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降后第七天,杭城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水不大,淅淅沥沥,却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湿冷的寒意里。梧桐巷的老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晚上八点,莫一尘正在工作室里整理爷爷的手札。桌上的紫砂壶里泡着老陈送的“补元茶”,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药香。
手机响了,是陈震。
“一尘,有新情况。”陈震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个月第三起了。”
“什么第三起?”
“‘鬼拍肩’。”陈震顿了顿,“三个受害者,都是年轻男性,身体健壮。死亡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心脏骤停。但尸检显示,他们的心脏很健康,没有任何病变。”
莫一尘放下手札:“现场有什么异常?”
“有。”陈震说,“每个死者的右肩,都有一个黑色的手印。不是淤青,是……像是被烧焦的印子,深入皮肤,但检查不出任何化学物质残留。”
右肩。
莫一尘的心沉了一下。在道教体系里,人有三盏阳火:头顶一盏,双肩各一盏。右肩阳火主命,如果被强行拍灭,确实可能导致暴毙。
“死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表面上没有。一个是程序员,一个是健身房教练,一个是外卖员。住在不同区,工作不同,社交圈也没有交集。”陈震说,“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们都在死前一周,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的‘夜归人’酒吧。”
夜归人酒吧。
莫一尘知道那个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开了十几年,以“通宵营业”和“灵异主题”出名。据说酒吧的地下室,是民国时期的停尸房改建的。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
“现在?”
“现在。”
二
夜归人酒吧的招牌很不起眼,红底黑字,字体扭曲得像挣扎的人影。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空洞的响声。
晚上九点半,酒吧里人还不多。灯光昏暗,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空气里有股混合了酒精、香薰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莫一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陈震穿着便装,坐在他对面。
酒保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油头,手腕上纹着一个诡异的图案——像眼睛,又像漩涡。他走过来,语气平淡:“两位喝什么?”
“两杯苏打水。”陈震亮了一下证件,“警察,问几句话。”
酒保脸色不变:“请说。”
“这三个人,认识吗?”陈震把三张死者照片放在桌上。
酒保看了一眼,点头:“来过。都是熟客,每周至少来一次。”
“他们通常坐在哪里?”
酒保指了指酒吧最里面的位置:“那边,靠墙的那张桌子。他们说……那里‘信号好’。”
“信号?”
“嗯。”酒保的眼神有点古怪,“他们玩一种游戏,叫‘通灵板’。说那张桌子下面,有个‘老朋友’,能帮他们接通阴间。”
通灵板。
莫一尘和陈震对视一眼。这东西在西方叫“灵乩板”,在国内民间叫“请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陈震问。
“都是在死前三到五天。”酒保想了想,“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几天他们都怪怪的。特别是小李——就是那个程序员,他最后一次来,脸色惨白,一直发抖,说肩膀疼。”
肩膀疼。
莫一尘问:“他们玩通灵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酒保犹豫了一下:“有。大概一个月前,他们请来了一个‘东西’,从那以后,每次玩板子,指针都会自己动。他们说……请到了一个‘民国时期的女鬼’,能预知未来。”
民国女鬼。
“他们问了什么?”
“问彩票号码,问股票涨跌,问……”酒保压低声音,“问怎么发财。”
典型的作死行为。用通灵游戏求财,等于主动打开门请鬼进来,还答应给“报酬”。
“那个女鬼,长什么样子?”莫一尘问。
酒保摇头:“我没见过。但他们描述过——穿红色旗袍,头发很长,脸很白,嘴角有颗痣。”
旗袍,红。
莫一尘的心又沉了一下。红色在阴间代表怨气,穿红衣死的女人,死后往往戾气极重。
“他们的通灵板还在吗?”
