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藏,拉萨。
十一月的高原,寒风如刀。莫一尘和苏雨晴走下飞机时,都被扑面而来的稀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先适应两天再上山。”青云子在机场接他们,递过来两瓶红景天口服液,“不然容易高原反应。”
距离凤凰谷分别已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莫一尘和苏雨晴在哀牢山中完成了初步的双修疗程,病天谴的阴毒被压制了七成,虽然还没根除,但至少不会随时要命了。
而他们也从凤族那里得到了关于雪域天莲的线索——在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主峰,海拔七千米处,有一个隐藏的天池。天莲每六十年开花一次,下次开花就在明年农历七月十五。
现在才十一月,时间还早。
但安倍晴明已经提前来了。
“他在三天前抵达拉萨,住在大昭寺附近的一家旅馆。”青云子开车带两人去市区,路上说道,“我托西藏的道友盯着他,但这个人很谨慎,白天基本不出门,只有晚上会去八廓街转悠。”
“他在找什么?”苏雨晴问。
“不知道。”青云子摇头,“但肯定和雪域天莲有关。”
车到市区,在一家藏式客栈前停下。
客栈是木质结构,三层楼,挂着五彩经幡。老板是个藏族大叔,叫多吉,会说汉语,热情地帮他们搬行李。
“三位来得正好,”多吉说,“今晚八廓街有‘燃灯节’,很热闹,可以去看看。”
燃灯节,藏传佛教纪念宗喀巴大师的节日。这一天,拉萨所有寺庙和民居都会点燃酥油灯,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莫一尘本来想休息,但苏雨晴眼睛亮了:
“我想去。”
她这一路跟着莫一尘冒险,几乎没怎么玩过。难得有节日,她想看看。
莫一尘不忍拒绝:“好,晚上去。”
二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八廓街上,人山人海。
转经道两侧,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满了酥油灯,橙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藏香的混合气味,耳边是转经筒的嗡嗡声和信徒的诵经声。
苏雨晴被这景象震撼了,拉着莫一尘的手,在人群中慢慢走。
“好美……”她喃喃道。
莫一尘看着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一个月的双修,不仅治了他的病,也让苏雨晴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她额头的火焰印记虽然淡了,但眼神更加清澈,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看,那个镜子好漂亮。”苏雨晴突然指着路边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卖旧货的地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婆,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摊上摆着各种藏族老物件:转经筒、唐卡、天珠,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是椭圆形的,手柄是雕花的黄铜,镜面是青铜的,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照出人影。镜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莲花,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姑娘,喜欢这镜子?”老太婆开口,声音沙哑。
“多少钱?”苏雨晴问。
“不卖钱。”老太婆摇头,“只换。”
“换什么?”
老太婆盯着苏雨晴看了很久,突然说:“换你的一缕头发。”
苏雨晴一愣。
莫一尘立刻警觉,将苏雨晴拉到身后:
“我们不换了,走吧。”
“等等。”老太婆说,“这镜子是清朝的老物件,传了三百年了。它有个特别的地方——能照出人未来的样子。”
未来的样子?
苏雨晴好奇了:“真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老太婆把镜子递过来。
苏雨晴犹豫了一下,接过镜子,照向自己。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但奇怪的是,那张脸在变化。
皱纹慢慢爬上眼角,皮肤变得松弛,头发从黑变灰,再变白……
短短几秒钟,她看到自己衰老了五十岁的模样。
“啊!”她手一松,镜子掉在地上。
“怎么了?”莫一尘扶住她。
苏雨晴脸色惨白,指着镜子:“它……它让我变老了……”
莫一尘捡起镜子,照向自己。
镜子里,他也看到了自己衰老的样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镜子……”他皱眉。
“看到了吧?”老太婆捡起镜子,轻轻擦拭,“这不是普通的镜子,它叫‘轮回镜’,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也能照出来世的模样。”
前世今生?
莫一尘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爷爷的手札,翻到某一页。
手札上记载着七宝之一的“轮回镜”,描述和眼前这面镜子一模一样:
“轮回镜,青铜所铸,镶莲花纹。照之可见三生,亦可窥未来。然镜中有灵,若心生恐惧,必受其噬。”
七宝中的第五样,居然在这里?
