纹路。

“开始了。”他说。

刘艳问:“什么开始了?”

灰衣人没答。他蹲下,伸手去摸那些纹路。手指碰到的一瞬间,纹路变了——从蓝色变成红色,从脚下往远处蔓延,像血管一样,一根一根地亮起来。

亮到某个地方,停了。

那个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沈默言眯起眼看。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大概十几个。

灰衣人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影。

“到了。”他说。

他往前走。这次走得很快,不像刚才那样一步一步试探着走,是直接走过去,像知道前面是什么。

其他人跟上。

走近了,沈默言看清了。

那是一个空间。和刚才那个圆形空间一样——灰色的墙,穹顶,一圈一圈的灯嵌在上面。但比刚才那个小。小很多,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大。

地上坐着十几个人。不对,不是坐着,是躺着、靠着、蜷着。有人身上有血,有人脸上有伤,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有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见他们,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有人!有人来了!”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动了。坐着的站起来,躺着的撑起身体,靠墙的转过脸。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们五个。

灰衣人站住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然后问:“还有多少?”

那个胡子男愣了一下:“什么?”

“活着的。还有多少?”

胡子男四下看了一圈,嘴里数着:“我,老孙,小李,王姐……”他数了半天,说,“十三个。”

灰衣人点点头,没说话。

刘艳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认识他们?”

灰衣人说:“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灰衣人打断她,“脸上有光的人,是刚进来的。脸上没光的,是进来很久的。”

沈默言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那十三个人里,有三四个脸上有淡淡的蓝光,像荧光粉那种,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其他的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五个光点留下的痕迹还在,也是淡蓝的。他又看老赵、小周、刘艳、陈默——都有。

那个胡子男走过来,站在灰衣人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们是新来的?”

灰衣人没答。

胡子男又看沈默言他们,眼神在每个人身上停一下,最后停在老赵身上——可能是老赵年纪最大,看着像好说话的。

“老哥,你们从哪儿来?”

老赵看看灰衣人,又看看沈默言,然后说:“那边。”

胡子男愣了:“那边是哪边?”

老赵指指身后:“那边。”

胡子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他转回头,眼神变了变,像在琢磨什么。

一个女的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有伤,眼睛肿着,但眼神很利。她站在胡子男旁边,也打量他们五个。

“你们几个,是被选出来的?”

刘艳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女的说:“每个进来的都是被选出来的。五个五个进。你们五个,正好。”

刘艳问:“你们进来几个?”

那女的沉默了两秒,说:“二十五个。”

小周倒吸一口气。

二十五个,剩下十三个。死了十二个。

老赵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张照片。

沈默言问:“怎么死的?”

那女的看他一眼,没答。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墙边,坐下,抱着膝盖,脸埋着,肩膀没抖——没哭。

胡子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别怪她。她男人死了。昨天的事。”

沈默言问:“怎么死的?”

胡子男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投票。”

小周愣了:“投票?什么投票?”

胡子男没答。他朝另一边努努嘴:“那边坐着那个,老孙,他说的。说这地方得投票,选出五个人,能进去下一层。剩下的,等死。”

沈默言顺着看过去。那边坐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老头面前。

老头没抬头。

沈默言蹲下,平视着他。

“你见过下一层?”

老头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和灰衣人一样,但比灰衣人更空。

“见过。”他说。

“什么样?”

老头没答。他盯着沈默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你叫什么?”

“沈默言。”

老头点点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默言等着。

等了大概一分钟,老头又抬起头,看着他,那两口空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下一层,”他说,“和这一层一样。也是投票。也是五个人进去。也是剩下的等死。”

小周在后面问:“那你进去过?”

老头摇摇头:“没有。但我看过进去的人出来。”

沈默言问:“出来几个?”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

小周说:“两个?”

老头摇头。

刘艳说:“二十个?”