“应该被警方收走了。”酒保说,“但我知道他们还有个‘祭坛’,在地下室。”
地下室。
酒吧的地下室,原本是民国的停尸房。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酒保看了看陈震的证件,又看了看莫一尘,最终点头:“跟我来。”
三
地下室的入口在吧台后面,一扇厚重的木门,锁着三道锁。
酒保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楼梯很陡,木制踏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墙上贴着民国时期的海报,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印着穿旗袍的歌女,笑容僵硬。
地下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唯一的灯光是墙角的几盏壁灯,光线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块木板——正是通灵板,上面刻着字母、数字和“是”“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后面。
那里摆着一个简易的祭坛。
祭坛上供着一尊木雕神像——不是佛像,也不是道像,而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的雕像。女人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嘴角有颗痣。神像前摆着香炉,里面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香灰。
香炉旁边,放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血。
莫一尘走过去,仔细看那个神像。木料是槐木——最招鬼的木头。雕刻手法很粗糙,像是仓促完成的。但神像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这是什么石头?”陈震问。
“黑曜石。”莫一尘说,“但不是普通的黑曜石,是‘鬼眼石’,产自火山口,传说能通阴阳。这两颗石头……被人血泡过。”
酒保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说在这里供奉‘财神娘娘’……”
“财神娘娘?”莫一尘冷笑,“这是‘伥鬼’。”
“伥鬼?”
“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变成鬼,帮老虎引诱其他人,叫伥鬼。”莫一尘解释,“这里的‘伥鬼’,是用邪术炼制的。这三个人供奉她,求财运,但代价是……他们的命。”
他看向祭坛上方。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那里飘着一个红衣女鬼。确实穿旗袍,确实嘴角有痣,但她的脸不是白的,是青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她的右手,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
那三个死者右肩的手印,就是这只手留下的。
女鬼发现了莫一尘在看她,咧开嘴笑了。她的牙齿是黑色的,牙龈渗着血。
“又来了一个……”
声音直接在莫一尘脑海里响起,尖利,刺耳。
莫一尘没理她,转向陈震:“这里的东西必须处理掉。但直接毁掉神像,会激怒她,她可能会狗急跳墙,找新的宿主。”
“那怎么办?”
“需要做‘桃木钉’。”莫一尘说,“用特殊的桃木,做成七寸长的木钉,钉入神像的七个穴位,把她永远封在里面。然后深埋地下,或者投入火山口。”
“桃木哪里找?”
莫一尘想了想:“城西有片老桃林,应该有百年以上的老树。但制作桃木钉需要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制作过程中,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还可能被反噬。”
陈震明白:“我来护法。需要准备什么?”
“三样东西。”莫一尘竖起手指,“第一,百年桃木心,要雷击过的。第二,纯阳之水——必须是正午时分,从山顶取的泉水。第三,我的血。”
“你的血?”
“桃木钉要认主,才能听我指挥。”莫一尘说,“用我的血开刃,它才能钉死伥鬼。”
陈震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现在的身体……”
“还撑得住。”莫一尘转身,“走吧,先去找桃木。”
四
城西二十里,桃花岭。
说是岭,其实是个小山丘,因为满山都是桃树而得名。现在是冬天,桃树都光秃秃的,枝干扭曲,在月光下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莫一尘和陈震打着手电,在山路上寻找。
百年以上的桃树,特征明显: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树冠庞大。但还要雷击过的,就更难找了。
找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山顶附近,找到了一棵。
这棵桃树很特别——主干有一半是焦黑的,像是被雷劈过,但另一半还活着,长着新枝。树根处,有个被雷击出的树洞,洞里积着雨水。
“就是它了。”莫一尘走过去,摸了摸焦黑的树干,“雷击过,但还活着,阳气未绝,阴气不生。是最好的材料。”
他从背包里取出斧头——不是铁斧,是青铜斧,专门用来砍伐灵木的。斧刃上刻着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桃木不能乱砍。”莫一尘解释,“要砍东南枝,因为东南属巽,主风,风能通灵。而且要砍七根,每根长七寸七分。”