“这镜子我要了。”莫一尘说,“你要换什么?”
“我说了,”老太婆看向苏雨晴,“她的一缕头发。”
“不行。”莫一尘拒绝,“换别的。”
“那就没得谈了。”老太婆收起镜子,“这镜子只认有缘人,既然你们无缘,就算了吧。”
她转身要走。
“等等。”苏雨晴开口,“我换。”
“雨晴!”
“一尘,”苏雨晴低声说,“这是七宝之一,对你很重要。一缕头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走到老太婆面前:“怎么换?”
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剪刀:“剪一绺头发给我,镜子归你。”
苏雨晴点头,撩起长发。
莫一尘想阻止,但苏雨晴已经剪下了长长的一绺。
老太婆接过头发,用红绳扎好,揣进怀里,然后把镜子递给苏雨晴:
“拿好。记住,这镜子不能照第三次。第一次照前世,第二次照来生,第三次……会永远困在镜子里。”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快得不像个老人。
苏雨晴握着镜子,手心冒汗。
莫一尘接过镜子,仔细端详。
镜框上的花纹,确实是莲花,但莲花的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苏”
苏?
苏雨晴的苏?
三
回到客栈,莫一尘立刻检查镜子。
他用道法探测,发现镜子内部确实有一股奇异的能量,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更像是……时间的力量。
“这镜子不简单。”青云子也看了,“上面的‘苏’字,应该是后来刻上去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五十年。”
“和我有关?”苏雨晴不安地问。
“不确定。”莫一尘说,“但那个老太婆指名要你的头发,肯定有问题。”
他想起老太婆浑浊的眼睛,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可能不是真人。”
“什么意思?”
“可能是某种傀儡,或者幻象。”莫一尘说,“她的气息太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而且她消失的方式,不像普通人。”
正说着,镜子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镜面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然后浮现出画面——
是一个清朝的街道,青石板路,两旁是木质店铺。一个穿着旗装的年轻女子,从一家当铺里跑出来,脸上蒙着面纱,但露出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正是这面轮回镜。
画面一转,女子回到家中,对着镜子摘下面纱。
她的脸——被毁容了。
从左脸颊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刀划的。
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泪如雨下。她举起剪刀,想刺向自己的喉咙,但最终没有下手。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夜。
天亮时,她咬破手指,在镜框上刻下一个字——
“苏”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女子姓苏?”苏雨晴声音发抖,“她……她是我的祖先?”
莫一尘沉默。
轮回镜能照见前世今生,刚才的画面,可能是镜子曾经的主人,也可能是……苏雨晴的某一世。
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太婆要苏雨晴的头发,就不是偶然了。
“这镜子有诅咒。”青云子说,“那个女子的怨气,附在了镜子上。所有照过镜子的人,都会被诅咒影响,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那是镜子在警告:美貌终会逝去,容颜终会老去,执著于皮相,只会痛苦。”
“那怎么办?”苏雨晴问。
“找到镜子的根源,超度那个女子的亡魂。”莫一尘说,“否则诅咒会一直存在。”
他看向镜子上的“苏”字,突然想到什么:
“那个当铺……我们去查查。”
四
第二天,莫一尘和青云子去拉萨档案馆查资料。
苏雨晴留在客栈,她有点不舒服——昨晚看了镜子里的画面后,她就开始头痛,像是有什么记忆要苏醒。
多吉老板看她脸色不好,给她倒了杯酥油茶:
“姑娘,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雨晴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拉萨开了三十年客栈,见过不少奇怪的事。”多吉说,“有些老物件,沾了怨气,会害人。你手上那个镜子,我看着就邪性。”
“您知道这镜子的来历?”
多吉摇头:“不知道具体,但听说过一个传说——清朝末年,拉萨有个姓苏的汉人姑娘,长得特别漂亮,被一个贵族少爷看上了。但那少爷已经有妻室,姑娘不愿做妾,就拒绝了。结果少爷恼羞成怒,派人毁了她的容。”
苏雨晴心中一紧。
这和镜子里的画面对上了。
“后来呢?”
