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
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沈默言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手还扶着老赵的胳膊。老赵的手很糙,很暖,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你看见什么了?”老赵又问了一遍。
沈默言没答。他在想怎么答。说看见了自己?更老的自己?穿着灰衣服,站在光里,嘴型是“别进”?说了有用吗?
“门上有字。”他说。
老赵愣了一下,松开手,走到门边,蹲下,眯着眼看。看了半天,站起来,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沈默言走过去,蹲下,看。
字没了。
那几个“沈默言,别进来”像从来没存在过。门的下沿光溜溜的,灰色的,什么刻痕都没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个门。灰色的,没有缝,没有把手,嵌在墙上。但他刚才明明看见了。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灰衣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见了。”
不是问,是陈述。
沈默言看着他。
灰衣人的脸还是那张脸,枯井一样的眼睛,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你看见什么了?”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说:“字。”
“什么字?”
“我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灰衣人没问是什么话。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以为是假的。”
沈默言问:“你看见了什么?”
灰衣人说:“她的名字。”
他没说是谁。但沈默言知道。那个带进来的女人,那个死在医院的女人,那个他忘了名字的女人。
“后来呢?”
“后来门开了。我进去。出来的时候,字没了。”
沈默言等着。
灰衣人接着说:“再进来的时候,字又有了。换了位置。换了内容。”
他顿了顿。
“但每一次,都是她的名字。”
沈默言忽然问:“你进去过几次?”
灰衣人转过头看他。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说:“三次。”
“不对。”沈默言说,“你刚才说,你以为你出来了,其实只是进了下一层。那你进去的次数,不是三次。是三次乘以层数。”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默言接着说:“你第一次进来,进了第一层,投票,进去,到第二层。第二层出来,你以为你出去了,其实进了第三层。第三层出来,你以为你出去了,其实又回了第一层。对不对?”
灰衣人没说话。
“所以你真正进去的次数,不是三次。是无数次的循环。每次循环,你都以为自己第一次来。每次循环,你都忘掉一些东西。每次循环,你都会在门上看见她的名字。”
灰衣人站着,一动不动。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还记得,这是第几次循环吗?”
灰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远处,小周忽然喊了一声:“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花板上那圈暗的灯,灭了。不是灭三秒,是彻底灭了。其他灯还亮着,就那一圈,灭了。
然后,另一圈灯开始闪。
不是那一圈。是另一圈。离得更远,更靠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它开始闪,亮三秒,灭三秒,和滴水一样。
老赵问:“什么意思?”
灰衣人看着那圈灯,声音很平:“时间变了。”
刘艳问:“什么时间?”
“门开的时间。”灰衣人说,“原来按那圈灯算,现在换了一圈。间隔没变,但起始点变了。”
小周掏出本子,想写,但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本子,看着第十七页那行字:“你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无力改变。”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字。
“你信吗?”她问。
小周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王芳没等他答,自己接着说:“我信。我男人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好像见过这个场景。在梦里。他说,门开着,他走进去,回头看,我站在那儿哭。他说,他想回头,但回不了。”
她顿了顿。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瞎说的。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见过。”
小周问:“他……他进去多久了?”
王芳说:“不知道。没日没夜的,分不清。可能三天,可能五天。”
她指着墙边一个角落:“他就躺那儿。早上醒来,我喊他,没应。走过去看,已经凉了。”
小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角落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王芳说:“后来有人把尸体抬走了。抬到哪儿不知道。反正是没了。”
胡子男在旁边插嘴:“抬到那边去了。”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也是黑的,看不见。
老孙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都抬过去了。十二个,都抬过去了。”
沈默言问:“抬过去干什么?”
老孙摇摇头:“不知道。没人去看过。去了的,都没回来。”
刘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你在这儿这么久,没去看过?”
老孙说:“没有。”
“为什么?”
老孙抬起头,那双空井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去了,就回不来。”
刘艳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灰衣人面前。
“你去看过吗?”
灰衣人说:“去过。”
“看见什么了?”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尸体。堆着。很多。”
刘艳问:“多少?”
