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了的房间
苏雨晴是被陈震的电话吵醒的。
“一尘在你旁边吗?”陈震的声音很急。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身边。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莫一尘睡觉从不叠被子,他总是说反正晚上还要睡。她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床单,凉的。
“不在。”她说,“可能去买菜了。”
“我打了他的电话,关机。”
苏雨晴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她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的衣服少了几件,最常穿的那件外套不见了,背包也不在。她蹲下来,翻看下面的鞋柜。他常穿的那双登山鞋也不在了。
她拿起手机,打他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再打。还是关机。又打。还是关机。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关机。关机。关机。
“雨晴?”陈震在电话里喊她。
“他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他走了。衣服少了,背包也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过来。”陈震挂了电话。
苏雨晴放下手机,慢慢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餐的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只是他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她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莫一尘的笔迹,工工整整:
“对不起,我走了。别找我。”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二、找
陈震到的时候,苏雨晴已经不在房间了。他打电话给她,她说在火车站。他赶到火车站,在候车大厅找到了她。她站在售票窗口前,正在问售票员。
“有没有一个叫莫一尘的人买票?”
售票员摇头:“我们不能查旅客信息。”
“我是他家属,他失踪了。”
“那您得去报警,我们这边帮不了。”
陈震把她拉走。
“你这样找不到他的。”
“那怎么找?”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他一个人走了,能去哪?”
陈震不知道。他拿出手机,打给林婉秋。
“一尘走了,你帮忙找找。”
林婉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雨晴在火车站,我在这边。你帮忙去汽车站看看。”
“好。”
林婉秋挂了电话。陈震又打给洛书瑶,打给慧明大师,打给萨满。所有人都在找。
那天,他们找遍了若羌所有的车站、机场、码头。没有人见过莫一尘。监控录像也调了,火车站没有,汽车站没有,高速路口也没有。他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昆仑山
第二天,苏雨晴去了昆仑山。
她一个人开车,开了整整一天。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一个人上山。山路很陡,风很大。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天池边,湖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八卦风雷阵还在运转,八道光柱从八个方向射向湖心。她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碧蓝的水,喊他的名字。
“一尘——”
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她在湖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又喊了一次。还是没有回答。
她下山,开车去神农架。
四、神农架
第三天,苏雨晴到了神农架。
蚩尤墓的入口还是老样子,被藤蔓遮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巴。她打着手电走进去。第一层,青铜棺椁,空荡荡的。第二层,兵器冢,那些兵器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寒光。第三层,曾经存放蚩尤之心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她站在第三层中央,喊他的名字。
“一尘——”
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消失。
她去了不老泉,萨满还在那里守着。看到苏雨晴,萨满愣了一下。
“雨晴?你怎么来了?”
“一尘不见了。”
萨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来过这里吗?”
“没有。”萨满摇头,“我一直在这里,没见过他。”
苏雨晴点点头,转身要走。
“雨晴。”萨满叫住她,欲言又止。
“嗯?”
“别找了。”萨满说,“他不想让你找到。”
苏雨晴站在那里,背对着萨满,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了。
五、武当山
第五天,林婉秋回了武当山。
她跪在紫霄大殿里,面前是三清祖师像。香火袅袅,殿内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的声音。
“师父,请您用道门秘术推算一尘的下落。”她说。
清虚真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尊高大的神像,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大殿里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烟雾缭绕,模糊了神像的面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婉秋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不知过了多久,清虚真人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声音沙哑。
“多远?”
清虚真人看着远方,眼神悲悯。
“远到他自己都不想回来。”
林婉秋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还找得到吗?”
清虚真人摇头。
“他不愿回来,谁也找不到他。”
林婉秋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六、一尘阁
第七天,苏雨晴回到一尘阁。
院子里的老梧桐还在,叶子更绿了。蔷薇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朵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石桌上还有没收拾的茶杯,是他走那天留下的。她走过去,把茶杯收走,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陈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还没消息?”
“没有。”
“林婉秋说,清虚真人算过了。他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都不想回来。”
苏雨晴点点头。
“那你还找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找了。”她说,“他不想让我找到,我就不找了。”
陈震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有事叫我。”
“好。”
他走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好像他还在身边。
“一尘,你说过的,这辈子都不放了。”
她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
“你骗人。”
七、信
一个月后,苏雨晴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她的名字。邮戳是西藏的,一个小县城,叫比如。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雨晴,我很好。别担心。别找我。我会回来的,等心魔散了,我就回来。照顾好自己。一尘。”
她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他回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我等你。”
她把信寄出去,寄到比如县。地址写的是“莫一尘收”。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她相信,他会收到的。
八、比如
西藏,比如县。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藏在雪山深处,连本地人都很少来。莫一尘住在一个藏族老阿妈家里。老阿妈的儿子去拉萨打工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会说汉语,莫一尘不会说藏语,但他们能交流。用手比划,用眼神,用笑容。
每天早上,他帮老阿妈挤牛奶、喂牦牛。上午去山上砍柴,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早早地睡了,睡得很沉。心魔还在,但没有长大。它像冬眠的蛇,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不再流鼻血,不再失眠,不再暴躁。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
但那天傍晚,他收到了苏雨晴的信。
邮递员把信送到老阿妈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他的手抖了一下。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等你。”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心魔在黑暗中蠢蠢欲动,那十六只眼睛又出现了,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回去?”那个声音说。
他没有回答。
“你回不去的。”那个声音笑了,“你走了,心魔才不会长。你回去,它又会开始长大。你想让那些人再受伤吗?”
他闭上眼睛。
“不想。”
“那就别回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不知道若羌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一样亮。
他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怎么也睡不着。
九、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雨晴每天开店、关店、浇花、扫地。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菜市场买菜。她把茶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客人们都说苏老板越来越能干了。只有陈震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
莫一尘每个月都会寄一封信。信很短,每次只有几句话。
“雨晴,我很好。”
“雨晴,雪山的日出很好看。”
“雨晴,老阿妈教我挤牛奶了。”
“雨晴,今天看到了彩虹。”
“雨晴,我学会了几句藏语。”
“雨晴,山上的花开了。”
每封信,她都回。每封信,都只有一句话:“我等你。”
他们就这样写信,一封一封,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夏天写到秋天,从秋天写到冬天。
若羌的冬天很冷,雪很大。一尘阁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苏雨晴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心魔散了,我就回来。”
心魔散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等。
一直等。
【本章注解】
空了的房间:苏雨晴醒来发现莫一尘不在,衣服和背包不见了,手机打不通。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对不起,我走了。别找我。”
找:陈震、林婉秋、洛书瑶、慧明大师、萨满分头寻找若羌所有车站、机场、码头,调监控,查记录,没有任何踪迹。莫一尘像蒸发了一样。
昆仑山:苏雨晴独自开车去昆仑山天池,在山顶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她在湖边坐了一夜。
神农架:苏雨晴去蚩尤墓、不老泉,萨满说没见过他。
武当山:林婉秋请清虚真人用道门秘术推算,清虚真人说他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都不想回来”。
一尘阁:苏雨晴回到一尘阁,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说“你骗人”。她决定不找了,等他回来。
信:一个月后苏雨晴收到莫一尘的信,从西藏比如县寄来,说“我很好,别担心,心魔散了就回来”。她回信:“我等你。”
比如:莫一尘住在藏族老阿妈家,每天挤牛奶、喂牦牛、砍柴、晒太阳。心魔不再长大,但他也回不去。收到苏雨晴的信后失眠,心魔说“你回去,那些人会再受伤”。
等待:莫一尘每月寄一封信,苏雨晴每月回信。从春天到冬天,他始终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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