“后来姑娘就疯了。”多吉叹气,“她天天对着镜子照,看着自己被毁的脸,最后跳了河。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握着那面镜子。”
“那镜子怎么会流传出来?”
“被人捡走了。”多吉说,“是个古董商,把镜子带回内地,卖给了当铺。但之后凡是得到这面镜子的人,都会倒霉——有的破产,有的重病,有的……会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然后发疯。”
果然。
这镜子有诅咒。
苏雨晴握紧拳头:“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有是有,但很难。”多吉说,“需要找到姑娘的尸骨,重新安葬,还要有她的后人,用血为引,超度亡魂。”
后人……
苏雨晴看着镜子上的“苏”字,心中有了答案。
她就是那个后人了。
五
莫一尘和青云子从档案馆回来了。
他们查到了资料:清朝光绪年间,拉萨确实有一家汉人开的当铺,叫“苏记当铺”。老板叫苏文轩,是从四川来的,带着女儿苏婉容。
苏婉容就是那个被毁容的姑娘。
“苏婉容死后,苏文轩把当铺卖了,回了四川。”莫一尘说,“但他女儿的尸骨,没有带走,葬在了拉萨郊外的乱葬岗。”
“我们去找到她的墓。”青云子说,“超度她,解除诅咒。”
但苏雨晴说:
“我……我可能不需要去找。”
“为什么?”
“因为记忆……”苏雨晴指着自己的头,“我脑子里,有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昨晚开始出现的,像是……苏婉容的记忆。”
莫一尘一惊:“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她被毁容的过程。”苏雨晴脸色苍白,“那个贵族少爷叫多吉次仁,是当地土司的儿子。他追求苏婉容不成,就在一个晚上,派人把她绑到郊外,用刀划了她的脸。还说:‘既然你不愿做我的女人,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苏婉容没有跳河,她是被杀的。多吉次仁怕事情败露,杀了她,把尸体扔进了河里。但镜子……镜子被她藏起来了,藏在了当铺的墙壁里。”
“那后来镜子怎么出来的?”
“是苏文轩。”苏雨晴说,“他发现了女儿的尸体,也发现了镜子。他知道女儿是被害死的,但对方势力大,他一个汉人,告不赢。所以他刻下‘苏’字,把镜子藏起来,希望有朝一日,后人能为女儿报仇。”
她看着镜子:
“这面镜子,是证据,也是诅咒。它记录了一切,也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莫一尘明白了。
这不仅是诅咒,还是一桩悬案。
“那个多吉次仁的后人呢?”他问。
多吉老板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多吉次仁……是我们家族的祖先。”
六
客栈里,气氛凝重。
多吉老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祖先做过这样的事……我们家族一直信佛,每年都捐钱修庙,怎么会……”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青云子说,“与你们无关。”
“但诅咒有关。”莫一尘说,“镜子找上雨晴,不是偶然。她是苏婉容的后人,而你们是多吉次仁的后人。这是宿命的纠缠。”
多吉颤抖着问:“那……那怎么办?要怎么化解?”
“找到苏婉容的尸骨,重新安葬。”莫一尘说,“然后,你们家族要为她念经超度,忏悔罪孽。”
“尸骨在哪里?”
苏雨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涌来的记忆。
她看到了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下有个漩涡……
“在拉萨河边,老桥下面。”她说,“尸骨被石头压着,沉在河底。”
多吉立刻说:“我去找!我现在就去找人打捞!”
“等等。”莫一尘说,“晚上再去,白天人多眼杂。”
“好,好。”
多吉去准备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苏雨晴拿着镜子,突然说:
“一尘,我想照第三次。”
“不行!”莫一尘和青云子同时反对。
“老太婆说了,第三次会永远困在镜子里。”
“但我想知道真相。”苏雨晴说,“我想知道,我和苏婉容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的血缘,为什么我会继承她的记忆?”
