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水滴声的时候,脑袋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不是滴答滴答,是噗、噗、噗,像什么东西烂透了,汁液往下掉。掉在肉上。
沈默言睁开眼,靠墙坐着,没动。先听。
周围有呼吸声,粗细不一。有人睡着了打鼾,短促的一声,又憋住,像怕被听见。有人在翻身,衣服蹭着地面,窸窸窣窣的。远处——还是那个方向——水滴声还在,噗,噗,噗,间隔三秒,但比刚才更闷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往水滴的方向看。
那边是黑的。比别的地方黑。不是没灯,是光好像照不到那儿。墙往里陷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凹槽。水滴从天花板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渗出来,滴下来,落进那个凹槽里。
他走过去。没叫别人。老赵在墙边坐着,闭着眼,手还按在胸口——没照片了,但习惯性按着。刘艳靠墙站着,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又像在警戒。小周坐在她旁边,抱着那个只剩几页的本子,发呆。灰衣人还在老地方,靠着墙,闭着眼,整个人发着淡淡的蓝光。
沈默言走到凹槽前,停下。
凹槽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水。是液体,但颜色不对。深褐色,粘稠的,在凹槽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水滴从上面滴下来,掉进这层液体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蹲下,凑近了看。
液体表面浮着什么东西。细小的,白色的,像脂肪粒。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他伸手,想蘸一点看看,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臭味。是甜味。很淡的甜味,像糖水放久了发酵那种。混着一股铁锈味,像血。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刘艳。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凹槽,看了几秒,然后说:“是尸体。”
沈默言转过头看她。
刘艳没看他,还看着凹槽。“血和脂肪混合,时间长了就这样。我在战场上见过。”
沈默言问:“哪儿来的尸体?”
刘艳指着天花板。“上面。”
沈默言抬头看。天花板是灰的,看不出来什么。但他盯着看,看久了,看见有东西在动。不是天花板在动,是天花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从一边流到另一边,慢慢汇集到某个点,然后滴下来。
噗。又一滴。
掉进凹槽里,溅起一点褐色的液体。
沈默言退后两步,站得更远。
刘艳也退回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这地方在消化。”
沈默言没听懂。
刘艳说:“消化尸体。那些抬过去的尸体,不是堆在那儿不管。是被这地方消化了。变成这个。”
她指了指凹槽里的褐色液体。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他想起那块牌子。“众生弈局 第一层 信任博弈 死亡人数:47”。
四十七个。死了四十七个。
都被消化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
刘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闻过这个味道。在战场上,死人堆里,下了几天雨之后,就是这种味道。”
她顿了顿。
“甜腻腻的,像糖。”
沈默言又看了一眼凹槽。褐色液体,浮着白色的脂肪粒。噗,又一滴掉下来。
他转身,走回人群。
老赵睁开眼,看着他。“怎么了?”
沈默言没答。他走到灰衣人面前,蹲下。
灰衣人没睁眼。
沈默言说:“那些尸体,被消化了。”
灰衣人说:“嗯。”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灰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蓝光浮动。
“说了有用吗?”
沈默言没说话。
灰衣人接着说:“你知道了,能让他们不死吗?能让他们不被消化吗?”
沈默言还是没说话。
灰衣人又闭上眼睛。“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沈默言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灰衣人闭着眼,靠着墙,一动不动。但脸上的蓝光,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把周围一小片都照成了蓝色。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还活着的人,十四个人,都看着他。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半躺着。脸上都有蓝光,有的淡,有的浓。但都在发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地方在消化尸体。”
没人说话。
他接着说:“那些死的人,不是堆在那儿不管。是被这地方消化了。变成液体,滴下来。”
他指了指那个凹槽的方向。
“那边。在滴。”
有人转头去看。但离得远,看不见什么。只能听见噗噗的水滴声,闷闷的,三秒一下。
胡子男——不对,胡子男进去了。是另一个中年男人,姓什么忘了——站起来,声音有点抖:“那我们……我们也会被消化?”
