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杭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梧桐巷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老人嶙峋的手。巷口的糖炒栗子摊换成了烤红薯,焦甜的香气在冷空气中飘散,给这阴冷的午后添了一丝暖意。
苏雨晴坐在“一尘民俗咨询事务所”的二楼,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未完的新闻报道草稿,标题是:《“八岐会”在中国的秘密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一周前,她从陈震那里借阅了千代案件的卷宗。虽然大部分内容涉及机密,但陈震还是给她看了能公开的部分。在那些审讯记录、物证照片、银行流水背后,苏雨晴发现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八岐会。
这是一个日本的神秘组织,表面上是“东亚文化交流协会”,实则从事文物走私、古籍掠夺、以及……玄学研究。
千代,就是八岐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更让苏雨晴心惊的是,八岐会在中国各地的活动轨迹,与莫一尘要寻找的七样宝物,有着惊人的重合。
泰山的雷击枣木心,昆仑的万年寒玉髓,云南的凤凰涅槃羽,东海的麒麟断角……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八岐会也在找。
而且,他们似乎比莫一尘更清楚这些东西的下落。
“这不正常。”苏雨晴当时对莫一尘说,“这些传说,连中国自己的文献都记载模糊,为什么一个日本组织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莫一尘沉默了很久,才说:“七十年前,千代的曾祖父在中国活动时,可能偷走了一些古籍。那些古籍里,记载着这些宝物的秘密。”
“什么样的古籍?”
“《山海秘录》。”青云子接过话头,“那是一本明代道士编纂的奇书,收录了天下奇珍异宝的位置和获取方法。但成书后不久就失传了,据说被倭寇抢走了。”
倭寇,明代骚扰中国沿海的日本海盗。
如果《山海秘录》真的落入了日本人手中,那八岐会知道这些宝物的下落,就不奇怪了。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苏雨晴说,“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些东西。”
“但怎么找?”莫一尘苦笑,“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苏雨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刺痛。病天谴每天都在折磨他,虽然他从不喊疼,但半夜时常被疼痛惊醒,然后整夜无法入睡。
她必须做点什么。
“我是记者。”她说,“调查是我的专长。我去查八岐会,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行动计划。”
莫一尘想反对,但苏雨晴态度坚决:“我不是去冒险,只是做资料收集。而且,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不会有危险。”
最终,莫一尘同意了。
条件是:每天必须报平安,遇到危险立刻撤退,陈震要派人暗中保护。
于是,苏雨晴开始了她的调查。
二
调查的第一站,是杭城大学的东亚文化研究所。
苏雨晴通过导师的关系,联系上了研究所的副所长,一位姓赵的教授。赵教授六十多岁,专攻中日文化交流史,对八岐会有所耳闻。
“这个组织很有意思。”赵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表面上,他们资助中日学术交流,赞助考古发掘,出版文化研究丛书。但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他们在搜集中国的玄学古籍,特别是关于风水、龙脉、奇珍异宝的记载。我有个学生在日本留学,说八岐会的图书馆里,藏了不少中国明代的孤本。”
“《山海秘录》也在里面吗?”苏雨晴问。
赵教授一愣:“你知道这本书?”
“听说过。”
“那本书啊……”赵教授叹了口气,“确实在八岐会手里。我见过复印件,是他们出版的‘东亚珍本丛刊’中的一本。但内容被删改过,关于宝物具体位置的部分,都被隐去了。”
“为什么要隐去?”
“可能是想独吞吧。”赵教授说,“不过,我有个老朋友,在日本京都大学教书,他见过原件。他说《山海秘录》里记载的七样宝物,每一样都对应一个‘守护者’。想要得到宝物,必须先得到守护者的认可。”
守护者。
苏雨晴想起了泰山府君。雷击枣木心的守护者,就是府君本人。
那其他宝物的守护者呢?
“您那位老朋友,能联系上吗?”
赵教授犹豫了一下:“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他未必愿意说。八岐会在日本势力很大,得罪他们没好果子吃。”
“试试看。”苏雨晴说,“拜托了。”
赵教授点头:“好吧,我给他写封邮件。”
离开研究所,苏雨晴去了市图书馆。她在古籍阅览室里泡了一下午,翻阅各种地方志、民间传说集、道士笔记,寻找关于“万年寒玉髓”的线索。
线索很少,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一本清代的《西陲纪闻》里,她看到这样一段记载:
“昆仑玉虚峰有寒玉洞,深不可测。洞中有万年寒玉,触之如冰,然中有髓,温如春水。土人传,此玉有灵,守护者为‘雪女’,擅幻术,能冻人魂魄。”
雪女。
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怎么会出现在中国昆仑山的记载里?