“可能是镜子的影响——”
“不。”苏雨晴摇头,“那些记忆太真实了,就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她。”
莫一尘心中一沉。
轮回转世。
苏雨晴可能是苏婉容的转世。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镜子找上她,不是为了诅咒,是为了完成未了的心愿。
“但第三次太危险了。”莫一尘说,“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招魂。”莫一尘说,“把苏婉容的魂魄招来,问清楚。”
七
晚上十点,拉萨河边。
多吉带着几个族人,划船到老桥下,用工具打捞。
莫一尘在岸边设坛,准备招魂。
招魂需要死者的生辰八字和生前物品。八字没有,但镜子就是生前物品。
莫一尘把镜子放在法坛中央,周围摆上七盏酥油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
苏雨晴站在法坛前,手里拿着一炷香。
青云子在旁边护法。
子时到了。
“开始。”莫一尘说。
他咬破指尖,在镜子上画了一道符。
然后念咒: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请山神,五道游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吾今差汝着意搜寻,收魂附体,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急急如律令!”
这是道家的“收魂咒”,配合酥油灯的至阳之火,可以招来游魂。
咒语念完,河面突然起了风。
阴冷的风,带着水汽和腥味。
酥油灯的火焰,变成了绿色。
镜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清朝的旗装,脸上蒙着面纱。
她慢慢从镜子里走出来,站在法坛前。
多吉和族人们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苏婉容的魂魄,来了。
“苏姑娘,”莫一尘开口,“我们是来帮你的。”
苏婉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雨晴。
然后,她揭开了面纱。
露出的脸,和苏雨晴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那道疤。
“你……”苏雨晴声音发抖,“你是我的……”
“前世。”苏婉容开口,声音空灵,“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两百年的轮回,我终于等到了。”
果然。
苏雨晴是苏婉容的转世。
“你为什么要等?”莫一尘问。
“报仇。”苏婉容说,“多吉次仁害我一生,我要他家族世代偿还。所以我附在镜子上,诅咒所有照过镜子的人,让他们看到衰老,看到绝望,看到美的脆弱。”
她看向多吉:
“你的祖先,毁了我的脸,也毁了我的人生。所以我要让他的后代,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多吉磕头如捣蒜:
“老祖宗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愿意补偿,愿意赎罪……”
“补偿?”苏婉容冷笑,“你们能还我容貌吗?能还我青春吗?能还我被剥夺的人生吗?”
她越说越激动,周围的阴气越来越重。
酥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莫一尘知道,再不阻止,苏婉容就会变成厉鬼,到时候就难办了。
“苏姑娘,”他说,“仇恨只会让你更痛苦。已经两百年了,放下吧。”
“放下?凭什么?”苏婉容怒道,“我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放下?”
“因为你有来世。”莫一尘指着苏雨晴,“你看,你转世成了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爱人。如果你一直抱着仇恨不放,就会影响她的命运。”
苏婉容看向苏雨晴。
苏雨晴流着泪,说:
“如果你是我,那我想告诉你:我过得很好。虽然这一路很危险,但我遇到了爱我的人,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我不想被仇恨困住,我想好好活着。”
她走到苏婉容面前,握住她的手——虽然是魂魄,但能触碰到。
“放下吧,”苏雨晴说,“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苏婉容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
“你……真的幸福吗?”
“嗯。”苏雨晴点头,“很幸福。”
苏婉容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
“罢了……两百年了,我也累了。”
她看向多吉:
“我要你们家族,每年在我忌日那天,为我诵经百遍,持续百年。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多吉连连答应。
“还有,”苏婉容说,“我的尸骨,要重新安葬,立碑刻名。我不要做无名孤魂。”
“好,好!”
