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泰安站到了。
列车在清晨六点抵达,站台上弥漫着薄雾。十月的泰山,已经有了寒意,冷空气从站台灌进车厢,让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苏雨晴被冷醒,揉着眼睛看向窗外:“到了?”
“到了。”莫一尘拎起行李。
青云子早已醒来,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泰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出站后,三人找了家小旅馆安顿。旅馆很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热情的山东大姐,听说他们是来登山的,还送了几个热乎乎的煎饼。
“这个时节上山可冷了,”老板娘叮嘱,“多穿点,山顶风大。”
安顿好后,青云子说:“今天不急着上山。一尘,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通灵问米。”青云子神色严肃,“泰山府君不是那么好见的,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方法。而你爷爷,当年曾来过泰山,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莫一尘心里一动。爷爷的手札里确实提到过泰山,但都是只言片语,没有具体记载。
“通灵问米能问到吗?”
“可以试试。”青云子说,“你爷爷是修道之人,魂魄比常人强,即使转世了,应该还会留有一部分灵识在世间。用通灵术,也许能沟通到。”
但他顿了顿:“不过,通灵有风险。泰山是阴阳交界处,这里的灵界比别处活跃得多。一不小心,可能招来别的东西。”
莫一尘明白。在杭城,他做过几次通灵,但那都是在相对安全的环境。泰山不同,这里自古就是帝王封禅、祭祀天地的地方,积累了太多的灵性能量,也藏着太多的秘密。
“我需要准备什么?”
青云子列了个单子:新米一碗、红线三丈、铜钱七枚、檀香三支、黄纸三张,还有爷爷的遗物——那方“正一盟威”印。
东西很快备齐。
晚上九点,子时将至,莫一尘在旅馆房间里布置法坛。
房间不大,但够用。他移开桌椅,在中央空地上铺了一张黄布。黄布上摆着香炉,插着三支檀香。香炉前放着一碗白米,米是新买的,粒粒饱满。
红线以米碗为中心,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外等距离摆着七枚铜钱,组成北斗七星阵。
“正一盟威”印放在米碗旁。
青云子在房间四角贴了“镇宅符”,防止外邪侵入。苏雨晴守在门外,手持铜铃,如果有异常就摇铃示警。
一切准备就绪。
莫一尘盘腿坐在圈内,面对米碗。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入静状态。
子时到。
青云子点燃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房顶聚而不散,形成一个小小的烟旋。
“可以开始了。”青云子说。
莫一尘睁开眼睛,咬破右手中指,滴了三滴血在米碗里。血滴在雪白的米粒上,迅速渗开,染红了一小片。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香烟通法界,拜请收魂祖师降云来。焚香拜请本坛三恩主,烈圣金刚众诸尊。玄天真武大将军,五方五帝显如云。香山雪山二大圣,金吒木吒哪吒三大子……”
这是“请神咒”,但不是请神,是请祖——请自己的祖先显灵。
念完咒,他取出一张黄纸,用朱砂写下爷爷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点燃,将纸灰撒入米碗。
“爷爷,孙儿莫一尘,有事相求,请现身一见。”
他盯着米碗,等待变化。
起初,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檀香的青烟依然笔直上升,没有任何异样。
莫一尘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爷爷已经彻底转世,灵识消散了?
但就在这时,米碗里的米,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米粒自己在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碗里翻滚、跳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更诡异的是,被血染红的那片米粒,开始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像字。
青云子凑近看,辨认出来:“是个‘危’字。”
危?
莫一尘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警告危险?
米粒继续移动,又组成了第二个字:“勿”。
危勿?
第三个字出现了:“上”。
危勿上?
三个字连起来:危勿上山。
爷爷在警告他,不要上山。
莫一尘摇头:“爷爷,我必须上山。我需要雷击枣木心,来加固我的封印。”
米粒再次移动,组成了新的话:“木心难得,府君难见。欲求之物,需以物易。”
以物易物?
莫一尘明白了。泰山府君不会白白给他枣木心,需要交换。
“用什么交换?”
