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百天
莫一尘走后的第一百天,若羌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很大,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一尘阁的院子铺成一片白。那棵老梧桐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雨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空空的藤椅。以前莫一尘最喜欢坐那把椅子,晒太阳,喝茶,看她浇花。现在椅子空了,雪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她没有去扫。
陈震来的时候,看到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没睡好?”
“还行。”她说,声音很轻。
陈震看了看她的脸色。眼眶发青,嘴唇发白,脸上没什么血色。“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苏雨晴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杯递给他。茶是热的,但她手是凉的。
二、梦开始的地方
噩梦是从第一百天前开始的。
那天晚上,她梦到莫一尘站在悬崖边上。悬崖很高,下面是无尽的深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她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远。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拉住他,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永远忘不了。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平静。像湖水一样的平静,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他在笑,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然后他转过身,向前迈了一步。
她尖叫着醒来。枕头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晚上,又是同样的梦。悬崖,背影,回头,微笑,迈步,尖叫。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一样。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她眼睁睁看着他站在悬崖边上,眼睁睁看着他回头微笑,眼睁睁看着他迈出那一步。然后尖叫着醒来。
她开始害怕睡觉。每天晚上熬到很晚,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又被噩梦惊醒。一天一天,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
三、不是梦
陈震把林婉秋、洛书瑶、慧明大师都叫来了。
“雨晴最近天天做噩梦。”他说,“同一个梦,梦到一尘站在悬崖边上,然后跳下去。”
“跳下去?”林婉秋脸色变了。
“每次都是刚迈步就醒了。”苏雨晴说,“没看到他掉下去。”
林婉秋看向洛书瑶。洛书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梦?”
苏雨晴愣住了。“什么意思?”
“一尘说过,他体内的残留意识会影响身边的人。你是他最爱的人,离他最近的人,受影响最大的人。”洛书瑶看着她,“也许,你梦到的不是梦,是他的处境。”
苏雨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在悬崖边上?”
“也许。”
“他要跳下去?”
洛书瑶没有回答。慧明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苏雨晴站起来。“我要去找他。”
“等等。”陈震拦住她,“你知道他在哪吗?”
“比如县。他的信是从比如寄来的。”
“比如县那么大,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苏雨晴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一家一家地问,一座山一座山地找。找不到就不回来。”
陈震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我也去。”林婉秋说。
“我也去。”洛书瑶说。
“贫僧也去。”慧明大师说。
“我也去。”萨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厚厚的藏袍,背着那个旧布包。“比如县我去过,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帮你们找。”
苏雨晴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谢谢。”
“谢什么。”陈震拍拍她的肩,“我们是一家人。”
四、比如
比如县在西藏那曲,藏语意思是“母牦牛角”。县城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子。街上人很少,偶尔有牦牛慢悠悠地走过,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空气冷得像刀子。
六个人到了县城,分头去找。陈震去派出所查暂住人口,林婉秋去邮局问寄信记录,洛书瑶和慧明大师去街上的店铺打听,萨满去找她的老朋友,苏雨晴一个人沿着街走。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家店铺都要停下来看看。茶馆、面馆、杂货铺、旅店,一家一家地看。没有。都不是他。
下午,陈震从派出所出来,摇了摇头。“没有叫莫一尘的暂住人口。”
林婉秋从邮局出来,也摇头。“寄信记录不能查,人家不让。”
洛书瑶和慧明大师问遍了街上的店铺,没有人见过一个汉族年轻人。萨满的老朋友说,前几个月确实有个汉族小伙子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哪个村子?”苏雨晴问。
“比如县下面有好几个村子。”萨满的朋友说,“他住在哪个,我也不清楚。”
苏雨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
“明天去村子里找。”她说。
五、村子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分头去周边的村子。
苏雨晴一个人走了最远的路。她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牦牛在坡上吃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很安静。
她走进村子,看到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石子。
“小朋友,你们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汉族叔叔?”她蹲下来,比划着,“高高的,瘦瘦的,不爱说话。”
小男孩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指向山坡上的一户人家。
“卓玛奶奶家。”
苏雨晴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站起来,向那户人家走去。
那是一座很小的土房子,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院墙上晒着几件衣服,风一吹,飘来飘去。她站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有一个老阿妈在挤牛奶。老阿妈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老阿妈用生硬的汉语问。
“请问,您这里住着一个汉族小伙子吗?”苏雨晴的声音在发抖。
老阿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苏雨晴的心沉了下去。“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好几天了。他说去山上,就再没回来。”
“哪座山?”