沈默言说:“会。”
那人腿一软,坐在地上。
沈默言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但我们现在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出去。”
胖子在后面嘟囔:“机会?什么机会?门就开那么几次,进去的人都死了——”
“谁告诉你进去的人都死了?”沈默言打断他。
胖子愣了一下:“那不是……那不是你说的吗?”
沈默言说:“我没说过。我说的是,进去的人,可能死,也可能活。王芳,胡志军,张磊,林小雨——他们进去了,但没人看见他们死。”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沈默言接着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死。是等门开。等下次开门,再进去一个。再下次,再进去一个。一直到所有人都进去。”
一个年轻女的问:“那要是门不开那么多次呢?”
沈默言看着她。“那就等到它开。”
“等到什么时候?”
沈默言没答。他也不知道。
灰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墙边传来,很平:
“温度在升。”
所有人都低头看地面。
地面还是灰色的。但靠近墙的地方,开始冒热气。不是烟,是热气,扭曲着空气,像夏天马路上的热浪。
沈默言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烫。比刚才烫多了。他缩回手,看见手心红了。
他站起来,看着灰衣人。“会到多少度?”
灰衣人说:“不知道。但有一次,地面烫得站不住。有人脱了鞋,脚底烫出水泡。”
老赵走过来,也蹲下摸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脸色变了。
“烫手。”
小周也过来摸,摸了一下就缩回去,手在衣服上蹭。
刘艳蹲下,用手掌试了试,停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看着沈默言。
“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小时,就站不住了。”
沈默言问:“那怎么办?”
刘艳四下看了看。“往中间站。中间温度低一点。”
所有人开始往中间挪。那个圆形的空间,中间有个点,是圆心。所有人都往那个点挤,挤成一团。
沈默言站在人群边上,没往里挤。他抬头看天花板。
那圈灯还在闪。亮三秒,灭四秒。但闪的频率更快了。亮一秒,灭两秒,又亮一秒,又灭两秒。在跳,在乱。
他低头看地面。那些蓝色的纹路,亮得刺眼。在游,在往门的方向游。游得很快,像逃命一样。
他看人群。那些人脸上的蓝光,更亮了。有的已经亮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团蓝光,飘在那里。
他看灰衣人。灰衣人整个人都在发光。蓝的,亮得像个小太阳。但他还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灰衣人没睁眼,但开口了:“你感觉到了。”
沈默言说:“嗯。”
“感觉到什么?”
“热。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沈默言想了想,说:“声音。很多声音。在墙里,在地上,在空气里。在说话。”
灰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蓝光涌动。
“你听见了。”
“嗯。”
“听见什么?”
沈默言侧耳听。墙里有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地上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空气里有声音,像风在哭。
他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情绪——恐惧,绝望,愤怒,不甘。很多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他说:“很多人在哭。”
灰衣人点点头。“是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情绪,还留在这儿。”
沈默言问:“他们还能感觉到?”
灰衣人说:“不知道。但情绪能留下来。像气味一样,粘在这地方,散不掉。”
他顿了顿。
“你待久了,也会这样。你的情绪,也会留下来。留给下一个你。”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他想起门上的字。沈默言,别进来。那是他的情绪吗?是上一个他留下的恐惧吗?
他问:“上一个我,留下了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知道?”
“想。”
灰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蓝光晃了一下,像火苗被风吹动。
他走到门边,蹲下,指着门的下沿。
“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
沈默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门的下沿。灰色的,什么也没有。
灰衣人伸手,在门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浮现出字来。
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出来的,像水印一样,淡淡的蓝。
沈默言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
“别信他。他在说谎。”
他转过头,看灰衣人。
灰衣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两口枯井里,蓝光在动。
“这是上一个你留下的。”灰衣人说。
沈默言问:“留给谁的?”
“留给下一个你。”
“什么意思?”
灰衣人说:“意思是,上一个你,不信我。他觉得我在说谎。所以他留下这句话,提醒下一个你。”
沈默言盯着那些字看。字迹是他的。一笔一划,都认得。是他写的。
但他不记得写过。
他问:“那上一个你,留下了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门上又摸了一下。另一行字浮现出来。
也是淡蓝的,水印一样。
沈默言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
“别进去。会死。”
字迹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但有点眼熟。
他问:“这是谁写的?”