米粒组成两个字:“阴德”。
阴德,就是积累的功德。莫一尘这些年超度亡魂、斩妖除魔,确实积累了不少阴德。但要用阴德来交换……
“需要多少?”
米粒散开,重新组合,这次不是字,是一个图案——像是一座桥。
“奈何桥?”青云子认出来了,“泰山府君掌管生死轮回,他要的不是你的阴德,是要你帮他做一件事,积攒阴德。”
果然,米粒又组成了新的字:“渡魂”。
渡魂。
渡谁的魂?
米粒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名字:“李淳风”。
莫一尘和青云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淳风,唐代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道士,与袁天罡齐名,合著《推背图》。传说他最后在泰山羽化登仙,但具体下落成谜。
难道李淳风的魂魄,还困在泰山?
米碗里的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所有米粒都跳了起来,然后在空中重新排列,组成了很长的一段话:
“唐贞观二十三年,李淳风于泰山观星台测算天机,见紫微星暗,帝星将陨。欲上书谏言,却被‘天谴’所伤,魂魄困于观星台下。千年不得解脱。若助其解脱,可得府君赐木心。”
这段话很长,米粒在空中悬浮了足足三分钟,才哗啦啦落回碗里。
莫一尘明白了。泰山府君给他的任务,是去解救李淳风的魂魄。
但贞观二十三年……那是公元649年,距今一千三百多年。一个被困了一千三百年的魂魄,怨气该有多重?
“爷爷,李淳风的魂魄现在在哪里?”莫一尘问。
米碗里的米粒再次跳动,这次组成了一个地图的轮廓——泰山的轮廓。在山顶的某个位置,米粒聚集成一个点。
观星台。
唐代的观星台遗址。
“怎么救?”莫一尘继续问。
米粒这次没有组成字,而是突然全部变黑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白色变成了焦黑色。
然后,碗里燃起了一小簇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浮现出一个老人的脸。不是爷爷,是另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眼神深邃,穿着唐代的道袍。
李淳风。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莫一尘从他的口型读出了三个字:
“破天谴。”
蓝色火焰熄灭,黑米散落,再也组不成任何图案。
通灵结束了。
莫一尘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瞬间,他感受到了李淳风魂魄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窥探天机后,被天道反噬的力量。
青云子扶起他:“怎么样?”
“李淳风的魂魄,被困在观星台下,被‘天谴’封印。”莫一尘喘着气,“要救他,就要破开天谴。”
“天谴……”青云子眉头紧锁,“那是天道对泄露天机者的惩罚,非人力所能破除。”
“但府君给了这个任务,说明一定有办法。”
青云子沉默片刻:“也许不是破除,是……转移。”
“转移?”
“把天谴转移到别的东西上。”青云子说,“比如,一件足够强大的法器,或者……一个人。”
他看向莫一尘:“你的天煞孤星命格,本身就是一种‘天谴’。也许,你能吸收李淳风身上的天谴。”
莫一尘苦笑:“那我不是死得更快?”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青云子说,“而且,如果你能吸收天谴,也许能反过来利用它的力量,加固你的封印。”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得到枣木心,还可能强化自身。
输了,被天谴反噬,魂飞魄散。
莫一尘没有犹豫:“去观星台。”
二
第二天,三人开始登山。
泰山有多个登山路线,他们选择了最古老的一条——天烛峰路线。这条路险峻,游客少,适合他们这种“特殊目的”的登山者。
出发前,青云子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画了三道“隐身符”,贴在三人的背上——不是真的隐身,是降低存在感,让普通人不那么容易注意到他们。
还准备了“辟谷丹”,吃一颗能三天不饿,省去了带大量食物的麻烦。
苏雨晴也做了准备。她查阅了关于李淳风和泰山观星台的资料,打印出来带着路上看。
“李淳风在泰山建观星台,是为了观测‘五星连珠’的天象。”她边走边说,“史书记载,贞观二十三年春天,确实出现了五星连珠,被认为是吉兆。但李淳风却推算出了相反的结果——这是大凶之兆,预示着皇帝将死。”
莫一尘想起米碗里的话:“他被天谴所伤,是因为泄露了这个天机?”