老头还是摇头。

他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两次。这地方开了两次门。第一次进去五个,出来一个。第二次进去五个,出来一个。都是一个人出来。”

沈默言回头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赵忽然问:“出来那个人呢?”

老头抬起手,指了指灰衣人。

没人说话。

胡子男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都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没动,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刘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进来过。”

灰衣人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嗯。”

“几次?”

“三次。”

刘艳的眼睛眯起来:“那你怎么说你是第一批出来的?”

灰衣人说:“我是第一批出来的。那是第一次。后来我又进来了。第二次,第三次。”

小周问:“为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出去之后,我发现,出不去。”

老赵没听懂:“什么意思?你都出去了,怎么还叫出不去?”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出去过吗?”

老赵愣了:“我?我刚进来——”

“我是说,以前。”灰衣人打断他,“你确定,你是第一次进来?”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衣人转向沈默言:“你确定?”

沈默言没答。

灰衣人又转向小周、刘艳、陈默,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每一个人,都确定自己是第一次?”

没人说话。

胡子男在旁边嘟囔:“这什么意思?说我们以前进来过?不可能,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然没有。”灰衣人说,“因为出去的时候,记忆会被清掉。”

他顿了顿。

“清不干净的,会留下一点。做梦的时候,会梦到一些东西。发愣的时候,会突然觉得某个场景见过。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小周的脸白了。

他有过。经常有。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梦到过。有时候跟人说话,忽然觉得这句话说过。他一直以为那是错觉,是大脑在玩把戏。

但现在,灰衣人告诉他,不是错觉。

沈默言忽然问:“你记忆没被清掉?”

灰衣人看着他:“清过。但后来,慢慢想起来了。”

“怎么想起来的?”

灰衣人没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头。

“老孙,你还记得我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记得。但看你眼熟。”

灰衣人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脸上有伤的女人忽然抬起头,声音很尖: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灰衣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灰衣人面前,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男人死了。昨天投票,他没被选上,留在这儿。今天早上,我发现他死了。身上没伤,就是死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灰衣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时间到了。”

那女的愣住了:“什么时间?”

灰衣人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时间。时间到了,就会死。不是被杀,不是饿死,不是渴死,就是时间到了。”

那女的嘴唇在抖:“那……那我男人的时间,就是昨天?”

灰衣人点点头。

那女的退后一步,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

没人说话。

沈默言看着灰衣人,忽然问:“那你的时间呢?”

灰衣人对上他的目光。

“早过了。”

“那你怎么还活着?”

灰衣人没答。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这空间里也有一扇门,和刚才那个一样,灰色的,没有缝,没有把手,嵌在墙上。

“因为我不想出去。”

小周愣了:“不想出去?为什么?”

灰衣人说:“出去之后,会忘。忘掉这儿的一切。忘掉见过的人,忘掉经历过的事,忘掉……忘掉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我不想忘。”

老赵的手按着胸口,按着那张照片。他忽然问:“那你记得你第一次进来之前,是谁吗?”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记得了。”

小周说:“那你不还是忘了?”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一样。忘了自己是谁,和忘了自己曾经是谁,是两回事。”

沈默言听懂了。

灰衣人不是不想出去。他是不敢出去。因为出去之后,会忘记这儿的一切,忘记他见过的所有人,忘记他经历的所有事。但他又不敢留在这儿,因为留在这儿,会死。

所以他一次次进来,一次次走到这一层,然后——然后什么?

他问:“你每次走到第几层?”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第三层。”

刘艳皱眉:“只有三层?那后面呢?”

灰衣人说:“没进去过。每次到了第三层,门开的时候,我都没被选上。”

小周愣了:“你不是说你是第一批出来的吗?第一批不就进了下一层?”