苏婉容最后看向苏雨晴:
“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她化作一缕青烟,钻回镜子里。
镜子表面的“苏”字,慢慢消失了。
诅咒,解除了。
八
第二天,多吉家族为苏婉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尸骨从河底打捞上来,用上好的棺木重新装殓,葬在拉萨最好的墓园,立了碑,刻了字:“苏氏婉容之墓”。
葬礼上,多吉家族全体到场,诵经超度。
莫一尘和苏雨晴也去了。
苏雨晴在墓前献了一束花,轻声说:
“安息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葬礼结束后,多吉找到莫一尘,递给他一个木盒:
“这是我们家传的宝贝,作为感谢,送给你们。”
莫一尘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有光泽。
“这是‘天铁’,”多吉说,“是陨石的一种,我们藏人认为这是天赐的神物,能辟邪保平安。你们要去念青唐古拉山,那里很危险,带着它,也许能帮上忙。”
莫一尘收下:“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多吉说,“你们解开了我们家族两百年的心结,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离开墓园,莫一尘和苏雨晴回到客栈。
镜子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有诅咒的力量。但作为七宝之一,它依然有用——轮回镜能照见三生,也许在寻找其他宝物时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怎么办?”苏雨晴问。
“去念青唐古拉山。”莫一尘说,“雪域天莲明年才开花,但我们需要提前去熟悉地形,还要防备安倍晴明。”
正说着,青云子急匆匆进来:
“安倍晴明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今天早上离开了拉萨,往纳木错方向去了。”青云子说,“我怀疑,他找到了雪域天莲的具体位置。”
纳木错,西藏三大圣湖之一,就在念青唐古拉山脚下。
安倍晴明去那里,肯定不是旅游。
“我们也去。”莫一尘说。
九
纳木错湖边,寒风凛冽。
十一月的高原湖,已经结了薄冰。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脉,白雪皑皑,像一条银色的巨龙。
莫一尘一行人到达时,已经是傍晚。
他们在湖边的一个牧民帐篷里借宿,主人是个藏族老阿妈,叫卓玛。
“你们也是来找‘雪山神花’的?”卓玛问。
“雪山神花?”莫一尘心中一动,“您说的是雪域天莲?”
“我们藏人叫它雪山神花。”卓玛说,“每六十年开一次,开花的时候,整个纳木错都能闻到香味。但那是神的花,凡人不能摘,摘了会遭天谴。”
“有人来摘过吗?”
“有。”卓玛说,“几十年前,有一群外国人,想摘神花,结果全死在山上了。尸体找到的时候,都冻成了冰雕,脸上还带着笑——那是被山神诅咒了。”
安倍晴明应该也知道这个传说,但他还是来了。
说明他有把握。
“最近有人上山吗?”青云子问。
“有。”卓玛点头,“三天前,来了几个日本人,雇了当地的向导,说要上山考察。但昨天只有向导一个人下来了,说那些日本人在山上失踪了。”
失踪?
莫一尘和青云子对视一眼。
安倍晴明那么谨慎的人,会轻易失踪?
“向导在哪里?”莫一尘问。
“在他自己家,吓坏了,一直说胡话。”卓玛说,“你们想见他的话,我带你们去。”
十
向导叫扎西,四十多岁,是个经验丰富的登山向导。但他现在蜷缩在自家床上,裹着厚厚的毛毯,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
“眼睛……好多眼睛……”
“扎西,”卓玛用藏语说,“这几个客人想问问山上的事。”
扎西看了莫一尘一眼,突然尖叫起来:
“魔鬼!你们是魔鬼!”
莫一尘皱眉,掏出一张安神符,贴在扎西额头上。
“三清在上,定心凝神。急急如律令!”
扎西渐渐平静下来,但还在发抖。
“山上发生了什么?”莫一尘用不太流利的藏语问。
扎西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我们到了海拔六千米的一个冰洞……日本老头说,神花就在洞里……但洞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眼睛……”扎西抱紧自己,“冰壁上,全是眼睛……活的眼睛……它们看着我们,然后……日本人一个接一个发疯,互相残杀……我跑了,没敢回头……”
眼睛?
冰壁上的眼睛?