“应该是。”苏雨晴翻着资料,“但奇怪的是,正史里没有记载李淳风因此受罚。他活到了唐高宗时期,寿终正寝。所以如果他的魂魄真的被困在泰山,那可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青云子插话:“修道之人,魂魄离体是常有的事。也许李淳风的肉身回去了,但一部分魂魄被天谴留在了这里。”
山路越来越陡。
天烛峰路线确实难走,很多地方没有台阶,只能抓着铁链攀爬。苏雨晴体力最差,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但咬牙坚持着。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这里有座小庙,供奉的是“泰山奶奶”——碧霞元君。
庙里有个老道士在扫地,见他们来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青云子上前行礼:“道友,打听个事。唐代的观星台遗址,怎么走?”
老道士停下扫帚,打量他们:“你们去那里做什么?那地方……不干净。”
“我们是为了学术研究。”苏雨晴抢着说,“我是民俗学研究生。”
老道士摇头:“不管你们为了什么,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每年都有人失踪。上个月还有两个驴友,非要去探险,结果一个摔断了腿,一个精神失常,总说看见了‘穿古装的人’。”
莫一尘和青云子对视一眼。
穿古装的人,很可能就是李淳风的残魂显化。
“多谢提醒。”青云子说,“但我们还是要去。能不能指个路?”
老道士叹了口气,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路:“从那里走,一直往上,看到三棵歪脖子松树就往右拐,再走两里路就到了。但记住,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天黑之后,那里……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三人道谢,继续上路。
小路确实难走,杂草丛生,碎石满地。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果然看到了三棵歪脖子松树——长得奇形怪状,树身扭曲,像是人在挣扎。
按老道士说的往右拐,路更窄了,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穿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平台中央,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星象图案。地面铺着青石板,大部分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这就是唐代的观星台遗址。
站在这里,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氛围。很安静,连风声都听不到,像是被什么力量隔绝了。空气很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冷。
莫一尘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烫。七星印记对这里的阴气产生了反应。
“就是这里了。”青云子环顾四周,“我能感觉到,地下有很强的封印力量。”
苏雨晴拿出罗盘——这是莫一尘给她的,教过她基本用法。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磁场很乱。”她说。
莫一尘走到平台中央,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文字,是篆书,勉强能认出来:
“贞观二十三年,春,五星聚于东井。臣淳风观之,推演天机,得卦象曰:帝星将陨,天下将乱。臣惶恐,不敢言……”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
但“不敢言”三个字,说明了李淳风当时的处境。他推算出了唐太宗将死的天机,但不敢说,因为说了就是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可他还是说了——也许是对弟子说了,也许是用某种方式暗示了。
结果,天谴降临。
莫一尘站起来:“封印在地下。需要挖开吗?”
青云子摇头:“不能挖。天谴封印不是物理封印,是能量封印。我们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打开通道。”
他从包里取出七面小旗——颜色分别是青、红、白、黑、黄、紫、蓝,对应北斗七星。
“布阵。”他说,“七星引魂阵,强行打开一条通往封印空间的通道。”
三人开始布阵。
七面小旗按北斗方位插在地上,每面旗下压着一张符。青云子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放在阵眼位置。
然后,他看向莫一尘:“一尘,需要你的血为引。”
莫一尘割破手腕,鲜血滴在铜镜上。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被铜镜吸收,镜面泛起红光。
“苏姑娘,你站到阵外去。”青云子说,“接下来的事,你看不见最好。”
苏雨晴听话地退到平台边缘。
青云子和莫一尘站在阵中,面对铜镜。
“开始吧。”
青云子念咒,莫一尘配合手印。
“北斗七星,听我号令。开天辟地,贯通阴阳。阵起!”