灰衣人点点头:“进了。但出来之后,再进来,就进不去了。”

沈默言明白了:“规则改了。”

“对。”灰衣人说,“每死一个人,规则就改一点。死的人越多,改得越多。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只要被选上就能进。第二次进来,被选上的不能是之前进过的。第三次进来,被选上的不能是之前被选上的。”

他顿了顿。

“现在,我不知道规则变成什么样了。”

所有人都沉默。

沈默言忽然问:“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

沈默言说:“你刚才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时间。时间到了就会死。你的时间早过了,但你还活着。怎么活的?”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撩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一条一条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有些已经白了,很旧,有些还是红的,刚结痂不久。

小周倒吸一口气。

灰衣人放下袖子,看着沈默言。

“每次时间快到的时候,我就划一道。疼。疼的时候,时间会停一会儿。”

老赵问:“停多久?”

灰衣人说:“不一定。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天。最长的一次,停了七天。”

刘艳忽然问:“那你划了多少道?”

灰衣人没答。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很多。非常多。

那个叫老孙的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哑:

“我见过他。”

所有人都看他。

老孙指着灰衣人:“上次门开的时候,他在。上上次也在。他一直在这儿,从来没出去过。”

胡子男愣住了:“你不是说他出去过吗?”

老孙摇摇头:“那是他自己说的。我只看见他在这儿,每次都在这儿。”

小周转向灰衣人:“你到底出去过没有?”

灰衣人没答。

刘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撒谎。”

灰衣人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嗯。”

刘艳的手攥紧了:“为什么?”

灰衣人说:“因为你们得信我。”

老赵没听懂:“信你什么?”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信我能带你们出去。”

他顿了顿。

“如果我不这么说,你们不会让我跟着。如果我不跟着,你们会死。”

沈默言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死?”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这一层,已经开过两次门了。两次,都只出来一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第三次,只会出来一个。”

小周的脸白了。

刘艳的手攥得更紧了。

老赵按着胸口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陈默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灰衣人。

沈默言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灰衣人,忽然问:

“你叫什么?”

灰衣人愣了一下。

沈默言说:“你说了那么多,但你没说你叫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忘了。”

“忘了?还是不想说?”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都忘了。”他说,“名字,家,以前干什么的,都忘了。只剩下这儿的事。”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叫老孙的老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灰衣人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然后他退后一步,脸色变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

老孙说:“你带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

他说不下去了。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动。很轻,但沈默言看见了。

老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是你什么人?”

灰衣人没答。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刘艳忽然问:“她人呢?”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出去了。”

小周愣了:“出去了?那她现在——”

“不记得我了。”灰衣人打断他,“出去的人,会忘。”

老赵问:“你怎么知道她忘了?”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因为我又出去过。找过她。她结婚了,有孩子,不认得我。”

没人说话。

沈默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你第一次出去,是被选上的。那你第二次进来,是怎么进来的?”

灰衣人说:“睡觉。睡着睡着,就进来了。”

“那第三次呢?”

“也是睡觉。”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在算。第一次进来,被选上,出去。第二次进来,没被选上,留在这层,划伤疤活到现在。第三次进来,也没被选上,继续留在这儿。

那他说的“三次”,其实是“三次进来”。第一次出去了,后两次没出去。

那他到底活了多久?

他手臂上那些伤疤,密密麻麻的,有多少道?

沈默言没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

那个脸上有伤的女人忽然站起来,走到灰衣人面前,盯着他:

“你刚才说,这一层开过两次门,只出来一个人。那第三次,也只会出来一个?”

灰衣人点点头。

那女的问:“那谁会是那个?”

灰衣人没答。

胡子男走过来,站在那女的身后,看着灰衣人,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灰衣人说:“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只是猜的。”

胡子男往前逼了一步:“你猜的?你猜的让我们都信你?你他妈——”

“够了。”

刘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胡子男转过头看她。

刘艳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真的——这地方,会死人。已经死了十二个。还会死更多。”

胡子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艳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我们有五个人新来的。你们有十三个人。一共十八个。门还没开。在门开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小周问:“什么事?”