他先对着桃树拜了三拜,口中念道:“雷公赐木,弟子取用。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然后举起斧头,砍向东南方向的第一根树枝。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桃花的香味,但更浓,更清冽。
莫一尘小心地接住树枝,用红布包好。
一根,两根,三根……
砍到第五根时,异变突生。
山风突然停了。
虫鸣也停了。
整片桃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震警觉地握住枪:“不对劲。”
莫一尘也感觉到了。他抬头看向山顶,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衣女鬼。
她跟来了。
“想封我?”女鬼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们……都得死……”
莫一尘没理她,继续砍第六根树枝。
但斧头砍下去时,树枝突然变得像铁一样硬,“铛”的一声,斧刃迸出火星。
女鬼在干扰。
陈震掏出手枪,对准女鬼的方向,但不知道该不该开枪——鬼是打不死的。
“别管她。”莫一尘说,“她现在是灵体状态,伤不到我们。但她能干扰物质,让桃木变硬。我得快点。”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斧刃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咒。
斧刃泛起金光,再次砍下。这次,树枝应声而断。
还剩最后一根。
女鬼急了。她尖叫着冲下山坡,所过之处,桃树的枝干纷纷断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但就在她冲到莫一尘面前时,山顶突然响起一声鸡鸣。
“喔喔喔——”
不是真的鸡,是阳气凝聚的“阳鸡啼”。莫一尘砍桃木时布了简单的护阵,此刻阵法自动触发,模拟出破晓鸡鸣。
女鬼惨叫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她是阴魂,最怕阳气,尤其是破晓时分的阳气。
虽然现在是半夜,但阵法模拟出的阳气,也让她受了重创。
莫一尘趁机砍下第七根树枝。
七根桃木枝,齐了。
他迅速收拾东西:“走,她还会追来。”
两人跑下山,上车,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山顶那个红色的身影,还在死死盯着他们。
五
回到梧桐巷工作室,已经是凌晨两点。
莫一尘没有休息,立刻开始制作桃木钉。
制作过程很繁琐,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一步,去皮。
七根桃木枝,要用竹刀削去外皮,只留中间的木心。竹刀要新做的,不能沾过血腥。削下来的树皮不能扔,要留着,最后烧掉。
莫一尘削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下去,桃木都会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他用瓷碗接住——这是“桃木精”,后面有用。
第二步,塑形。
木心削出来后,要削成七寸长的木钉。七寸,不是随便的长度,在道教里,七代表“破煞”,一寸对应一魄,七寸能钉住人的七魄。
木钉要一头尖,一头平。尖头用来钉入,平头刻符文。
莫一尘用刻刀,在平头上刻下七个符文:临、兵、斗、者、皆、阵、列。这是道教的“九字真言”前七字,代表七种力量。
刻符时,要一边刻一边念咒,让符文“活”过来。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淬火。
不是用火淬,是用“纯阳之水”和“桃木精”混合的液体淬。
纯阳之水,是莫一尘前几天让陈震去取的山顶泉水。桃木精,就是刚才削树皮时收集的汁液。
两者混合,装在铜盆里。
莫一尘把七根桃木钉放入盆中,然后,割破自己的手腕。
血,滴入盆中。
不是几滴,是源源不断地流。陈震看得心惊肉跳:“够了!再流你会死的!”
“不够。”莫一尘脸色苍白,“桃木钉要吸饱我的血,才能和我心意相通,才能钉死伥鬼。”
血在盆里扩散,和液体混合,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桃木钉开始吸收液体,颜色从原本的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浸透了血。
当第七根桃木钉也变成暗红色时,莫一尘才止血包扎。
他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眼神涣散,但还在坚持。
第四步,开光。
他把七根桃木钉摆在香案上,点燃三支香,开始念《开光咒》:
“天清清,地灵灵。拜请三清道祖,玉皇上帝,诸位神明。赐吾神钉,斩妖除魔。钉头所指,万邪辟易。急急如律令!”
念完三遍,他举起桃木钉,对着月光。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桃木钉上。钉身泛起淡淡的银光,像是镀了一层水银。
开光成功。
莫一尘瘫坐在椅子上,几乎虚脱。
陈震赶紧给他喂水:“你怎么样?”
“还……还好。”莫一尘喘着气,“桃木钉做好了。但要在三天内用掉,否则效力会减弱。”
“什么时候去钉?”
“明天正午。”莫一尘说,“正午阳气最盛,伥鬼最弱。到时候,你去酒吧吸引她注意,我去地下室钉神像。”
“怎么吸引?”
莫一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引魂香’,点燃后,鬼魂会被香气吸引。你在地下室门口点香,她会以为你要进去供奉她,就会现身。”
“然后呢?”