七面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颜色开始发光,七色光汇聚到铜镜上,铜镜射出一道七彩光束,照向地面。
光束所照之处,青石板变得透明,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一间房子大小。空间中央,盘坐着一个透明的身影,穿着唐代道袍,白发苍苍,正是通灵时见过的李淳风。
他的身体被七条黑色的锁链锁着,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空间的四壁。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金色的符文——那是天谴的印记。
李淳风的魂魄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但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真人。”青云子躬身行礼,“晚辈青云子,携弟子莫一尘前来,助真人解脱。”
李淳风的魂魄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但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一千年了……”他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终于有人来了。”
“真人,如何才能破开天谴?”莫一尘问。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是天煞孤星命格?”
“正是。”
“好,好。”李淳风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因泄露天机而受天谴,你因天谴命格而受苦。今日,也许真是解脱之时。”
他顿了顿:“破开天谴的方法,只有一个——找一个人,替我承担一部分天谴。但这人必须有特殊的命格,能承受天谴而不死。你,是最好的人选。”
莫一尘早有准备:“我愿意。”
“但你可知后果?”李淳风说,“天谴入体,你的命格会变得更凶,五弊三缺会加速应验。而且,你可能……活不过三年。”
莫一尘笑了:“我不承担,也活不过三年。”
他抬起右手,露出掌心的七星印记:“我的封印已经松动,需要雷击枣木心加固。泰山府君说,只要救您出来,就赐我枣木心。”
李淳风沉默片刻:“府君……他还守着当年的承诺。”
“什么承诺?”
“当年我受天谴时,府君曾现身,说千年之后,会有人来救我。作为交换,那人可以得到一件宝物。”李淳风看着莫一尘,“看来,你就是那个人。”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莫一尘说,“怎么转移天谴?”
李淳风指向锁链:“七条锁链,代表七种天谴:瞎、聋、哑、痴、病、死、绝。你需要选择一条,将上面的天谴引到自己身上。”
七选一。
每一种都极其可怕。
莫一尘看着那七条锁链。黑色的锁链,金色的符文,每一条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我选‘病’。”他说。
青云子急了:“一尘,病天谴会让人百病缠身,生不如死!”
“但不会立刻死。”莫一尘说,“而且,我本来就有天煞孤星命格,再多一个病天谴,虱子多了不痒。”
他看向李淳风:“真人,开始吧。”
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胆识。那好,你把手放在‘病’字锁链上。”
莫一尘把手伸进光束照出的通道。他的手穿过透明的青石板,碰到了那条刻着“病”字的锁链。
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现在,念《度人经》。”李淳风说,“我会配合你,将天谴转移到你身上。”
莫一尘开始念经:“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
随着经文声,锁链开始震动。金色的符文从锁链上剥离,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光点,顺着莫一尘的手臂,流入他的身体。
每流入一个光点,莫一尘就感觉身体某个部位剧痛一次。
第一个光点入体,肺部剧痛,像是被针扎。
第二个,心脏剧痛。
第三个,肝脏剧痛……
七个光点全部入体,莫一尘感觉全身的器官都在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咬牙坚持,经文声没有断。
终于,锁链上的金色符文全部转移完毕。那条“病”字锁链,变成了普通的黑色锁链,没有任何光泽。
“咔嚓——”
锁链断了。
李淳风的魂魄,少了一条束缚。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千年未动的“身体”:“舒服多了。”
但还有六条锁链。
“继续吗?”莫一尘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淳风摇头:“够了。一条天谴锁链断开,我就能短暂离开这里。剩下的,等我恢复力量后,自己慢慢化解。”
他看着莫一尘:“年轻人,你救了我。按照约定,泰山府君会赐你雷击枣木心。但枣木心不在我这里,在府君那里。你需要去见他。”
“怎么见?”
李淳风伸手一指,指向平台的东侧。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太极图。
“转动太极图,就能打开通往府君殿的通道。”他说,“但记住,见府君有三条规矩:一不可抬头直视,二不可主动开口,三不可讨价还价。”
莫一尘记下。
李淳风又说:“另外,我要提醒你。府君殿里,不止有府君,还有……别的‘客人’。有些是求长生的,有些是求权势的,有些是求报仇的。你不要理会他们,只管求你的枣木心。”
“多谢真人提醒。”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变淡:“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次脱困,我需要找个地方静养,恢复力量。年轻人,我们后会有期。”
他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通道关闭,青石板恢复原状。
莫一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身体里,那股“病”天谴的力量在横冲直撞,疼得他浑身发抖。
青云子赶紧给他喂了一颗丹药:“这是‘镇痛丹’,能暂时缓解疼痛。但天谴的力量,需要你自己慢慢化解。”
苏雨晴跑过来,扶住莫一尘,眼泪掉下来:“你怎么样?”