刘艳说:“搞清楚规则。”

她走到老孙面前,蹲下,看着他。

“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孙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日没夜的,分不清时间。但肯定比他们久。”他指了指胡子男他们。

刘艳点点头,站起来,看着灰衣人。

“你呢?你在这儿多久了?”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比你想象的长。”

刘艳没再问。她走回门边,背靠着门,看着所有人。

“那好。现在,所有人,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怎么进来的,进来多久了,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没人动。

刘艳说:“愣着干什么?说!”

老孙先开口了。他声音很哑,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他说他是第一个进来的。不对,不是第一个,是他进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有人了。那些人告诉他,门开过一次,进去了五个,出来一个。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不是走了,是“被送走了”。送走之后,门就关了。

后来,又进来一批,二十五个。就是胡子男他们那批。他们进来的时候,这地方只有老孙一个人。

胡子男点头:“对,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他一个。”

刘艳问:“你们那批,怎么死的?”

胡子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脸上有伤的女人替他答了:“投票。第一次投票,选了五个人进去。进去之后,门关了。剩下二十个人,开始等。等门再开。但门一直没开。”

她顿了顿。

“然后有人开始死。不是被杀,就是睡着睡着,第二天就死了。一天死一个,有时候两个。死了七个之后,门开了。又投票,又选了五个人进去。剩下八个,继续等。又死了五个,剩下三个——我,他,还有老孙。”

她指了指胡子男,又指了指老孙。

小周掏出本子,刷刷刷地写。写完他抬起头,问:

“第一次进去的五个人,出来几个?”

胡子男说:“一个。”

“第二次呢?”

“也是一个。”

小周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1”。

沈默言看着那两个圈,忽然问:“出来的人呢?”

胡子男摇摇头:“不知道。门开了,人出来,然后又进去了。”

刘艳皱眉:“进去了?进哪儿?”

胡子男指着那扇门:“那儿。出来的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老赵问:“你没问他里面什么样?”

胡子男苦笑:“问了。他没答。就像没听见一样。”

沈默言转头看灰衣人。

灰衣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默言忽然问:“你认识那个出来的人吗?”

灰衣人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认识。”

“是谁?”

灰衣人没答。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是他自己。

沈默言明白了。

灰衣人说的“第一次进来”,不是第一次。他说的“出去”,也不是真的出去。他只是从这层进了下一层,又从下一层出来了。

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这个地方。

小周也想明白了。他脸白了,声音有点抖:

“那……那你说的‘出去会忘’,是骗我们的?”

灰衣人摇摇头。

“不是骗。是真的会忘。但不是忘了这儿的事,是忘了外面的事。”

他顿了顿。

“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还记得外面的事。第二次进来,忘了一些。第三次进来,忘得更多。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出去。他是出不去了。因为他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进来。

他只能留在这儿,一遍一遍地,看着门开,看着人进,看着人死。

沈默言忽然问:“你等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

沈默言说:“你留在这儿,一遍一遍地看,肯定是在等什么。等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等她。”

老赵愣住了:“等谁?”

灰衣人说:“那个女人。我带进来的那个女人。”

沈默言问:“她不是出去了吗?”

灰衣人摇摇头。

“没有。她没出去。”

老孙忽然插嘴:“可我看见她——”

“你看见的,是假的。”灰衣人打断他,“这一层,会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你看见的那个,是假的。”

老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她死了。就在这层。第一次投票,她没被选上。门关之后,她问我,能不能替她。我说不能。她说,那你替我活着。我说好。”

他顿了顿。

“然后她死了。第二天早上,死的。”

没人说话。

刘艳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老赵按着胸口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小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灰衣人。

沈默言看着灰衣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灰衣服空荡荡地挂着,像挂在一个架子上。

他忽然问:“你等了她多久?”

灰衣人没回头。

“不知道。”

“那你还等吗?”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等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骗了你们。我说我知道怎么出去。我不知道。我说能带你们出去。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

“但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刘艳问:“什么?”