老阿妈指着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雪山。山很高,山顶被云雾遮着,看不清。苏雨晴看着那座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老阿妈想了想。“他说,对不起。让他等的人,等不到了。”
苏雨晴站在院子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六、雪山
苏雨晴没有等其他人,一个人向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雪很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裹紧衣服,继续往上走。
天黑了,她还在走。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只是走,一直走。
凌晨的时候,她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坐下来,靠着岩石,闭上眼睛。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做了那个梦。
悬崖,背影,回头,微笑。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平静得像湖水。
“雨晴。”
“一尘!”她喊他,想跑过去,但动不了。
“别找了。”他说,“回去吧。”
“不。”她拼命挣扎,“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都不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没忘。”
“那你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温柔。
“雨晴,谢谢你。”
“一尘!”
他转过身,向前迈了一步。
“不——!”
她尖叫着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山上,金光灿灿。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里,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发抖。她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悬崖。
悬崖边上有脚印,很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站在脚印上。脚印前面的雪很松,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脚印。雪很冷,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但她没有缩回去。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山谷大喊:
“莫一尘——!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人回答。
七、下山
陈震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山上下来了。她站在村子口,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雨晴!”陈震冲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你疯了?一个人上山?”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走了。”她说。
“走了?”
“老阿妈说,他几天前就上山了,一直没回来。”
陈震沉默了很久。“那山上……”
“有脚印。”她说,“悬崖边上有脚印。很深,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陈震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她看着远处的雪山,“脚印前面的雪很松,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雨晴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雨晴,你去哪?”
“回家。”她说,“他说过,会回来的。我等。”
八、等
回到一尘阁后,苏雨晴把茶馆关了。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把招牌取下来,擦了又擦,放在屋里。她把院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水,把老梧桐下的藤椅搬到了屋檐下,怕被雪淋坏了。她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等他回来。
陈震来看她,看到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
“茶馆怎么关了?”
“没心情开。”
“那以后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回来。”
陈震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叫我。”
“好。”
他走了。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心魔散了,我就回来。”
心魔散了吗?他回来了吗?他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但她会等。一直等。
【本章注解】
第一百天:莫一尘走后第一百天,若羌下雪。苏雨晴失眠、做噩梦,脸色越来越差。
梦开始的地方:苏雨晴开始做噩梦,梦到莫一尘站在悬崖边上,回头微笑,然后向前迈步。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
不是梦:洛书瑶说也许不是梦,是他真的在悬崖边上。她梦到的是他的处境。
比如:六人前往比如县寻找莫一尘。分头找了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天去周边村子,苏雨晴在一个小村子找到他住过的地方。老阿妈说他几天前上山了,一直没回来。
雪山:苏雨晴独自上山,在悬崖边找到脚印。脚印很深,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她对着山谷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下山:陈震找到她,她说“他说过会回来的,我等”。
等:苏雨晴关了一尘阁,每天坐在窗前等。陈震来看她,她说等他回来。
锁命针:苏雨晴又做噩梦,梦到莫一尘说锁命针封住了自己的七条经脉,把自己冻在昆仑山天池之巅,不生不死。她打电话给青云子,青云子确认他用了锁命针,需要一个人用十年阳寿换他醒来。苏雨晴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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