灰衣人说:“数不清。”
老赵的手按着胸口,按着那张照片,指节又白了。他走过来,站在沈默言旁边,压低声音:
“孩子,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默言没答。他在看灰衣人。灰衣人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动。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他在数什么?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灰衣人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抬尸体的方向。那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灰衣人看着那边,就像看着什么东西。
“你在数什么?”
灰衣人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默言,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你感觉到了?”
沈默言没说话。
灰衣人说:“那边,有东西在动。”
刘艳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灰衣人说:“不知道。但每次门开之前,那边就会动。动完了,门就开了。”
沈默言盯着那片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盯着盯着,忽然觉得,那片黑,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不是变亮,是变淡——像墨水里滴了水,慢慢晕开那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赵伸手拉住他:“孩子——”
沈默言回头看他,摇摇头:“没事。我就看看。”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那片黑就淡一点。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是尸体。
堆着的。很多。
不是乱堆,是码着的,像码柴火那样,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头朝外,脚朝里,排成一排一排的。有的脸还能看清,有的已经烂了,有的只剩骨头。
沈默言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他数了数。一排大概十个。一共五排。五十个。
不止。
后面还有。更远的黑里,还有。看不见有多少。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刘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然后是灰衣人,老赵,小周,王芳,胡子男,老孙——都过来了。
没人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尸体。
过了很久,小周声音发飘:“这……这些都是……”
灰衣人说:“嗯。”
王芳忽然蹲下,抱着头,肩膀开始抖。没出声,就那么抖着。
胡子男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腿软了,坐在地上。
老孙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边那个,我认识。”
他指着一排里第三个。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颗痣,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批进来的。投票没选上,死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那个,第一批的。进去过,又出来了,又死了。”
沈默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戴个眼镜。手里攥着个东西——像本子,又不像。
小周也看见了。他的脸刷地白了。
那个年轻人手里攥着的,是一个本子。和他的一模一样。封面,大小,厚度,都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本子。本子在。攥在手里。好好的。
他又抬头看那个尸体手里的本子。也在。攥着,好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默言走过去,蹲在那个尸体旁边,看着他手里的本子。本子合着,看不见里面。他伸手想拿,但尸体攥得太紧,拿不出来。
他试了两次,放弃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脸。
年轻。瘦。戴眼镜。和他差不多大。
和他长得……有点像。
不对。不是有点像。是——
他转过头,看小周。
小周也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
沈默言说:“你过来。”
小周没动。
沈默言又说了一遍:“过来。”
小周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那张脸,是他的。
不对。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他的。但鼻子,眼睛,嘴,都和他一样。连眼镜的款式都一样。
小周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手伸到一半,停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这……这是我?”
没人答他。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眶红了,但没哭:“这是我吗?”
沈默言没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答。
灰衣人走过来,蹲下,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小周。
“是你。也不是你。”
小周没听懂。
灰衣人说:“你进来过。很多次。每次死了,下次还会进来。但每次进来,都是新的你。不记得以前的事。”
他指着那个尸体手里的本子。
“那个本子,是你以前写的。每次写一点,传下去。传给下一次的你。”
小周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本子,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进来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本子。他以为是自己带的。但现在想想,他怎么带进来的?睡觉的时候,谁会带着本子睡?
这个本子,不是他带的。是一直跟着他的。
从第一次进来,就跟着他。
他翻开本子,翻到第十七页,看着那行字:“你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无力改变。”
这行字,不是别人写的。是他自己写的。是上一次的他,上上次的他,无数次的他,写的。
他们在告诉他:别写了。没用。写了也改变不了。
但他们在写。
一遍一遍地写。
就像他一样。
小周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蹲在那儿,不动了。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没说话,就那么按着。
王芳不抖了。她站起来,走过来,也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忽然问:
“那我男人呢?他也在这儿吗?”