灰衣人说:“这一层的规则,不是投票。”

小周愣了:“不是投票?那是什么?”

灰衣人看着那扇门,一字一句地说:

“是选择。”

老赵问:“选择什么?”

灰衣人说:“选择谁留下,谁进去。”

胡子男皱眉:“那不还是投票吗?”

灰衣人摇摇头:“投票是大家一起选。选择,是你一个人选。”

他指着那扇门。

“门开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能进去。那个人,不是被选出来的,是自己选的。自己选自己,进去。其他人,留下。”

刘艳问:“那进去之后呢?”

灰衣人说:“不知道。我没进去过第二次。”

沈默言忽然问:“那第一次投票,是怎么回事?”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第一次投票,是假的。是有人让所有人相信,必须投票。投票选出来的五个人,进去。但其实,只有第一个进去的人,能活。”

小周脸白了:“那另外四个呢?”

灰衣人没答。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老赵的手按着胸口,按得更紧了。

那个脸上有伤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

“所以,我们这十二个人,白死了。”

灰衣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但你没说。”

灰衣人说:“说了有用吗?”

那女的愣了。

灰衣人说:“我说‘投票是假的,只有第一个进去的人能活’,你们会信吗?”

那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衣人接着说:“你们不会信。你们会以为我在骗你们,想让自己进去。你们会吵,会打,会死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说。等你们自己发现。”

那女的退后一步,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

胡子男也蹲下了,抱着头,不说话。

老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默言看着灰衣人,忽然问:“那现在,你为什么说了?”

灰衣人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们五个,不一样。”

刘艳问:“哪儿不一样?”

灰衣人说:“你们没急着进去。”

他指着那扇门。

“门开的时候,你们都在外面。你们在听,在看,在想。没有往前挤。”

他顿了顿。

“往前挤的人,都会死。”

老赵忽然问:“那现在怎么办?”

灰衣人说:“等。”

“等什么?”

“等门开。”

他话音刚落。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和刚才一样。两指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后面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缝。

没人动。

灰衣人转过身,面对沈默言他们五个。

“现在,你们可以选了。”

刘艳问:“选什么?”

灰衣人说:“选谁进去。”

小周皱眉:“你不是说只有一个人能进去吗?”

灰衣人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选?”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沈默言。

沈默言忽然明白了。

他说:“不是选谁进去。是选谁留下。”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默言接着说:“进去的那个人,不一定能活。但留下的人,一定会死。”

没人说话。

门缝又宽了一点。现在有三指宽了。

灰衣人看着那扇门,声音很平:

“你们有五分钟。”

他退后一步,站在墙边,不再说话。

沈默言看着那扇门,又看着老赵、刘艳、小周、陈默。

五个人。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不,不是进去。是逃走。

剩下的四个,会死。

老赵的手还按着胸口,按着那张照片。他忽然说:

“我不进。”

小周愣了:“赵叔——”

老赵摇摇头,打断他:“我老了。活不了几年。远儿有他爸妈照顾,没事。”

他看着沈默言。

“你进。你年轻,脑子快,能活。”

沈默言没说话。

刘艳忽然开口:“我也不进。”

老赵看她。

刘艳说:“我当过兵。战场上,老兵让新兵先走。这是规矩。”

小周急了:“那谁进?我?我才二十出头,我——”

“你也不行。”刘艳打断他,“你脑子好,会记,会算。留下的人,需要你。”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艳转向陈默。

陈默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忽然说:“我进。”

所有人都看他。

陈默说:“我进来,是找人的。找到了,就该走了。”

老赵问:“找谁?”

陈默没答。他看着人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墙。

但他看着那儿,就像看着一个人。

沈默言忽然想起来,他进来之前,对人群里一个年轻女的说过两个字:

等我。

那个女的没被选上。留在了外面。

陈默是进来找她的。

但他找错地方了。她不在这儿。她在外面。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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