苏雨晴把这段记录拍下来,发给青云子。
很快,青云子回复了:“雪女不是日本独有,中国北方也有类似传说。但昆仑山的雪女,可能真是守护者。我们需要小心。”
小心。
苏雨晴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沉甸甸的。
昆仑山,海拔近六千米,冰川裂缝,冰洞,还有会冻人魂魄的雪女。
以莫一尘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撑得住吗?
三
晚上,苏雨晴回到梧桐巷。
莫一尘还没睡,靠在床上看爷爷的手札。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回来了。”他抬起头,笑了笑。
“嗯。”苏雨晴放下包,走到床边,“今天怎么样?”
“还行。”莫一尘说,“师父用针灸帮我压制了病天谴,至少今天没那么疼了。”
但他没说,针灸的过程有多痛苦。青云子用七根银针刺入他的七大要穴,每刺一针,都像是在用烧红的铁烙他的骨头。
那种痛,常人无法想象。
苏雨晴知道他在硬撑,也不戳破。她拿出手机,给莫一尘看今天的收获。
“雪女……”莫一尘看着那段记载,“如果是真的,那昆仑山之行比想的更危险。”
“能不能不去?”苏雨晴问。
莫一尘摇头:“必须去。半年时间,找到六样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如果连昆仑山都退缩,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苏雨晴咬了咬嘴唇:“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莫一尘态度坚决,“昆仑山太危险,你不能去。”
“可是——”
“没有可是。”莫一尘打断她,“雨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次,听我的。”
苏雨晴看着他,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累赘?”
“不是。”莫一尘握住她的手,“我是怕失去你。”
这句话,让苏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扑进莫一尘怀里,紧紧抱住他:“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莫一尘轻拍她的背,“我一定活着回来。”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震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苏雨晴,你在哪?”陈震的声音很急。
“在梧桐巷,怎么了?”
“赵教授出事了。”陈震说,“半个小时前,他家遭入室抢劫。赵教授被打伤,电脑和资料都被偷了。抢匪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他收集的八岐会资料。”
苏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赵教授怎么样了?”
“头部受伤,昏迷,在医院抢救。”陈震顿了顿,“还有,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用日文写的。”陈震的声音很冷,“上面写着:‘多管闲事者,死。’”
这是警告。
警告所有调查八岐会的人。
苏雨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她说。
“恐怕是的。”陈震说,“你现在很危险。我派两个同事过去保护你,这几天不要出门。”
挂了电话,苏雨晴把情况告诉莫一尘。
莫一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动作真快。”
“现在怎么办?”苏雨晴问。
“等。”莫一尘说,“等师父回来,商量对策。”
但青云子不在。下午他去了城郊的道观,拜访一位老友,要明天才回来。
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
深夜十一点,梧桐巷陷入沉睡。
巷子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光线勉强照亮青石板路。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像是鬼魂在拍手。
苏雨晴睡不着,坐在一楼的工作室里,整理今天的笔记。
莫一尘在二楼休息,她已经帮他施了安神咒,应该能睡个好觉——至少今晚不会疼醒。
工作台上摊着各种资料:八岐会的公开信息,赵教授给的复印件,《西陲纪闻》的影印页,还有她自己画的线索图。
她拿起笔,在“万年寒玉髓”旁边写下“雪女”,在“凤凰涅槃羽”旁边写下“?”,在“麒麟断角”旁边写下“东海之墟”。
七个宝物,七个守护者。
雷击枣木心的守护者是泰山府君,那么其他的呢?
会不会都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
如果是,那莫一尘要面对的,不仅是自然环境的凶险,还有超自然的威胁。
以他现在的状态……
苏雨晴不敢想下去。
她甩甩头,继续工作。只有找到更多线索,制定更详细的计划,才能增加莫一尘的生还几率。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
忽然,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巷子里。
苏雨晴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起落叶,在石板路上打旋。
她正要松口气,却看见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苏雨晴的心提了起来。
她慢慢后退,想给陈震打电话。但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离窗户有点远。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窗户“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碎了。
不是被打碎的,是从内部碎裂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挤压,瞬间炸成无数碎片。
冷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雨晴尖叫一声,向后跌倒。
那个黑衣男人,已经站在窗外。他没有爬进来,就那样站着,隔着破碎的窗户看着她。
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是个日本人,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不是金属的刀,是木刀,刀身上刻满了红色的符文。
“苏雨晴小姐,”他用流利的中文说,“请跟我走一趟。”
“你是谁?”苏雨晴强作镇定。
“八岐会,服部半藏。”男人报出名字,“我们会长想见你。”
“我不认识你们会长。”
“但你认识莫一尘。”服部半藏说,“这就够了。”
他向前一步,跨过窗台,走进工作室。
苏雨晴抓起桌上的镇纸——那是一个铜铸的貔貅,很沉,能当武器——砸向服部半藏。
服部半藏轻轻抬手,木刀一挥。
“铛!”
