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果
若羌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那场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后来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屋顶上,像有人在倒水。院子里的蔷薇花被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莫一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苏雨晴在屋里叫他:“一尘,睡吧。”他没有回头。
“一尘?”她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脸色苍白,眼神很深。
“雨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又要走了。你会怪我吗?”
她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我只是说如果。”
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的。”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二、裂痕
从那天晚上开始,苏雨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莫一尘还是每天早起,打太极拳,熬粥,切咸菜。他还是在茶馆帮忙,扫地,擦桌子,招呼客人。他还是会笑,看到她的时候,嘴角会弯一弯。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暖的,像冬天里的火炉。现在的笑是凉的,像秋天傍晚的风。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梧桐,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翻看那个笔记本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就是那个记录厄运的笔记本,她以为他已经不看了。但那天她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笔记本不在抽屉里了。她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翻开一看,又多了几页。
“陈震,五月十二日,雨天路滑摔了一跤。”
“林婉秋,五月十五日,剑场学员家长闹事。”
“洛书瑶,五月十八日,菜园被水淹了。”
“慧明大师,五月二十日,小庙屋顶漏水。”
“萨满,五月二十二日,占卜摊被风吹翻了。”
“苏雨晴,五月二十五日,茶馆客人闹事。”
每一件事,都发生在他情绪波动之后。他以为她不知道,但她都知道。那天茶馆客人闹事,是因为一个客人喝多了,嫌茶不好喝,摔了杯子。她过去处理,被那客人推了一把。莫一尘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他没动手,只是看着那个客人。那个客人被他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三、暗流
陈震也发现了。那天他来茶馆喝茶,看到莫一尘在柜台后面发呆。
“一尘?”
“嗯?”他回过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陈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事?”
“哪些事?”
“厄运的事。”
莫一尘没有说话。
“一尘,那不是你的错。”陈震说,“我们都说过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是我的错。”
“为什么?”
“因为心魔还在。”他看着自己的手,“它在长大。”
陈震的心沉了下去。“洛书瑶不是说它没长吗?”
“那是之前。”莫一尘说,“现在又开始长了。很慢,但确实在长。”
“那怎么办?”
莫一尘没有回答。
四、诊断
洛书瑶来了。她给莫一尘检查了一遍,脸色很凝重。
“确实在长。”她说,“比之前慢,但很顽固。”
“能清除吗?”
“能。”洛书瑶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洛书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上次你也说不知道。”莫一尘笑了,笑容很淡。
“一尘……”苏雨晴想说什么,但被莫一尘打断了。
“它会一直长下去。”他说,“直到有一天,它大到控制我。到那时候,我会变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玄冥子。”他说,“我会变成第二个玄冥子。半人半尸,不人不鬼。到那时候,你们怎么办?杀了我?”
“不会的。”苏雨晴握住他的手,“不会的。”
“会的。”他看着她,“雨晴,你知道会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五、决定
那天晚上,莫一尘在院子里坐了一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看着那些落叶。
苏雨晴出来给他送毯子。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一尘。”
“嗯。”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扛?”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的,以后有什么事,不一个人扛。”
“雨晴……”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你说过的,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也要告诉我。你保证过的。”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骗了你。”他说,“心魔在长。越来越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它会长到控制我。到那时候,我会伤害你们。就像上次一样,但比上次更严重。也许不只是摔一跤,打碎一个杯子。也许会有人受伤,也许会有人死。”
“不会的……”
“会的。”他打断她,“雨晴,你知道会的。”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所以你要走?”
他没有回答。
“你要去哪?”
“不知道。越远越好。”
“那我呢?”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忘了我。”
她愣住了。
六、雨夜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莫一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苏雨晴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雨晴。”
“嗯。”
“我明天就走。”
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说越远越好吗?”
“明天就走。”
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
“我不要。”
“雨晴……”
“我不要。”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去哪,我去哪。”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再受伤了。”他看着她,“你已经老了十岁,为了我。你还要老多少岁?”
“我愿意。”
“我不愿意。”
她愣住了。
“我不愿意。”他重复了一遍,“雨晴,我不愿意。”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回来?你留在冰洞里不好吗?不生不死,不痛不痒。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用了十年阳寿换我回来。”
“那你又要走,那十年不是白花了?”
“没有白花。”他看着她,“至少我多陪了你几个月。”
她哭了出来。“你混蛋。”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的,不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骗人。”
“我知道。”
她打他,打他的胸口,打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就让她打。她打累了,靠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走。”她说,“求你了。”
他没有回答。
七、分手
天亮了,雨停了。
莫一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背包。他装了几件衣服,把那个笔记本放进去,还有那封信,苏雨晴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我等你。”
“雨晴。”
“嗯。”
“我走了。”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你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也许。”
“也许?”
“也许不。”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那你说过的话呢?这辈子都不放了。还算不算?”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算。”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不能不放了。”他说,“再不放,你会受伤的。”
“我不怕。”
“我怕。”
他背上包,向门口走去。
“一尘。”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还会想我吗?”
他没有回头。“每天。”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走出门,走进雨后的阳光里。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追出去。
因为她知道,追不回来了。
八、空了的房间
那天晚上,陈震来了。
他看到苏雨晴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走了?”陈震问。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也许。”她说,“也许不。”
陈震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不拦他?”
“拦不住。”她说,“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陈震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那你就让他走?”
“嗯。”
“你不怕他出事?”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怕。”
“那你还让他走?”
“因为他说得对。”她低下头,“再不放,会有人受伤的。”
陈震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陈震,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陈震沉默了很久。“会的。”他说,“他答应过你的。”
她笑了,笑得很淡。
“嗯,他答应过的。”
【本章注解】
如果:雨夜,莫一尘问苏雨晴“如果有一天我又要走了,你会怪我吗”。她愣住了,说“你不是说不走了吗”。他说“只是说如果”。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裂痕:苏雨晴发现莫一尘又变了。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翻看笔记本的次数越来越多。笔记本上又多了几页,记录着身边的人遭遇的厄运——陈震摔跤,林婉秋学员家长闹事,洛书瑶菜园被淹,慧明大师屋顶漏水,萨满摊子被吹翻,她茶馆客人闹事。每一件事都发生在他情绪波动之后。
诊断:洛书瑶检查发现心魔又开始长了,很慢但很顽固。莫一尘说它会一直长下去,直到控制他,他会变成第二个玄冥子。
决定:莫一尘说心魔在长,越来越快,也许会有人受伤,也许会有人死。他要走,越远越好。苏雨晴说你去哪我去哪,他说你不能去,因为不想让她再受伤了。她哭了,打他,他让她打。
分手:天亮了,莫一尘收拾背包离开。苏雨晴问他会不会回来,他说也许。她问他还会想她吗,他说每天。他走出门,走进阳光里。她没有追出去。
空了的房间:陈震来看苏雨晴,问她为什么不拦他。她说拦不住,他说得对,再不放会有人受伤的。陈震说他答应过你的,会回来的。
新危机:莫一尘走了,没有留地址,不寄信,不打电话。苏雨晴没有去找他,每天照常开店关店。一个月后收到他从青海玉树寄来的信,说“心魔散了就回来”。她回信:“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