“然后你拖住她,给我争取时间。”莫一尘顿了顿,“但记住,不要看她眼睛,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不要让她碰到你的右肩。”
陈震点头:“明白。”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熹微,照在桌上的七根桃木钉上。
钉身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等待着,钉入邪祟的那一刻。
六
第二天正午,夜归人酒吧。
酒吧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陈震和莫一尘从后门进入,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挥之不去的阴冷。
地下室门口,陈震点燃了引魂香。
香气很特别,像是檀香,但又带着一丝甜腻,让人闻了昏昏欲睡。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往地下室飘去。
很快,地下室里传出动静。
是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慢,很清晰。
红衣女鬼出现了。
她从楼梯上飘下来——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还是那身旗袍,还是那张青黑色的脸,嘴角的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血。
“供奉者……”她的声音嘶哑,“你带了什么贡品?”
陈震按照莫一尘教的,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我……我想发财。”
“发财……好。”女鬼笑了,“把你的右肩给我……我给你财运……”
她伸出手,那只焦黑的手,慢慢伸向陈震的右肩。
陈震想后退,但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咬牙坚持,给莫一尘争取时间。
地下室,莫一尘已经潜入了祭坛前。
他掏出桃木钉,第一根,对准神像的眉心——这是“天灵穴”,钉这里,封住她的灵智。
“临!”
桃木钉钉入,神像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女鬼在外面惨叫一声,意识到了不对。
“你敢骗我!”
她转身想冲回地下室,但陈震掏出手枪,虽然知道没用,还是对准了她:“站住!”
女鬼根本不理他,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物理穿透,陈震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然后身体就僵住了,像被冻住。
女鬼冲下楼梯。
但莫一尘已经钉完了第二根、第三根。
“兵!斗!”
神像的眼睛——那两颗黑曜石,开始出现裂纹。
女鬼冲到祭坛前,看到莫一尘正在钉第四根,尖叫着扑过来。
莫一尘早有准备,抓起一把朱砂粉撒出去。
“嗤嗤嗤——”
朱砂粉碰到女鬼的身体,发出灼烧的声音。女鬼后退几步,但更疯狂了。
她不再是人形,而是化作一团黑气,黑气中伸出无数只焦黑的手,抓向莫一尘。
莫一尘不躲不闪,继续钉第五根。
“者!”
桃木钉入,神像的脖子位置出现裂痕。
女鬼的黑气已经笼罩了莫一尘,那些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腿、脖子。刺骨的阴寒侵入身体,他感觉血液都要冻僵了。
但他还在钉第六根。
“皆!”
钉入胸口——这是“心脉穴”,钉这里,封住她的怨气源头。
神像“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女鬼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黑气剧烈翻滚,几乎要炸开。
还剩最后一根。
莫一尘举起第七根桃木钉,对准神像的丹田位置——这是“气海穴”,钉这里,让她魂飞魄散。
但女鬼做了最后的挣扎。
她放弃了攻击莫一尘,而是冲向了……陈震。
陈震还在楼梯口,身体僵直,无法动弹。女鬼的黑气瞬间把他包裹,那只焦黑的手,按向他的右肩。
如果按实了,陈震的阳火会被拍灭,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莫一尘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钉下第七根桃木钉,而是转身,把桃木钉掷向女鬼。
“列!”
桃木钉化作一道红光,射入女鬼的后心。
女鬼的动作僵住了。她慢慢回头,看着莫一尘,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解脱。
“谢谢……”
她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黑色的光点,一点点飘散。那些光点没有直接消失,而是飘向窗外,飘向天空,像是终于得到了自由。
最后一点黑光消失时,地下室恢复了平静。
神像彻底碎裂,成了一堆木渣。那两颗黑曜石也碎了,里面流出黑色的液体,腥臭难闻。
陈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右肩,衣服被烧焦了一小块,皮肤上有个淡淡的红印,但还好,阳火没灭。
莫一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神像,叹了口气。
第七根桃木钉,没有钉下去。
女鬼最后说的“谢谢”,说明她不是自愿成为伥鬼的。也许,她也是受害者,被邪术师炼成了害人的工具。
现在她魂飞魄散,彻底解脱了。
但这意味着……桃木钉少了一根。
只剩六根了。
七
回到工作室,莫一尘把剩下的六根桃木钉收好。
这些钉子还能用,但威力会打折扣。而且,制作过程中消耗的精血,不是短时间内能补回来的。
陈震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不怪你。”莫一尘摇头,“是我没考虑到她会狗急跳墙。而且……她最后那句‘谢谢’,让我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她不是自愿的?”