她开始在一排一排的尸体里找。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了。
那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胡子,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血,干了。
王芳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蹲下,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凉的。和门一样凉。
她摸着他的脸,摸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瘦了。”她说。
没人说话。
她就那么蹲着,摸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摸。摸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死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哭,没抖,就是平。
“我知道他死了。但看见了,还是难受。”
她顿了顿。
“你们谁有烟?”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王芳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回人群,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尸体,不说话了。
胡子男还坐在地上,没起来。他看着那些尸体,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没人答他。
他自己答了:“都会死。都会死在这儿。”
他开始笑,笑得很怪,不是高兴那种笑,是那种——那种笑。
刘艳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胡子男愣住了,捂着脸,看着她。
刘艳说:“清醒点。”
胡子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艳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都听着。现在,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想办法出去。不是等死,是想办法。”
老孙忽然开口了:“没办法。”
刘艳看着他。
老孙说:“我在这儿这么久,见过的人,都死了。就我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艳没说话。
老孙说:“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没投票,没选人,没进去,没看尸体。就坐着。坐着等。等门开,等人死,等下一次。”
他顿了顿。
“所以我还活着。”
刘艳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说:“那你活得像个人吗?”
老孙愣住了。
刘艳没再理他。她走到灰衣人面前,看着他。
“你活了这么久,见过有人出去吗?”
灰衣人说:“见过。”
“谁?”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沈默言。
刘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沈默言。
沈默言站在那儿,也在看那些尸体。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找什么。
刘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找谁?”
沈默言没答。他继续看。看到第五排的时候,他停了。
那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件旧棉袄,脸上有伤,眼睛闭着。
他不认识。
但他盯着那张脸,盯着盯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灰衣人说过,他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病床上,他妈在旁边陪着。灰衣人路过,停了一下。
那个灰衣人,是来看谁的?
他转过头,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沈默言忽然问:“你来看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灰衣人没答。
沈默言说:“你刚才说,你在医院看过我。但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看另一个人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短发。三十多岁。穿旧棉袄。”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
他转过头,又看着那个女的。短发,三十多岁,旧棉袄。
灰衣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她。”
沈默言问:“你确定?”
灰衣人说:“不确定。但像。”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闭着眼,脸上有伤。”
沈默言没说话。他在想。在想那些碎片——灰衣人说的医院,他妈,那个“另一个人”。他想把碎片拼起来,但拼不上。
他问灰衣人:“你和她什么关系?”
灰衣人没答。
沈默言又问了一遍:“什么关系?”
灰衣人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但沈默言看见了。
“不知道。”灰衣人说,“忘了。”
沈默言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又看着那张脸。短发,三十多岁,旧棉袄。闭着眼,脸上有伤。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他妈。他妈也短发,也穿旧棉袄——不是这件,是另一件,蓝色的,领口磨破了,一直舍不得扔。
他蹲下,伸手,摸了一下那张脸。
凉的。和门一样凉。
他摸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在脖子上。细细的,硬硬的。
他拨开领口看。
是一条项链。银色的,很细,坠子是个小圆牌,上面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沈默”。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默。沈默言。
是他的名字。
不对。是他的姓。
沈默言,沈默。
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脸。短发,三十多岁,旧棉袄。闭着眼,脸上有伤。
他不认识她。
但她戴着刻着他名字的项链。
他转过头,看灰衣人。
灰衣人站在那儿,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沈默言问:“你认识她吗?”
灰衣人说:“认识。”
“她叫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忘了。”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盯着他的眼睛:“你忘了她的名字,但记得她长什么样?”
灰衣人说:“嗯。”
“为什么?”
灰衣人没答。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每次进来,都会看见她。”
沈默言愣住了。
灰衣人接着说:“第一次进来,她在。第二次,也在。第三次,还在。每次都在。每次都躺在这儿。每次都闭着眼,脸上有伤。”
他顿了顿。
“我开始以为她还活着。后来发现不是。她一直是死的。从来都是死的。”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忽然想起门上那几个字。他的笔迹。沈默言,别进来。
他又想起那个门缝里看见的人。更老的自己,穿着灰衣服,嘴型是“别进”。
他开始懂了。
不是时间乱了。
是他。
他就是灰衣人。
不对。他不是灰衣人。他是另一个灰衣人。是下一个灰衣人。是无数个灰衣人里的一个。
灰衣人说他活了很久。说他忘了自己是谁。说他一次次进来,一次次循环。
那他自己呢?
