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边
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斑。莫一尘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正在洗菜。他的动作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洗得很仔细。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已经白了一大半。背驼了,人瘦了,衣服是粗布的,打着补丁。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停住了。手里的青菜掉进水里,顺着溪水漂走了。他没有去捡。他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胡子很久没刮了,乱糟糟的。皮肤晒得很黑,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认识的那双眼睛。沉静的,温柔的,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雨晴?”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苏雨晴站在溪对岸,看着他。她瘦了,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星星。
“一尘。”她轻声说。
两个人隔着小溪,看着对方。水声潺潺,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二、过溪
苏雨晴脱下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石头很滑,她走得很慢,很小心。莫一尘站在对岸,看着她走过来。他想过去接她,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她抬头看着他。他瘦了太多,高了她一个头都不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胡子很扎手,皮肤很粗糙。
“你瘦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老了。”她又说。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头发白了。”
他低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他摇头。
“那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
“雨晴。”他的声音很哑,“你不该来的。”
三、菜地
她跟着他回到道观。
道观很小,很破。院子里有一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番茄。菜地旁边有一棵桃树,桃花已经谢了,结了几个青青的小桃子。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正殿的门关着,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钉子。
他带她走进偏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书,一盏油灯,一个茶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笔记本。就是那个记录厄运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
“你坐。”他搬过椅子,用袖子擦了擦。
她坐下来。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住在这里?”她问。
“嗯。”
“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个人?”
“嗯。”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回不去了。”
“为什么?”
“心魔还在。”他低下头,“它睡了,但没散。我回去,它就会醒。”
“那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嗯。”
“一个人?”
“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骗人。”
他看着她。
“你说心魔散了就回来。你没散。你骗我。”
“雨晴……”
“你说让我别等你。我做不到。你骗我。”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说这辈子都不放。你放了。你骗我。”
“雨晴……”
“你一直在骗我。”
他低下头。“对不起。”
四、做饭
苏雨晴擦掉眼泪,走到院子里。她看了看菜地,摘了几个番茄,几根黄瓜,一把青菜。又去鸡窝里掏了两个鸡蛋。她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土砌的,锅里还有昨天的剩饭。她刷了锅,生了火,开始做饭。
莫一尘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去坐着。”她说,“我来。”
他没有动。
“去啊。”
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种菜,打坐,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也分不清现在是几月。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出来。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不是一个人吃饭的味道,是有人给你做饭的味道。
她端着一盘番茄炒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青菜汤走出来。她把菜放在石桌上,摆好碗筷。
“吃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很好吃。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又哭了。他放下筷子。
“你怎么又哭了?”
“高兴。”她擦掉眼泪,“你终于肯说好吃了。以前问你,你都说还行。”
他低下头。“以前不会说话。”
“现在会了?”
“现在也不会。但好吃就是好吃。”
她笑了。
五、下午
吃完饭,她帮他洗了衣服。衣服很少,只有两套,都打了补丁。她洗得很仔细,打了好几遍肥皂。他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
“你去坐着。”
“我帮你。”
“不用。”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她瘦了,手腕细得像筷子。他想起以前她切菜割伤手指的事,想起她等他两年的事,想起她用了十年阳寿换他活着的事。他欠她的,太多了。
“雨晴。”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停了一下。“白云道观的老道士说你在黄山。我找了好多天,才找到这里。”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从若羌?”
“从大理。”
“那么远?”
“嗯。”
他沉默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
“开车。”
“开了多久?”
“好几天。”
他又沉默了。
“累不累?”
“不累。”
他看着她的背影。怎么可能不累。
六、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帮他收拾了菜地。拔了草,浇了水,又种了几棵新菜。他蹲在旁边,教她怎么种。
“土要松一松,根才能扎下去。”
“水不要浇太多,会烂根。”
“这个叶子黄了,要掐掉。”
她听着,照着做。
“你种得很好。”她说。
“还行。”
“以前没见你种过菜。”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嗯。”
她看着他。“你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嗯。”
“还学会了什么?”
他想了想。“打坐。念经。看星星。”
“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很亮。比若羌的亮。”
她抬头看天。天还没有完全黑,星星还没出来。
“今晚我们看星星。”她说。
“好。”
七、星星
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起初只是几颗,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她靠在他肩上,他坐得很直,让她靠得舒服些。
“一尘。”
“嗯。”
“你每天看星星吗?”
“嗯。”
“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想你。”
她的眼眶红了。“想我什么?”