灰衣人说:“她。”
沈默言明白了。那个带进来的女人,那个死在医院的女人,那个他忘了名字的女人。
她留下了这句话。留给灰衣人。
灰衣人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了一下。字没了。像水渗进土里一样,没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每个人都会留下点什么。情绪,记忆,警告,遗言。留给下一个自己,或者留给别人。”
他顿了顿。
“这地方,就是一个留言板。一层叠一层,一层盖一层。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沈默言也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个门。灰色的,没有缝,没有把手。但他知道,那上面有无数个字,无数句话,无数个情绪。叠在一起,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很吵。
不是声音吵,是情绪吵。那么多情绪,挤在这儿,散不掉,出不去。像一锅煮烂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人群。
人群挤在中间,挤成一团。地面越来越烫,中间的温度虽然低一点,但也在升。有人开始脱外套,有人开始扇风,有人开始喘粗气。
小周坐在地上,抱着本子,脸色发白。他抬头看沈默言,声音有点虚:
“我……我感觉不太对。”
沈默言蹲下,看着他。“怎么了?”
小周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沈默言伸手,按在他胸口。热的。比正常体温热。但不止热,还有别的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
他撩开小周的衣服看。
小周的胸口,皮肤下面,有蓝色的纹路在游。和地面上那些一样,蓝色的,发着光,在皮肤下面游动。从胸口往脖子游,往手臂游,往全身游。
小周低头看,脸更白了。
“这……这是什么?”
沈默言没答。他也不知道。
灰衣人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低头看着小周的胸口。
“开始了。”他说。
小周抬头看他,声音在抖:“什么开始了?”
灰衣人说:“你变成这儿的一部分了。”
他指着小周胸口的蓝色纹路。“这些纹路,是这地方的血管。你在被它吸收。你的能量,你的记忆,你的情绪——都在被它吸收。变成它的一部分。”
小周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
“那……那我会怎么样?”
灰衣人说:“会发光。越来越亮。亮到一定程度,你就没了。变成光,散在这地方。”
小周的脸白得像纸。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纹路,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游动,一点一点地扩散。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
“也好。”他说,“总比被消化强。”
沈默言看着他,没说话。
小周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沈默言说:“你说。”
小周把怀里的本子递给他。“这个。最后一页,我没写。你帮我写。写我死了。写我被这地方吸收了。写我变成光了。”
沈默言接过本子,翻开最后一页。空白。
他抬头看小周。“你想怎么写?”
小周想了想,说:“就写:周远,二十四岁,死在这儿了。没出去。但把本子留下了。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
沈默言点头。“好。”
小周笑了,笑得很小,但眼睛里有光。
“谢谢。”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人群中间。他胸口的光越来越亮,蓝色的,像一盏灯。他走到哪儿,那光就照到哪儿。
其他人看着他,都往后退。不是怕他,是怕那光。
小周站在人群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些纹路游动。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忽然大喊了一声:
“妈——我在这儿——”
声音很大,在空间里回荡。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回声一遍一遍,慢慢弱下去。
小周站在那儿,不动了。他胸口的光,亮到了极致。然后,噗的一声,像灯灭了一样,光散了。
小周还站在那儿,但人没了。只剩一个轮廓,淡淡的蓝,像影子一样,飘在那儿。然后,影子也散了。
没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最后一页,空白。
他低头看本子,又抬头看小周站过的地方。空的。什么也没有。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肩膀。
“孩子……”
沈默言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咬破手指,开始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剩下的人,十三个。都看着他。脸上都有蓝光,都在发亮。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但都在亮。
他说:“还有谁?”