“还……还好。”莫一尘挤出一个笑容,“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他看向那块石碑。
接下来,该去见泰山府君了。
三
休息了半小时,莫一尘勉强能站起来了。
三人走到石碑前。石碑很普通,高约一米,宽半米,表面已经风化得厉害,但那个太极图还算清晰。
太极图是阴刻的,凹进去约一寸深。阴阳鱼的眼睛位置,有两个小孔。
“怎么转?”苏雨晴问。
莫一尘研究了一下:“应该是要同时按住两个鱼眼,然后转动。”
他伸出双手,大拇指按在两个小孔上。
用力。
起初纹丝不动,但当他注入一丝道法真气后,石碑内部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机关被触动了。
太极图开始旋转。
不是平面的旋转,是立体的旋转——整个太极图从石碑上凸了出来,在空中缓缓转动。随着转动,阴阳鱼分开,中间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古老、威严、又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
这就是通往府君殿的通道。
“我进去。”莫一尘说,“你们在外面等我。”
“我跟你去。”青云子说,“府君殿我年轻时去过一次,熟悉规矩。”
苏雨晴也想跟去,但青云子摇头:“苏姑娘,你留在外面。里面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你的八字太阴,进去容易被阴气侵蚀。”
苏雨晴只好点头:“你们小心。”
莫一尘和青云子对视一眼,先后踏入洞口。
四
通道里没有光,但能看见路——脚下的路是白玉铺成的,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两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飘荡,但不敢靠近这条路。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府君殿。
石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个宏伟的大殿,大得看不到边际。殿中竖着无数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盘着一条石龙,龙眼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大殿尽头,是一个高高的台阶,台阶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
那就是泰山府君。
但莫一尘不敢抬头看。按照李淳风的提醒,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大殿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还有很多“人”,排着队,等候府君的接见。
莫一尘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些人形形色色:有穿龙袍的皇帝,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铠甲的将军,也有穿布衣的百姓。
但他们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都是鬼魂。
这些鬼魂在等待府君的审判,决定他们是投胎转世,还是打入地狱。
莫一尘和青云子排在队伍最后。队伍前进得很慢,每个鬼魂到府君面前,都会被问话,然后由旁边的判官记录,最后宣判。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轮到他们了。
两人走上前,在台阶下跪下——这是规矩,见府君必须跪。
“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莫一尘和青云子抬起头,但依然不敢直视府君的脸。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只能看清轮廓。
府君身边站着两个判官,一个拿着生死簿,一个拿着善恶秤。
“你们是活人。”府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活人入府君殿,必有要事。说吧,所求为何?”
莫一尘按照规矩,先磕了三个头,然后说:“晚辈莫一尘,为求雷击枣木心而来。李淳风真人说,只要助他脱困,府君就会赐予此物。”
府君沉默片刻:“李淳风……他确实脱困了。但枣木心,不能白给。”
“府君需要什么?”
“不是我需要什么,是你需要付出什么。”府君说,“枣木心是泰山至宝,每百年才能取一次。你要得到它,必须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府君指向大殿一侧。那里,跪着一个穿着龙袍的鬼魂。
“那是唐太宗李世民。”府君说,“他的魂魄,因为某些原因,无法转世。你的任务是,查出他不能转世的原因,并解决它。完成后,枣木心就是你的。”
莫一尘愣住了。
唐太宗李世民?他怎么会在府君殿,而且不能转世?
“敢问府君,太宗皇帝为何不能转世?”