“想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你。”
“有人陪我。陈震他们经常来。”
“那就好。”
“但你不在。”
他没有说话。
“你不在,谁都不行。”她说,“陈震在也不行,林婉秋在也不行,洛姐姐在也不行。谁在都不行。只有你在才行。”
他低下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回不去的。”
“为什么?”
“心魔还在。”
“洛姐姐可以帮你清。”
“清不掉的。它在我心里,谁都清不掉。”
“那你就一直住在这里?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
“一尘。”她握住他的手,“跟我回去。”
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
“雨晴。”
“嗯。”
“我在这里,挺好的。”
“哪里好?”
“没有心魔。不会连累你们。不会有人受伤。”
“那你自己呢?”
他沉默了。
“你自己好不好?”她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你难过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你?”
他没有说话。
“你不好。”她说,“你一点都不好。你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洗衣服,没人跟你说话。你不好。”
他低下头。
“你跟我回去。”她说,“不管心魔在不在,不管会不会有人受伤。你跟我回去。”
“雨晴……”
“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都不放。你忘了?”
他没有忘。他从来没有忘。
八、夜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那棵桃树在月光下静静的,叶子一动不动。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太累了,开了好几天的车,爬了好几天的山。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他坐着,让她靠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她还是那么好看。比星星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一尘阁门口,探头探脑的,说自己是记者,想来采访。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她跟着他到处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退缩。她只是跟着他,一直跟着他。
洞庭湖,他跳进水里救她。湘西,他挡在她面前。楼兰,他冲进地宫找她。昆仑山,他把她背出来。神农架,他用命换她活着。每一次,她都在他身边。每一次,她都不肯走。现在她找到了这里,爬了那么多山,走了那么多路,一个人。她还是不肯走。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给她暖一暖。
“雨晴。”他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来?”
她没醒。她睡得很沉。
他看着她的脸,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不走了。”他说,“我不走了。”
九、清晨
苏雨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起来,看到莫一尘坐在桌前,背对着她。
“一尘?”
他转过身。“醒了?”
“嗯。”
“饿了吧?我做了早饭。”
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
“怎么了?”他问。
“你以前也这样。每天早起做饭,等我醒来。”
他低下头。“以前做得不好。”
“现在好了?”
“现在好一点了。”
她笑了。
她起床,洗漱,坐在桌前。粥熬得很稠,馒头蒸得很软,咸菜切得很细。她吃了一口粥,很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
她看着他。很久没有见他笑了。
“一尘。”
“嗯。”
“你跟我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别哭。”他伸出手,帮她擦眼泪,“我跟你回去。”
“真的?”
“真的。”
“你不怕心魔了?”
“怕。”
“那你还回去?”
“怕也要回去。”他看着她,“你一个人来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她哭着笑了。“你终于肯了。”
“嗯。终于肯了。”
十、归途
他们收拾了东西。衣服,书,那本笔记本。他把菜地托付给山下的一户人家,让他们帮忙照看。他站在道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那块菜地,那口水井。他住了一年多的地方。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走吧。”苏雨晴站在他身边。
“嗯。”
他们向山下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像在唱歌。她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紧。
“一尘。”
“嗯。”
“你还会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他们走出山谷,走进阳光里。身后,那座破败的道观静静地立着。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告别。
【本章注解】
溪边重逢:苏雨晴在溪边找到莫一尘。他在洗菜,头发白了,背驼了,人瘦了。她叫他,他愣住了。她涉水过溪,走到他面前,摸他的脸,说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他说“你不该来的”。
菜地:她跟他回道观。很小的破道观,院子里有菜地、桃树、水井。他住了一年多,一个人。她不让他一个人住下去,要跟他回去。他说回不去,心魔还在,睡了没散,回去会醒。她说洛书瑶可以帮他清,他说清不掉。
做饭:她给他做饭,番茄炒蛋,凉拌黄瓜,青菜汤。他吃了,说好吃。她哭了,说“你终于肯说好吃了,以前问你你都说还行”。他说“以前不会说话,现在也不会,但好吃就是好吃”。
下午:她帮他洗衣服,收拾菜地。他教她种菜。她说你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他说嗯。她说今晚看星星,他说好。
星星: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说你每天看星星想什么,他说想你。她说你跟我回去,他不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握着她的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轻声说“我不走了”。
清晨:她醒来,他做好了早饭。粥、馒头、咸菜。她吃了一口,很好吃。她问他跟不跟她回去,他说好。她愣住了,他说“你一个人来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归途:他们收拾东西下山。她牵着他的手,问他还会不会走。他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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