莫一尘想起爷爷手札里关于雪域天莲的记载:
“天莲生于极寒之地,有‘冰眼魔’守护。魔无形,附于冰壁,化眼窥心,引人心魔,自相残杀。”
冰眼魔。
一种极寒之地诞生的魔物,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冰壁上,化作眼睛。它能看透人心中的恐惧和欲望,然后放大,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
安倍晴明他们,应该是中了冰眼魔的幻术。
“他们还活着吗?”苏雨晴问。
“不知道……”扎西摇头,“但我跑的时候,听到枪声和惨叫……”
凶多吉少。
但莫一尘必须上山。
雪域天莲他势在必得,而且,他也要确认安倍晴明的死活。
“明天上山。”他对青云子说。
“太危险了。”青云子说,“冰眼魔不好对付。”
“我有办法。”莫一尘说,“轮回镜能照见真实,应该能破幻术。”
他看向苏雨晴:
“你留在山下。”
“不。”苏雨晴坚决地说,“我要去。”
“雨晴——”
“我有涅槃羽的力量,能帮你。”苏雨晴说,“而且,我现在能控制一部分了,不会拖后腿。”
莫一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最终,他点头:
“好。但答应我,遇到危险,先保护自己。”
“我答应。”
十一
第二天清晨,四人上山。
除了莫一尘、苏雨晴、青云子,还有陈震——他处理完警局的事,也赶来了。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陈震笑着说。
但上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艰难。
海拔五千米以上,氧气稀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好在有卓玛和扎西提供的路线,他们找到了那个冰洞。
洞口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面,需要爬过一道狭窄的冰缝才能进去。
“就是这里……”扎西不敢进去,留在外面等。
莫一尘率先钻进去。
冰洞内部很大,像一个天然的宫殿。冰壁晶莹剔透,折射着微弱的天光,美得如同仙境。
但仔细看,冰壁上确实有“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冰晶自然形成的纹路,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洞穴。
“小心。”莫一尘低声说,“别看那些眼睛。”
但已经晚了。
陈震看了一眼,突然说:
“队长?你怎么在这里?”
他对着空气说话,眼神迷离。
“陈哥!”苏雨晴想拉他,但陈震甩开她的手,拔出手枪:
“别过来!队长,我对不起你……那件事不是我故意的……”
他陷入幻象了。
青云子也中招了,他对着冰壁,喃喃自语:
“师父……徒儿不孝……”
只有莫一尘和苏雨晴还清醒——莫一尘有道法护体,苏雨晴有涅槃羽的力量,暂时抵挡了幻术。
“快唤醒他们!”莫一尘说。
他掏出轮回镜,照向冰壁。
镜光所过之处,那些“眼睛”纷纷闭合,幻象减弱。
陈震和青云子渐渐清醒。
“我……我刚才怎么了?”陈震茫然。
“是幻术。”莫一尘说,“别看冰壁,跟着我走。”
他们继续深入。
洞穴深处,冰壁上长着一朵莲花。
纯白色的莲花,花瓣晶莹剔透,像是冰雕的,但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和沁人心脾的香气。
雪域天莲。
但莲花旁边,躺着几具尸体。
是安倍晴明带来的人。
他们死状凄惨,有的互相开枪,有的用刀自残,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而安倍晴明本人,坐在莲花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他还活着。
莫一尘警惕地走近。
安倍晴明突然睁开眼睛:
“你来了。”
他的眼神清明,没有被幻术控制。
“你怎么……”莫一尘惊讶。
“我早有准备。”安倍晴明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和轮回镜很像,但更小,镜面是黑色的。
“这是‘心魔镜’,”他说,“能反射幻术,保护心神。你的轮回镜能照见真实,我的镜子能反射虚幻,我们倒是般配。”
他站起来,看着雪域天莲:
“这朵花,我要了。”
“休想。”莫一尘拔剑。
“别急。”安倍晴明笑了笑,“这花还没完全成熟,现在摘了,效果大打折扣。我们不如合作,等明年开花时,各取一半。”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安倍晴明说,“这洞里的冰眼魔,只是开始。守护天莲的真正存在,还没出现。凭你们几个,对付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知道剩下的三样宝物在哪里。我们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莫一尘沉默。