他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沈默言。
他叫沈默言。
但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是真的?怎么知道,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怎么知道,不是像小周那个本子一样,是上一次的他留给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五个光点留下的痕迹还在,淡蓝的,像胎记。
他抬头看灰衣人的手。灰衣人的手背上,也有。但更多。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有几个。
他问灰衣人:“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手上有几个点?”
灰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说:“五个。”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尸体。一排一排的,码得整整齐齐。头朝外,脚朝里。五十个,一百个,更多。
这里面,有多少是他?
有多少是上一次的他,上上次的他,无数次的的他?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心。
“孩子,你没事吧?”
沈默言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老赵,你信命吗?”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信。”
“为什么?”
老赵掏出怀里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缺牙的小孩。
“因为我还有远儿。我得回去看他。命不让我回去,我也得回去。”
沈默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那些尸体,走过灰衣人,走过刘艳,走过小周,走回那个圆形的空间。
他站在门前面,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个门。灰色的,没有缝,没有把手。
但他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老朋友。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和刚才一样凉。
但他摸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东西。
他低头看。
门的下沿,那几个字又出现了:
“沈默言,别进来。”
他蹲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门上也刻了一行字。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
刻完,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是:
“我知道。”
他刻完,那几个字闪了一下,然后没了。像水渗进土里一样,没了。
但门上的字还在。沈默言,别进来。还在。
他看着那行字,在心里说:
我知道你站过这儿。我知道你看过这几个字。我知道你最后还是进去了。
但我跟你不一样。
我不会进去。
我要出去。
带着老赵,带着刘艳,带着小周,带着那个忘了名字的女人,带着所有人。
出去。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三十几个人,都看着他。老赵,刘艳,小周,灰衣人,王芳,胡子男,老孙,还有那些一直没说过话的人。
他说:“门还会开。”
没人说话。
他接着说:“下次开门,我不进。”
老赵愣了:“那你——”
“我留下。”沈默言打断他,“等再下一次。等再再下一次。等到所有人都进去,我再进。”
刘艳皱眉:“什么意思?”
沈默言说:“意思就是,每次只能进一个人。那我们就一次进一个。一个一个进。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进去。”
灰衣人开口了:“进去的人,会死。”
沈默言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
“死一个,总比死一堆强。”沈默言说,“一个一个进,至少有机会。剩下的,可以等。可以等下一次,再下一次。”
他顿了顿。
“一直等下去。总有人能等到最后。”
灰衣人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等不到的。”他说,“你会死。”
沈默言说:“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有人能等到。”沈默言打断他,“比如老赵。他得回去看远儿。比如小周。他得把他那个本子带出去。比如王芳。她得把她男人的事告诉别人。”
他指着灰衣人。
“比如你。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一个能出去的人吗?”
灰衣人没说话。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在等她。你是在等人。等一个能替你出去的人。”
灰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默言接着说:“你出不去。因为你知道的太多,忘的也太多。你已经不属于外面了。但你希望有人能出去。替你,替她,替所有人。”
他顿了顿。
“我说的对不对?”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对。”
沈默言点点头,退后一步。
“那就这么定了。下次开门,谁进?”
没人说话。
老赵忽然说:“我进。”
所有人都看他。
老赵说:“我年纪大,活不了几年。早进晚进都一样。”
沈默言摇摇头:“不行。”
老赵愣了:“为什么?”
沈默言说:“你还有远儿。你得回去看他。”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芳忽然开口:“我进。”
沈默言看她。
王芳说:“我男人死了。我一个人,没什么牵挂。进就进了。”
沈默言还是摇摇头:“不行。”
王芳问:“为什么?”
沈默言说:“你还有恨。恨这地方,恨规则,恨那些让人死的东西。有恨的人,能活。”
王芳愣住了。
小周举起本子:“那我——”
“你也不行。”沈默言打断他,“你得记。把这儿的事都记下来。记清楚了,带出去。”
小周低头看本子,没说话。
刘艳往前走了一步:“那我——”
“你也不行。”沈默言说,“你得管。管这些人,别让他们乱。乱了,死得更快。”
刘艳看着他,没说话。
沈默言转过身,看着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方向。
是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人。年轻女的,二十出头,长头发,缩在人群最后面。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那女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着。
“苏念。”
沈默言愣了一下。
苏念。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
他问:“你进来多久了?”