没人说话。
他说:“还有谁快不行了?说出来。趁还能说话,把该说的说了。把该留的留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出来,四十多岁,瘦,头发花白。她胸口也在发光,蓝色的纹路在游动。
她说:“我。我叫李秀梅。我儿子八岁,叫李小军。我进来三天了。我想他。”
她走过来,站在沈默言面前,看着他。
“你能帮我告诉他吗?告诉他,妈想他。妈回不去了。让他好好长大,听爸爸的话。”
沈默言点头。“好。”
李秀梅笑了,笑得很淡。然后她转身,走回人群中间。她胸口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极致,然后噗的一声,散了。
她也散了。
没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没动。
又一个站出来。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瘦,戴眼镜。他说他叫张伟,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他爸妈在老家种地,供他上学不容易。他进来两天了,想回去。
他说完了,走回人群中间,光散,没了。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几句话,然后光散,没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一个一个听着,一个一个看着。他没说话,就听着,看着。
老赵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按着他的肩膀,没松开。
刘艳站在另一边,抱着胳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散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灰衣人还靠在墙边,闭着眼,但身上的光,越来越亮。
最后,站出来的,只剩下六个人。
沈默言,老赵,刘艳,灰衣人,胖子,还有一个年轻女的,叫陈琳,二十三岁,刚工作。
胖子胸口也有光,但很暗。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些散掉的人,脸白得像纸,手在抖。
陈琳站在他旁边,也在抖,但没哭。
沈默言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还有六个。”
老赵说:“五个。灰衣人不算。”
沈默言转头看灰衣人。灰衣人身上的光,亮得像个小太阳。但他还站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言问:“你还能撑多久?”
灰衣人没睁眼,但开口了:“不知道。”
“你会散吗?”
灰衣人说:“会。但散了之后,还会聚回来。”
沈默言没听懂。
灰衣人接着说:“我散过很多次。每次散了,过一段时间,又会聚回来。但每次聚回来,都会忘掉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忘到最后,就只剩这身灰衣服,和这句话。”
沈默言问:“什么话?”
灰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两口枯井里,蓝光涌动。
“别信他。他在说谎。”
沈默言愣住了。
灰衣人说:“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每次散了又聚,都会想起这句话。但想不起她是谁,想不起她长什么样,想不起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看着沈默言,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只记得,她在说谎。”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他想起门上的字。别信他。他在说谎。那是上一个他留下的。
现在灰衣人又说,她在说谎。
谁在说谎?谁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地面又烫了一层。中间的温度也升上来了,烫得脚底板发疼。所有人都站着,但站不住了,开始跺脚。
胖子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烫得龇牙咧嘴,又赶紧把鞋穿上。
陈琳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然后站起来,脸色变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烤熟。”
沈默言抬头看天花板。那圈灯还在闪,亮一秒,灭两秒,乱得厉害。
他看灰衣人。“门什么时候开?”
灰衣人说:“快了。”
“多快?”
灰衣人没答。他抬头看天花板,看着那圈灯,看了很久,然后说:
“灯灭的时候。”
沈默言抬头看。灯在闪。亮,灭,亮,灭。灭的时间越来越长,亮的时间越来越短。
灭两秒,亮一秒。灭三秒,亮半秒。灭四秒,亮——
灯灭了。
不是那一圈灭了。是所有灯都灭了。
整个空间,一下子陷入黑暗。
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沈默言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周围有喘气声,有跺脚声,有衣服摩擦声。但他看不见。
黑暗里,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蓝光。从地面那些纹路上发出来,从墙上发出来,从天花板上发出来。蓝色的,淡的,像夜光一样,幽幽地亮着。
他看见了。
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发着蓝光的茧。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蓝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在跳动,在流动。
门也在发光。
那扇灰色的门,现在变成了蓝色。门上的纹路,和墙上的一样,在流动,在跳动。
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是一下子开了。
敞开着。门后面,不是黑的。是蓝的。发着蓝光,像一条通道,通往什么地方。
灰衣人说:“第五次。”
沈默言转头看他。灰衣人整个人都在发光,蓝的,亮得刺眼。但他还站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胖子第一个动了。他朝门冲过去。
刘艳伸手想拦,但没拦住。胖子冲到门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冲了进去。
他冲进去的一瞬间,门关上了。
不是慢慢关。是一下子关上了。
砰的一声,很响。
门又变回灰色。没有缝,没有把手。嵌在墙上。
但门上的蓝光,还在。幽幽地亮着。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胖子进去了。
第五次开门,进去了一个。
还有四次。
他转头看剩下的人。老赵,刘艳,陈琳,灰衣人。
灰衣人身上的光,开始散了。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一样,从身上飘起来,飘在空中,飘散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默言。
那两口枯井里,蓝光在消散。
他说:“下次开门,你进。”
沈默言问:“为什么?”