铜貔貅被斩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苏雨晴惊呆了。木刀怎么可能斩断铜器?
“不要反抗。”服部半藏说,“我不想伤你。”
他伸手抓向苏雨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声音:
“放开她。”
莫一尘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冰冷。
“莫一尘,”服部半藏转过身,“你居然还能站起来。”
“滚出我的地方。”莫一尘说。
服部半藏笑了:“如果我不呢?”
莫一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那七道黑线组成的北斗七星图案,开始发光。
不是银光,是红光——像是血在燃烧。
服部半藏脸色微变:“你疯了?强行催动天煞孤星的力量,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莫一尘说。
他向前一步,掌心的红光更盛。工作室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冷,是一种诡异的阴寒,像是打开了地狱之门。
服部半藏后退一步。
他感觉到了危险。不是来自莫一尘的道法,而是来自他体内的某种东西——那七扇天谴之门,正在缓缓打开。
如果在这里打开,整个梧桐巷都会遭殃。
“今天到此为止。”服部半藏收起木刀,“但苏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转身,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莫一尘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倒去。
“一尘!”苏雨晴冲过去扶住他。
莫一尘喷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血是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这是病天谴侵蚀内脏的表现。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五
青云子连夜赶回。
看到莫一尘的样子,他脸色铁青,立刻施针救治。七根银针扎入莫一尘的七大要穴,每扎一针,莫一尘的身体就抽搐一次,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
“他在强行催动天谴之力。”青云子沉声说,“虽然吓退了敌人,但自己也受了反噬。现在,病天谴已经侵入心脉,情况……很糟。”
苏雨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不怪你。”青云子摇头,“八岐会既然盯上了你们,早晚会动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那个服部半藏是什么人?”
“日本伊贺流的忍者,也是阴阳师。”青云子说,“伊贺流原本是忍者流派,后来融入了阴阳术,形成了独特的‘忍法阴阳术’。服部半藏是这一代的佼佼者,实力不输千代。”
他顿了顿:“但他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打不过一尘,而是怕天谴之门打开。那东西一旦失控,谁都活不了。”
“天谴之门到底是什么?”
青云子沉默片刻,才说:“那是天道对泄露天机者的惩罚,以‘门’的形式具象化。一尘承担了李淳风的病天谴,就等于打开了一扇门。如果七扇门全开,他会变成‘天谴载体’,所到之处,灾祸不断,人畜皆亡。”
苏雨晴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死之前,集齐七样宝物,加固封印。”青云子说,“但现在看来,八岐会也在找这些东西。我们不仅要跟时间赛跑,还要跟他们竞争。”
“他们为什么要找这些东西?”
“可能……也是想控制天谴之力。”青云子说,“或者,有别的目的。”
他看向昏迷的莫一尘:“无论如何,昆仑山之行必须提前了。一尘现在的身体状况,拖得越久越危险。”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青云子说,“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另外,陈震那边,让他加强保护。服部半藏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雨晴点头。
她看着莫一尘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他活下去。
六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人都很忙。
青云子准备昆仑山之行需要的法器、丹药、符箓。他特意画了七道“御寒符”,能抵抗极寒;炼制了“抗高反丹”,缓解高原反应;还准备了一面“定风旗”,能在暴风雪中指引方向。
陈震调派了四名便衣警察,二十四小时保护梧桐巷。他自己也搬了过来,睡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枪不离身。
苏雨晴继续调查八岐会。赵教授还在昏迷,但他的学生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八岐会最近在云南有活动,目标很可能是“凤凰涅槃羽”。
“他们在丽江古城租了一栋老宅子,”那个学生说,“每天都有穿和服的人进出。我偷偷观察过,他们在宅子里设了祭坛,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
云南,凤凰谷。
八岐会果然也在行动。
苏雨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青云子。
青云子皱眉:“凤凰涅槃羽在苗族禁地,外人进不去。八岐会敢去,要么是找到了进入的方法,要么……是打算硬闯。”
“硬闯会怎样?”
