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年·春
莫一尘走后的第一个春天，一尘阁院子里的蔷薇开了。
花开得比往年都早，粉红的花朵挤在墙头，热热闹闹的，像在说悄悄话。苏雨晴站在花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剪刀，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插在柜台上的花瓶里。她记得莫一尘喜欢蔷薇，但从来不会剪下来插瓶。他说花长在枝上才好看，剪下来就死了。
“花本来就是会死的。”她那时候说。
“所以让它在枝上多活几天。”他回答。
现在她把花剪下来，插在瓶里。花会死得更快，但她想让他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回来的时候，花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陈震来的时候，看到柜台上的花瓶。“你以前不剪花的。”
“嗯。”她没有解释。
陈震看了看她，没有再问。
二、第一年·夏
夏天的时候，洛书瑶的菜园子大丰收。番茄、黄瓜、茄子、辣椒，红红绿绿地摘了一大篮子。她给苏雨晴送来的时候，苏雨晴正在院子里浇花。
“今年收成好。”洛书瑶把篮子放在桌上，“给你尝尝鲜。”
苏雨晴看了看那些菜，说谢谢。
洛书瑶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头发还是黑的，但没什么光泽，像干枯的草。
“你最近吃得好吗？”洛书瑶问。
“挺好的。”
“骗人。”洛书瑶看着她，“你瘦了。”
苏雨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浇花。
洛书瑶叹了口气，去厨房给她做了一顿饭。番茄炒蛋，清炒黄瓜，紫菜蛋花汤。苏雨晴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洛书瑶看着她放下筷子，想让她再吃点，但没开口。
“洛姐姐。”苏雨晴突然叫她。
“嗯？”
“你说，他现在在吃什么？”
洛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在吃糌粑，也许在吃牦牛肉。藏区嘛，就那些东西。”
苏雨晴点点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他吃得惯吗？”
“吃得惯的。”洛书瑶说，“他什么都能吃得惯。”
苏雨晴笑了，笑得很淡。
三、第一年·秋
秋天的时候，林婉秋来了。她带了一坛酒，说是武当山新酿的，给苏雨晴尝尝。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梧桐叶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金色的地毯。
“雨晴。”林婉秋叫她。
“嗯。”
“你还想他吗？”
苏雨晴端着酒杯，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想。”
“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
林婉秋沉默了很久。“我也想过一个人。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入武当，喜欢一个师兄。他对我很好，教我练剑，给我带吃的。后来他下山了，再也没回来。我等了他三年。”
苏雨晴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师父告诉我，他在山下成了家，有了孩子。”林婉秋笑了，笑得很淡，“我就不等了。”
“你恨他吗？”
“不恨。”林婉秋摇头，“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只是那条路，不是一起走的。”
苏雨晴低下头。“一尘不一样。他说过的，会回来。”
“我知道。”林婉秋握住她的手，“他会回来的。”
四、第一年·冬
冬天的时候，若羌下了很大的雪。一尘阁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那棵老梧桐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雨晴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她想起莫一尘说过，小时候最喜欢冬天，因为可以堆雪人。他堆的雪人特别丑，歪歪扭扭的，但他很喜欢。
她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用手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圆球。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她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和他小时候堆的一样丑。她站在雪人面前，看着它，笑了。
“好看吗？”她问。
雪人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雪人头上。“他以前也堆过这样的。”她说，“很丑吧？”
风从山顶吹下来，雪人的帽子被吹掉了。她捡起来，重新给它戴上。
五、第二年·春
莫一尘走后的第二个春天，苏雨晴开始白头了。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缕一缕地白。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震来看她，看到她鬓角的白发，心里一紧。“去染染吧。”
“不染。”她说，“他喜欢我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
“他说的。”她看着镜子，“他说，我老了也好看。”
陈震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林婉秋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怎么了？”林婉秋问。
“她老了。”他说，“老了十岁，又老了十岁。她还能老多少岁？”
林婉秋沉默。
“他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要老了。”陈震看着窗外的月亮，“老到认不出他，老到走不动路，老到……等不了了。”
“他会回来的。”林婉秋说，“他答应过的。”
陈震没有说话。
六、第二年·夏
夏天的时候，苏雨晴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她的名字。邮戳是西藏的，那曲。她的手在发抖，裁信封的时候差点剪破了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雨晴，我还活着。别担心。”
她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然后她写了一封回信：“我等你。”
她把信寄出去，寄到那曲。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她相信，他会收到的。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饭。陈震看着她，笑了。