苏念说:“和你们一起进来的。”
沈默言想起来了。她是第二批的。和胖子、林淑、孙悦他们一起,留在外面那个空间。后来门开,他们五个进来,她没被选上。
但她怎么在这儿?
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苏念说:“门开了。又关了。然后又开了。我走进来。”
沈默言转头看灰衣人。
灰衣人说:“门会开很多次。每次开,都会有人进来。”
沈默言点点头,又看着苏念。
“你想出去吗?”
苏念点点头。
“想。”
“那下次开门,你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
“你。”
“为什么?”
沈默言没答。他也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但她站在那儿,长头发,眼睛红红的,肿着,看着他,他忽然觉得——
忽然觉得什么?
说不清。
他想起门缝里看见的那个自己。更老的自己,穿着灰衣服,嘴型是“别进”。
那个自己,是不是也见过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让她出去。
不管为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下次开门,苏念进。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胖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凭什么——”
刘艳瞪他一眼,他闭嘴了。
沈默言看着苏念。
苏念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着,但里面有光。
“我……我进了,然后呢?”
沈默言说:“然后一直走。走到看见光。看见光之后,别停。继续走。走到门开。”
他顿了顿。
“门开了,就出去。”
苏念问:“出去之后呢?”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儿强。”
苏念点点头,使劲点头。
老赵走过来,站在苏念面前,看着她。
“丫头,你多大了?”
苏念说:“二十三。”
老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拿着。”
苏念愣了:“这——”
“这是我孙子,远儿。”老赵说,“你出去之后,要是见着他,告诉他,爷爷想他。”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缺牙的小孩,眼眶又红了。
“赵叔,你自己——”
“我没事。”老赵打断她,“你拿着。出去之后,替我看看他。”
苏念接过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老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活。”
苏念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小周走过来,把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你出去之后,要是能打电话,就打给我妈。告诉她,我没事。”
苏念接过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刘艳走过来,看着她。
“当过兵?”
苏念摇摇头:“没有。”
刘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伸手,在苏念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灰衣人走过来,站在苏念面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认识我吗?”
苏念愣住了,看着他,摇摇头:“不认识。”
灰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墙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苏念看着他,又看看沈默言,小声问:“他怎么了?”
沈默言没答。
他也在看灰衣人。
灰衣人闭着眼,靠墙站着,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他在数什么?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数什么?”
灰衣人没睁眼,但开口了:“时间。”
“什么时间?”
“门开的时间。”
他顿了顿。
“快了。”
沈默言抬头看天花板。那圈新开始闪的灯,还在闪。亮三秒,灭三秒。和滴水一样。
他数着。亮,灭,亮,灭。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那扇门动了。
不是开。是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所有人都盯着它。
门又动了一下。
然后,开了一条缝。
两指宽。黑漆漆的。和之前一样。
灰衣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条缝。
“一分钟。”他说,“一分钟之后,能进人。”
沈默言转过身,看着苏念。
“准备好。”
苏念的脸白了,但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前面。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缝。
缝在慢慢变宽。三秒一毫米。和之前一样。
他忽然问:“你怕吗?”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怕。”
“那你还进?”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着,但里面有光。
“你说过,总比在这儿强。”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缝越来越宽。三指,四指,五指。
灰衣人开口了:“三十秒。”
苏念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照片和那张纸。
老赵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小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刘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王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胡子男走过来,老孙走过来,那些一直没说过话的人也走过来。
都站在她身后。
沈默言退后一步,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
门缝现在能进去一个人了。
灰衣人说:“十秒。”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缝前面。
她回过头,看沈默言。
沈默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那团黑。
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
那一声很轻。不是“砰”的那种关,是“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吸进去。然后就没声了。
沈默言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又变回灰色。没有缝,没有把手。嵌在墙上。
他忽然想起来,他没问她叫什么。
不对。他问了。她说了。苏念。
苏念。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念。
他听过。一定听过。在哪儿?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他会想起来的。
总有一天。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三十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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