灰衣人说:“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能看到真相。”
沈默言还想问,但灰衣人身上的光,散得更快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
他看着沈默言,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最后一次闪了一下。
然后,他散了。
像沙子一样,散在空气里,没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灰衣人站过的地方。空的。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还按着他的肩膀。
“孩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默言没答。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幽幽的蓝光。
陈琳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声音有点抖:“我……我还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久了。”
她撩开衣服,胸口也有蓝色的纹路在游动。但很淡,还不多。
沈默言看着她,又看老赵,看刘艳。
老赵胸口也有纹路,但更淡。刘艳没有——她胸口是干净的。
沈默言低头看自己。自己胸口也没有。
他问刘艳:“你怎么没有?”
刘艳说:“不知道。可能我进来得晚。”
沈默言想了想,摇头。“不对。小周进来得也晚,但他有。”
刘艳没说话。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墙。墙是温的,但比地面凉一点。她把手贴在墙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蓝色的光点。很小,像荧光粉,粘在皮肤上。
她擦了一下,没擦掉。
沈默言走过去,也伸手摸墙。墙是温的,有点软,像肉。他摸的时候,感觉墙在动,在呼吸。
他收回手,手心里也有蓝色光点。
他擦了一下,也没擦掉。
陈琳也过来摸,摸完一看,手心里也有。
老赵也摸,也有。
所有人,只要摸了墙,手心里就会有蓝色光点。
沈默言看着手心里的光点,看着它们慢慢往皮肤里渗,慢慢消失。
他明白了。
这地方在吸收他们。通过接触,通过呼吸,通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蓝光,幽幽地亮着。
下一次开门,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进去。
他要看看,真相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老赵,刘艳,陈琳。
“下次开门,我进。”
老赵愣了下:“你不是说要最后进吗?”
沈默言说:“灰衣人说,最后一个进去的人,能看到真相。我要看真相。”
刘艳问:“看了又能怎么样?”
沈默言说:“不知道。但看了,总比不看强。”
陈琳说:“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进?”
沈默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下一次。”
陈琳点点头,没说话。
老赵说:“那我呢?”
沈默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最后。”
老赵愣住了。
沈默言说:“你最后进。等所有人都进了,你再进。”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默言转身,走回门边,背靠着门,看着他们三个。
“从现在开始,别摸墙。别碰地面。尽量少呼吸。能撑多久撑多久。”
他顿了顿。
“等我进去之后,你们看着门。门开一次,进一个。别抢。别挤。一个一个进。”
陈琳问:“要是门不开那么多次呢?”
沈默言说:“那就等。一直等。等到它开。”
他闭上眼睛,靠着门,不动了。
地面还在升温。烫得脚底板发疼。空气也在升温,吸进肺里都是烫的。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火。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默言睁开眼睛。
门上的蓝光,在变亮。
一点一点地,从幽幽的蓝,变成明亮的蓝,变成刺眼的蓝。
门动了。
不是开。是震了一下。
整个空间都在震。墙上那些蓝色的纹路,开始疯狂地跳动,疯狂地流动。像血管在痉挛。
沈默言站起来,转身,看着那扇门。
门在发光。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是一下子敞开了。
门后面,是蓝光。刺眼的蓝光,什么也看不见。
灰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幻觉:
“进去吧。去看真相。”
沈默言回头看了一眼。
老赵,刘艳,陈琳,都看着他。
老赵朝他点了点头。刘艳没动,但眼睛看着他。陈琳在发抖,但站着。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刺眼的蓝光。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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