“苗族巫术源远流长,不比道家法术差。”青云子说,“他们擅用蛊毒、咒术,外人闯入禁地,九死一生。但八岐会既然敢去,肯定有所依仗。”
他想了想:“等从昆仑山回来,如果一尘情况好转,我们也要去云南。不能让八岐会先得到凤凰羽。”
苏雨晴记下。
第三天晚上,莫一尘醒了。
他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能说话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青云子。
“差不多了。”青云子说,“明天一早出发。但一尘,你要有心理准备。昆仑山的环境很恶劣,以你现在的身体,可能……撑不到山顶。”
“撑不到也要撑。”莫一尘说,“我没有退路。”
苏雨晴握着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这次我一定要去。”苏雨晴打断他,“我是记者,调查是我的强项。而且,我八字全阴,对阴气敏感,也许能帮你们找到寒玉洞。”
莫一尘还想反对,青云子却开口了:“让她去吧。”
“师父?”
“苏姑娘说得对。”青云子说,“寒玉洞在冰川裂缝里,位置隐蔽,用常规方法很难找到。苏姑娘的阴属性体质,也许能感应到寒玉的阴气,帮我们定位。”
他看着苏雨晴:“但你要答应我,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我答应。”苏雨晴点头。
莫一尘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们,只能同意。
“那就一起去。”他说,“生死与共。”
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陈震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临别时,他递给莫一尘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莫一尘问。
“卫星定位器,和紧急求救装置。”陈震说,“昆仑山很多地方没信号,这个能救命。如果遇到危险,按红色按钮,我们会收到信号,派人救援。”
莫一尘接过:“谢谢。”
“别说谢。”陈震拍拍他的肩,“一定要活着回来。杭城还需要你。”
“我会的。”
车子驶向机场。
路上,苏雨晴一直握着莫一尘的手,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次旅行的凶险,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没有万年寒玉髓,莫一尘撑不过半年。
所以,必须成功。
飞机在上午九点起飞,下午两点抵达西宁。然后转乘汽车,前往昆仑山脚下的格尔木市。
到格尔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青云子的老朋友在等他们——那是一位藏族老人,叫多吉,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
“青云道长,好久不见。”多吉的汉语很流利。
“多吉上师,这次麻烦你了。”青云子行礼。
“不麻烦。”多吉看向莫一尘,“这位就是需要寒玉髓的年轻人?”
“是。”莫一尘行礼,“晚辈莫一尘,见过上师。”
多吉打量着他,眉头皱起:“你体内的阴气很重,还有……天谴的味道。”
“上师好眼力。”
“寒玉髓至阴至寒,正常人触碰会冻伤经脉。”多吉说,“但你体内的阴气,也许能与之相融。只是过程会很痛苦,像千万根冰针刺进骨头。”
“我能忍。”
多吉点头:“那就好。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找到寒玉洞。”
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玉虚峰的冰川裂缝很多,但只有一条通往寒玉洞。这条路很危险,有冰裂缝、雪崩、还有……雪女的幻术。”
“雪女真的存在?”苏雨晴问。
“存在。”多吉说,“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是在一个暴风雪夜,我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冰川上跳舞。她看到我,对我笑,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躺在帐篷里,同伴说我失踪了三天。”
“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是我逃出来的。”多吉说,“是我的师父,用金刚杵打散了雪女的幻术,才救了我。但师父也受了伤,回来后大病一场,半年后才恢复。”
他顿了顿:“雪女不是鬼,也不是妖,是昆仑山冰雪精华凝聚的灵体。她守护寒玉洞千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想进去,要么得到她的认可,要么……打败她。”
“怎么得到认可?”莫一尘问。
“不知道。”多吉摇头,“千年来,没人成功过。所有试图靠近寒玉洞的人,要么冻死,要么疯掉,要么……成了雪女的傀儡。”
气氛凝重起来。
青云子开口:“事在人为。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好。”多吉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进山。但我要提醒你们:进了山,生死由命。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没人后悔。
当晚,他们在多吉的客栈休息。
苏雨晴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昆仑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钻石在黑丝绒上。
莫一尘也出来了,给她披上外套:“小心着凉。”
“你也睡不着?”苏雨晴问。
“嗯。”莫一尘看着星空,“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如果……我回不去了,你怎么办?”
苏雨晴转身,看着他:“不要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莫一尘说,“这次昆仑山之行,凶多吉少。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苏雨晴捂住他的嘴,“你说过,要活着回来。”
莫一尘握住她的手:“雨晴,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话?”