“他来信了？”
“嗯。”
“说什么？”
“说他还活着。”
陈震点点头。“那就好。”
七、第二年·秋
秋天的时候，萨满从神农架回来了。
她说，不老泉的泉水越来越清了，泉边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苏雨晴听着，突然问：“那里有梧桐树吗？”
萨满愣了一下。“没有。那里只有高山杜鹃和雪莲。”
苏雨晴点点头。“那他不喜欢。”
萨满笑了。“你怎么知道？”
“他喜欢梧桐树。”苏雨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他爷爷种的，他从小就喜欢。”
萨满看着那棵树。很老了，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干伸向天空，像张开的手指。
“这棵树，能活很久。”萨满说。
“他说能活几百年。”
“那它比他活得久。”
苏雨晴笑了。“嗯，它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久。”
八、第二年·冬
冬天的时候，苏雨晴把抽屉里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一尘，今天下雪了。”
“一尘，今天花开了一朵。”
“一尘，今天有客人问起你。”
“一尘，我想你了。”
“一尘，今天我学会了做你爱吃的菜。”
“一尘，今天陈震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一尘，今天林婉秋来看我了，她瘦了。”
“一尘，今天洛姐姐的菜园丰收了，送了好多菜来。”
“一尘，今天慧明大师来念经了，他说你会回来的。”
“一尘，今天萨满奶奶从神农架回来了，她说泉水越来越清了。”
“一尘，今天梧桐树又长高了。”
“一尘，今天若羌下雪了，你那里下雪了吗？”
“一尘，今天过年了。你在哪里？吃饺子了吗？”
“一尘，今天春天来了。花开了。”
“一尘，今天我又老了一岁。”
“一尘，今天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把信装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雪还在下。那棵老梧桐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一尘。”她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九、除夕
除夕那天，陈震、林婉秋、洛书瑶、慧明大师、萨满都来了一尘阁。他们包了饺子，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
“过年了。”陈震举起酒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举杯。
苏雨晴也举了杯，喝了一小口。酒还是那么辣，呛得她咳了两声。陈震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苏雨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烟花。她想起去年除夕，前年除夕，他都在。他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他的脸。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明年还看。”
“好。”
她看着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然后消失。她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陈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又想他了？”
“嗯。”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已经放完了，只剩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答应过我的。”她说，“这辈子都不放。”
十、第三年·春
春天又来的时候，苏雨晴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一尘，你走了两年了。两年，七百三十天。我每天都会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催你。你慢慢来。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回来。等到你不再走了。等到我们可以一起看花开花落，一起看雪落雪消，一起看梧桐树长出新叶，一起看蔷薇花开满墙。等到我们可以一起老。”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院子里。
蔷薇花开了，粉红的花朵挤在墙头，热热闹闹的。那棵老梧桐也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花墙前，看着那些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笑了。
“一尘。”她轻声说，“春天来了。”
【本章注解】
第一年春：蔷薇开了，苏雨晴剪了几枝插在瓶里。莫一尘喜欢蔷薇但从不剪花，说“让它在枝上多活几天”。她把花插在瓶里，等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一年夏：洛书瑶送来菜园丰收的菜，给苏雨晴做了一顿饭。苏雨晴吃了半碗饭，问“他现在在吃什么”。洛书瑶说“藏区嘛，糌粑牦牛肉”，她说“他吃得惯吗”。洛书瑶说吃得惯。
第一年秋：林婉秋带来武当山新酿的酒，两人在院子里喝。林婉秋说以前等过一个师兄三年，后来知道他在山下成了家就不等了。苏雨晴说“一尘不一样，他说过的会回来”。林婉秋说知道。
第一年冬：下大雪，苏雨晴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她站在雪人面前问“好看吗”，雪人没有回答。她把被风吹掉的帽子重新戴上。
第二年春：苏雨晴开始白头，一缕一缕地白。陈震劝她染发，她说不染，“他喜欢我这样”。陈震看着她，说“他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要老了”。
第二年夏：苏雨晴收到莫一尘从西藏那曲寄来的信，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别担心。”她回信：“我等你。”那天晚上她多吃了一碗饭。
第二年秋：萨满从神农架回来，说泉水越来越清了。苏雨晴问那里有梧桐树吗，萨满说没有。苏雨晴说“那他不喜欢”。他喜欢梧桐树。
第二年冬：苏雨晴把抽屉里的信都拿出来看，一封一封地看。然后关上抽屉，问“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
第三年春：苏雨晴买了新笔记本，第一页写：“你走了两年了，七百三十天。我每天都会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催你。你慢慢来。我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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