“这是你的任务,需要你自己去查。”府君说,“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查不出原因,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他吧。”
说完,府君挥挥手:“带他们去见太宗。”
一个鬼卒走过来,领着莫一尘和青云子,走向那个龙袍鬼魂。
五
李世民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威严,但眼神空洞。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鬼卒退下后,青云子上前行礼:“太宗皇帝,晚辈青云子,这是弟子莫一尘。奉府君之命,来查您不能转世的原因。”
李世民缓缓抬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了焦点:“一千年了……终于有人来查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
“陛下,您还记得自己为何不能转世吗?”莫一尘问。
李世民苦笑:“记得。因为……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谁?”
“李淳风。”
莫一尘和青云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世民继续说:“贞观二十三年,李淳风在泰山观星,推算出了我将死的天机。他回长安后,私下告诉了我。我……我害怕了。”
“帝王都怕死,尤其是我,刚刚开创贞观之治,不想这么早离开。我问李淳风,有没有办法延寿。他说有,但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换。”
“换谁的命?”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儿子,李治。”
莫一尘倒吸一口凉气。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的命,这太残忍了。
“李淳风说,只需要借用太子三年的阳寿,我就能多活十年。三年后,太子不会死,只是会体弱多病。”李世民的声音充满悔恨,“我……我答应了。”
“然后呢?”
“李淳风在泰山设坛做法,借命成功。我果然身体好转,又多活了三年。但太子李治,从那以后就病痛不断,最后英年早逝。”
李世民闭上眼睛:“这都是我的错。我死后,本应转世,但因为这件事,被天道惩罚,永世不得超生。而李淳风,也因为泄露天机、施展禁术,被天谴困在观星台下。”
莫一尘明白了。
这是一个父子相残的悲剧,牵扯到两个大人物的命运。
“那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您转世?”
“需要李淳风原谅我。”李世民说,“但他被天谴所困,自身难保,如何原谅我?”
“他已经脱困了。”莫一尘说,“我们刚刚救了他。”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能带他来见我吗?”李世民的声音颤抖,“我想亲口向他道歉,求他原谅。”
莫一尘看向青云子。青云子点头:“可以试试。李淳风真人刚才说要找个地方静养,但应该还没走远。我们用招魂术,也许能把他招来。”
“那就拜托了。”李世民深深鞠躬,“如果我能转世,来世愿为牛马,报答二位。”
六
招魂术需要回到阳间施展。
莫一尘和青云子向府君请示后,带着李世民的魂魄,返回观星台。
苏雨晴还在外面焦急等待,看到他们出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说来话长。”莫一尘说,“我们需要招李淳风的魂。”
他在观星台上重新布阵,这次是“招魂阵”。
阵布好后,莫一尘用朱砂在地上写下李淳风的名字,然后点燃三支香,开始念招魂咒: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李淳风真人,速速现身!”
香火燃烧,青烟聚而不散。
等了约莫十分钟,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化作李淳风的身影。
“又是你们?”李淳风看到他们,有些惊讶,“还有……陛下?”
他看到了李世民。
李世民跪倒在地:“李爱卿,朕……我对不起你。”
李淳风沉默片刻:“一千年了,陛下还在为此事自责?”
“若非朕贪生怕死,你也不会受天谴之苦。”李世民老泪纵横,“这一千年,朕每时每刻都在后悔。爱卿,你能原谅朕吗?”
李淳风叹了口气:“陛下,其实……当年的事,我也有错。”
他顿了顿:“我明知借命是禁术,还是帮您做了。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大唐。贞观之治刚刚开始,您若早逝,大唐恐怕会陷入混乱。所以我选择了牺牲太子,保全您,保全江山。”
“但我没想到,天谴会如此严重。不仅我受困千年,您也不能转世。这代价……太大了。”
李世民摇头:“不,是朕的错。是朕的贪念,害了你,也害了治儿。”
两个一千年前的君臣,相对而跪,泪流满面。
莫一尘三人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才能解开。
一千年,够长了。
终于,李淳风扶起李世民:“陛下,我原谅您了。您也原谅自己吧。”
李世民颤抖着:“那……那我能转世了吗?”