“我……”莫一尘顿了顿,“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来梧桐巷,我就喜欢你。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是天煞孤星,会连累你。”
苏雨晴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怕连累。”
“但我怕。”莫一尘说,“我怕你因为我受伤,因为我死。所以,如果这次我真的回不去了,你就……忘了我吧。找个普通人,过平静的生活。”
“我不要。”苏雨晴抱住他,“我只要你。”
莫一尘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时间停止。
希望永远这样抱着她,不用面对死亡,不用面对天谴。
但现实是残酷的。
明天,他们就要进山,面对雪女,面对死亡。
“答应我,”苏雨晴在他怀里说,“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莫一尘说,“一定活着回来。”
星空下,两个人相拥而立。
远处,昆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待着,吞噬所有敢于挑战它的人。
八
第二天清晨,五人出发了。
除了莫一尘、青云子、苏雨晴、多吉,还有一个年轻的藏族向导,叫扎西,是多吉的侄子。
扎西二十多岁,身材健壮,熟悉山路。他背着最重的装备:帐篷、睡袋、食物、氧气瓶。
“玉虚峰海拔6178米,你们内地人会有高原反应。”扎西说,“如果觉得头疼、恶心、呼吸困难,立刻吸氧,不要硬撑。”
他们坐车到山脚下,然后开始徒步。
起初还好,山路平缓,空气虽然稀薄,但还能适应。但随着海拔升高,气温骤降,风也越来越大。
莫一尘的状况最糟。病天谴加上高原反应,让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苏雨晴扶着他,给他吸氧。
“一尘,还能坚持吗?”青云子问。
“能。”莫一尘咬牙。
他们走了六个小时,中午时分,到达海拔四千米的营地。这里有一个小木屋,是登山队临时休息的地方。
多吉让大家休息,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糌粑、酥油茶、风干牛肉。莫一尘吃不下,只喝了几口酥油茶。
“还有多远?”他问多吉。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冰川裂缝。”多吉说,“但今天晚上会有暴风雪,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果然,下午三点,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顶压下,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们躲进木屋。
木屋很小,勉强能容纳五个人。扎西生起火堆,屋里才有了些暖意。
“这场暴风雪会持续多久?”苏雨晴问。
“最少一夜。”多吉说,“正好,我们可以养精蓄锐。”
夜幕降临,暴风雪更猛烈了。风像野兽一样嘶吼,雪粒砸在木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莫一尘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是缺氧的表现。
苏雨晴给他吸氧,又喂他吃了抗高反的药。
“一尘,你怎么样?”
“还……还好。”莫一尘睁开眼睛,“就是有点冷。”
苏雨晴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像冰块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病天谴在发作。”莫一尘苦笑,“寒玉髓还没找到,我先要冻死了。”
青云子走过来,给莫一尘把脉,脸色凝重:“寒气已经侵入经脉。如果明天找不到寒玉髓,你的经脉会被冻僵,到时候就算神仙也救不了。”
“明天一定能找到。”苏雨晴说,“一定能。”
她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雪,心里祈祷:雪女,如果你真的有灵,请给我们一条生路。
就在她祈祷的时候,窗外,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她的皮肤雪白,头发雪白,连眼睛都是白色的。她在风雪中跳舞,动作优雅而诡异,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雪女……”多吉低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雪女也看向他们。她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木屋。
下一秒,木屋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外面拉开的。
雪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用空灵的声音说:
“你们……是来找寒玉髓的?”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八岐会:虚构的日本神秘组织,融合了历史中的“黑龙会”“玄洋社”等元素。以文化交流为幌子,实际从事文物掠夺、玄学研究等活动。
服部半藏:日本历史真实存在的忍者家族,此处虚构为伊贺流忍者兼阴阳师,掌握“忍法阴阳术”。
天谴载体:道教概念,指承受天谴之力的人会变成灾祸源头,所到之处引发疾病、灾难。是比天煞孤星更可怕的命格。
御寒符:特制符箓,以朱砂混合硫磺、辣椒素等绘制,贴于衣物内侧可产生微热,抵抗严寒。
定风旗:法器,旗面绣镇风咒,插于地上可稳定方圆十米内气流,在暴风雪中开辟安全区域。
雪女:东亚共通传说,中国北方称“雪娘子”,日本称“雪女”。昆仑山雪女被设定为寒玉髓守护者,是冰雪精华凝聚的灵体,擅幻术。
金刚杵:藏传佛教法器,象征摧破一切邪魔。多吉的师父用金刚杵破雪女幻术,体现佛道在面对超自然威胁时的共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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