“应该不是。”莫一尘说,“真正的伥鬼,都是自愿帮凶。但她最后有解脱的表情,说明她可能被控制了。”
他顿了顿:“这件事还没完。能炼制伥鬼的邪术师,不是普通人。他(她)可能还在别的地方,炼制别的伥鬼。”
陈震脸色凝重:“有线索吗?”
“神像的雕刻手法很特殊,是湘西一带的风格。”莫一尘说,“而且用槐木、黑曜石、人血……这是‘黑巫术’的套路。杭城本地,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外来者?”
“很可能。”莫一尘点头,“你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湘西来的、懂雕刻或者民俗的人。”
陈震记下了。
窗外,夕阳西下。
又是一天过去了。
莫一尘看着掌心的七星图案。今天动用精血,图案又深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
路还长。
债还没还完。
邪术师,伥鬼,还有那些未知的危险……
都在黑暗中,等着他。
八
三天后,陈震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把资料放在桌上,“一个月前,有个湘西来的民俗学者,叫石三,在城北开了个小工作室,专门做‘民俗工艺品’。但他上周突然失踪了,工作室也关了。”
“石三……”莫一尘看着照片。
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颧骨突出,眼睛很深。典型的湘西人长相。
“他失踪前,有什么异常?”
“邻居说,他工作室里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念咒,又像是哭声。”陈震说,“而且,他工作室的后院,有焚烧东西的痕迹。我们提取了灰烬,化验结果是……有骨灰成分。”
骨灰。
炼制伥鬼,确实需要骨灰——必须是枉死之人的骨灰,混合施术者的血,塑成神像,再注入冤魂。
“找到他了吗?”
“没有。”陈震摇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我查了他的银行记录——他账户里,最近三个月,陆续收到五笔大额汇款,每笔十万,总共五十万。”
“汇款人是谁?”
“不同的账户,但都来自海外。”陈震说,“而且这些账户,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日本。”
莫一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日本。
民国时期的伥鬼,日本的黑巫术,海外的汇款……
这一切,似乎串成了一条线。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石三的工作室,能进去吗?”他问。
“可以,我们已经搜查过了。”陈震说,“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
“除了什么?”
“后院的地下,埋着一个陶罐。”陈震脸色难看,“罐子里,装满了头发——女人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法医说,至少是十个不同人的头发。”
十个女人。
莫一尘明白了。
石三不是在炼制一个伥鬼。
他是在批量生产。
而且,背后有日本方面的支持。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复杂。”他站起来,“带我去石三的工作室。”
九
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
石三的工作室在一楼,两室一厅,外面挂着“民俗艺术”的招牌。门已经被警方贴上封条,陈震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很乱,到处都是木屑、石粉、雕刻工具。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半成品的神像——都是女性形象,有的穿旗袍,有的穿和服,嘴角都有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地图。
杭城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七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日期。
莫一尘仔细看那些日期——都是最近的,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周一个。
今天,正好是第七个日期的第二天。
“七个点……”陈震数了数,“夜归人酒吧是第一个。还有六个……”
他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第六个点,圈的地方,他们都熟悉——
梧桐巷。
莫一尘住的地方。
“他要对付你?”陈震惊愕。
“或者,是要对付我手里的一样东西。”莫一尘看着地图,“桃木钉。”
他明白了。
石三炼制伥鬼,不只是为了害人,更是为了收集“怨气”。用伥鬼害死的人,死前会有巨大的恐惧和怨念,这些怨念会被伥鬼吸收,然后传递给神像。
当七个伥鬼都收集满怨气后,石三就能用这些怨气,做一件大事。
至于是什么事……
莫一尘看向工作台。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繁体字写着:
“七煞聚魂阵成,可取天煞孤星之命格,炼为‘阴兵令’。持令者,可号令百鬼,横行阴阳。”
天煞孤星。
阴兵令。
莫一尘的手,不自觉摸向掌心。
七星图案,在隐隐发烫。
原来,自己才是最终的目标。
石三,或者说他背后的日本势力,想要的是他的命格,想把他炼成“阴兵令”的载体。
而那些伥鬼,那些死者,都只是……材料。
“混蛋!”陈震一拳砸在墙上。
莫一尘却很平静:“既然知道了目的,就好办了。”
“怎么办?”