李淳风看向莫一尘:“需要府君的首肯。但我们一起去求情,也许可以。”
三人两魂,再次进入府君殿。
七
府君听完他们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可怕。
终于,府君开口:“李世民,你因私欲害子,本应永世不得超生。但这一千年的忏悔,以及李淳风的原谅,可以抵一部分罪过。”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转世为人,但三世为奴,受苦受难。第二,转世为畜生,但只需一世,之后可重新为人。”
李世民毫不犹豫:“朕选第一。三世为奴,是朕应得的惩罚。”
府君点头:“好。判官,记下:李世民,转世为人,三世为奴。第一世,生于贫苦之家,自幼为仆;第二世,生于战乱之地,为奴至死;第三世,生于富贵之家,但为家奴,受尽欺凌。三世之后,罪孽消尽,可正常轮回。”
李世民磕头:“谢府君。”
府君又看向李淳风:“你泄露天机,施展禁术,本该魂飞魄散。但因你这一千年受天谴之苦,又助李世民解脱,功过相抵。准你入轮回,转世为普通道士,继续修行。”
李淳风躬身:“谢府君。”
最后,府君看向莫一尘:“你助他们二人解脱,功德无量。按照约定,赐你雷击枣木心。”
他一挥手,一块拳头大小的木头凭空出现,飘到莫一尘面前。
木头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焦黑的雷击痕迹,散发着强大的阳气。
正是千年雷击枣木心。
莫一尘双手接过:“谢府君。”
“但你要记住,”府君说,“枣木心只能暂时加固你的封印。要想彻底解决天煞孤星命格,还需要另外六样东西。你的时间……不多了。”
“晚辈明白。”
“去吧。”府君挥挥手,“记住,三年之内,若集不齐七样东西,你必死无疑。”
通道打开,莫一尘三人被送回了观星台。
李世民和李淳风的魂魄,已经去轮回了。
观星台上,只剩下他们三个活人,还有那块珍贵的枣木心。
八
下山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这一趟泰山之行,收获很大,但也知道了更残酷的现实——三年,集齐七样传说中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
莫一尘把枣木心放在桌上,仔细端详。木头很沉,质地紧密,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阳气,与他体内阴冷的病天谴形成对抗。
“明天就回杭城。”青云子说,“用枣木心加固封印后,我们就要开始寻找第二样东西了。”
“第二样是什么?”苏雨晴问。
“万年寒玉髓。”莫一尘说,“按照师父给的清单,接下来要找这个。”
“有线索吗?”
“林静发来消息,说可能在昆仑山。”莫一尘拿出手机,“但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苏雨晴看着那块枣木心,又看看莫一尘苍白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连累别人,要经历多少磨难?
“一尘,”她轻声说,“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莫一尘看着她,眼神温柔:“谢谢。”
窗外,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古老的山,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太多的悲欢离合。
今天,又见证了一段千年恩怨的终结,和一个年轻人艰难求生的开始。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走出来了。
莫一尘握紧枣木心,看向远方。
下一站,昆仑山。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通灵问米:民间法术,用于沟通亡灵。需用新米、红线、铜钱等布置法坛,以施术者鲜血为引,可让米粒排列成字,传达信息。
天谴:道教认为,泄露天机、干预天命者会遭受天道惩罚,称为天谴。表现形式多样,如疾病、灾祸、魂魄被困等。
七星引魂阵:高阶阵法,以北斗七星为基,配合七色令旗,可强行打开阴阳通道,进入封印空间。
泰山府君:道教重要神祇,掌管生死轮回、仙籍鬼录。府君殿位于泰山之下,是阴阳两界的审判之所。
借命术:禁术之一,可夺取他人阳寿延续自己生命。但代价巨大,施术者和受益者都会遭受严重天谴。
招魂术:召唤特定魂魄的法术。需知道魂魄真名,配合法阵、咒语,可将游离在外的魂魄招来。
雷击枣木心:枣木属阳,被天雷击中后,吸收雷霆之力,成为至阳宝物。千年雷击枣木心更是稀世之珍,可镇压一切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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