“等。”莫一尘说,“他会来找我的。七个点,还差最后一个——梧桐巷。他一定会来。”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取我的命,还是我……收你的魂。”
十
深夜,梧桐巷。
莫一尘没有睡。他坐在工作室里,桌上摆着六根桃木钉,还有爷爷留下的桃木剑。
他在等。
等石三,或者等石三派来的东西。
凌晨两点,风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响的,是被什么东西触碰响的。铃声很急,很乱,像是警报。
莫一尘睁开眼。
来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里,站着七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七个红衣女鬼。
和夜归人酒吧那个一样,穿旗袍,嘴角有痣,脸色青黑。她们排成一排,站在巷子中间,齐刷刷地看着莫一尘的窗户。
“天煞孤星……交出命格……”
七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莫一尘推开窗,看着她们:“石三呢?自己不敢来,派你们来送死?”
“主人……在等你……”
最中间的女鬼伸出手,指向巷子深处。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井。
青石井沿,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井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这边。
石三。
莫一尘拿起桃木剑,翻身出窗。
他没有走楼梯,直接跳到巷子里,落地无声。
六个女鬼立刻围了上来,但莫一尘手里的桃木剑一挥,金光闪过,女鬼们尖叫着后退。
“让开。”他声音平静,“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试试看……”
女鬼们突然合体了。
七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衣女鬼,有三米高,七只手,七张脸。每张脸都在笑,每张嘴都在说:
“死……死……死……”
莫一尘叹了口气。
他不想伤害这些被控制的亡魂,但没办法了。
他举起桃木剑,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公助我,斩妖除魔!”
这一次,不是金光,是雷霆。
桃木剑上,浮现出紫色的电光。莫一尘一剑斩出,电光化作七道雷霆,劈向七张脸。
“轰——!”
巨响过后,红衣女鬼炸开了。
七道魂魄分离出来,飘在空中,但这次,她们的眼神清澈了,没有了怨毒。
“谢谢……”
她们齐声说,然后化作七道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彻底解脱了。
莫一尘看向井边的黑袍人。
那人缓缓转身。
不是石三。
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穿黑色的和服,脸色苍白,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莫一尘。”她开口,声音很好听,但冰冷,“我等了你很久。”
“石三呢?”莫一尘问。
“他?”女人笑了,“他只是个傀儡。真正的炼鬼师,是我。”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幡。幡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诡异的符文。
“自我介绍一下。”她说,“我叫千代,来自日本京都。我们家族,世代研究阴阳术。七十年前,我的曾祖父在中国炼制‘阴兵’,但失败了。现在,我来完成他的遗愿。”
她指向莫一尘:“而你,天煞孤星命格,是炼制‘阴兵令’最好的材料。”
莫一尘握紧桃木剑:“那就试试。”
千代笑了,摇动手中的黑幡。
井里,开始涌出黑气。
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里面传出无数凄厉的惨叫,像是打开了地狱之门。
“这口井,连接着杭城所有的怨气。”千代说,“今晚,我要用这些怨气,把你炼成我的傀儡。”
黑气如潮水般涌向莫一尘。
但他没有退。
他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向夜空。
“那就看看,是你炼我,还是我……斩你。”
巷子里,金光与黑气碰撞。
大战,开始了。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伥鬼:原指被虎咬死的人所化之鬼,助虎害人。后引申为一切被邪术控制、助纣为虐的鬼魂。炼制方法残忍,需以枉死之人的骨灰、头发、血液为材料。
桃木钉制作:正统桃木钉需满足诸多条件:百年以上雷击桃木、东南枝、七寸七分、七根。制作过程需以施术者精血淬炼,开光后方能使用。
阳火:人体三盏阳火,头顶和双肩各一盏。右肩阳火主命,被拍灭会导致暴毙。修炼者可见阳火,常人不可见。
引魂香:特制香品,以曼陀罗花、尸香魔芋、麝香等调配,对鬼魂有强烈吸引力。但燃此香者易被鬼魂纠缠,慎用。
七煞聚魂阵:邪阵,需以七处极阴之地为基,用七个伥鬼收集怨气,最终可炼化特殊命格者。源自湘西黑巫术,后流传至日本。
阴兵令:传说中可号令百鬼的邪器。炼制需以天煞孤星命格者为载体,抽其魂魄,炼入令牌。持令者可在阴阳两界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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