安倍晴明说的是事实。
病天谴虽然被压制,但还没根除。他需要雪域天莲,也需要其他宝物。
而安倍晴明,是个强大的盟友,也是危险的敌人。
合作,是与虎谋皮。
但不合作,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背叛?”莫一尘问。
“我可以发誓。”安倍晴明说,“以阴阳师的名义,在取得所有宝物之前,绝不互相攻击。”
他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血符:
“我,安倍晴明,在此立誓:与莫一尘合作期间,绝不做危害对方之事。若违此誓,魂飞魄散。”
血符发光,融入他的眉心。
这是阴阳血誓,一旦违背,会遭反噬。
莫一尘看着他,最终点头:
“好。但合作只到七宝集齐为止。之后,我们还是敌人。”
“当然。”安倍晴明笑了,“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伙伴了。”
他伸出手。
莫一尘犹豫了一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冰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守护天莲的真正存在,醒了。
十二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真龙,是“冰龙”——由万年寒冰和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灵物。
它从冰壁中钻出来,身躯庞大,通体透明,像水晶雕琢而成。眼睛是两颗蓝宝石,冷冷地盯着闯入者。
“这才是正主。”安倍晴明说,“雪域天莲的守护灵,冰龙。”
冰龙张开嘴,喷出一道寒流。
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冰壁上结出厚厚的冰霜。
“退后!”莫一尘大喊,同时掷出三张阳火符。
火焰与寒流碰撞,爆发出巨大的气浪。
冰龙被激怒,一尾巴扫过来。
“闪开!”
众人分散躲避。
冰龙的攻击力极强,但动作不算快。莫一尘和安倍晴明配合,一个用道法牵制,一个用阴阳术攻击,勉强打了个平手。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冰龙是此地灵气所化,力量几乎无穷无尽。而他们体力有限,在高原上战斗,消耗更大。
“必须找到它的弱点。”青云子说。
“冰龙的核心在额头,”安倍晴明说,“那里有一块‘冰魄’,打碎它,冰龙就会消散。”
但冰龙的额头被厚厚的冰甲保护,很难打破。
“我有办法。”苏雨晴突然说。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轮回镜:
“镜子能照见真实,也许能照出冰甲的薄弱点。”
她把镜子对准冰龙。
镜光照射下,冰龙额头的冰甲,浮现出一圈圈纹路。其中有一处,纹路稀疏,颜色较淡。
“那里!”莫一尘指道。
安倍晴明立刻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破!”
九字真言化作九道金光,射向那处薄弱点。
“铛铛铛!”
冰甲出现裂痕。
莫一尘抓住机会,桃木剑灌注全部阳气,一剑刺出!
“嗤!”
剑尖刺入裂痕,深入三寸。
冰龙发出痛苦的咆哮,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它挣扎着,想甩掉桃木剑,但莫一尘死死握住。
“陈哥!”他大喊。
陈震会意,掏出手枪——不是普通子弹,是特制的“破魔弹”,弹头刻着符文。
“砰!砰!砰!”
三枪,全打在同一位置。
“咔嚓——”
冰甲彻底碎裂,露出里面一块蓝色的晶石,拳头大小,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那就是冰魄。
莫一尘伸手,想抓出来。
但冰魄极寒,他的手刚碰到,就被冻伤了。
“用这个!”安倍晴明扔过来一个玉盒,“这是寒玉盒,能装冰魄。”
莫一尘接过,用盒子扣住冰魄,用力一撬。
冰魄脱落。
冰龙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化作冰晶,飘散在空中。
最后,只剩下一地冰渣。
守护灵,解决了。
十三
冰龙消失后,雪域天莲的光芒更盛了。
但还没开花。
安倍晴明看了看,说:“明年农历七月十五,月圆之夜,天莲才会完全绽放。到时候我们再来。”
他取出一张符,贴在莲花根部:
“这是‘隐匿符’,能隐藏天莲的气息,防止其他人发现。”
莫一尘也画了一道守护符,双重保险。
做完这些,众人离开冰洞。
扎西在外面等得焦急,看到他们平安出来,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就好……那些日本人……”
“死了。”安倍晴明淡淡说,“尸体在里面,你通知当地警方处理吧。”
扎西点头。
下山路上,安倍晴明和莫一尘并排走。
“接下来去哪?”莫一尘问。
“东海。”安倍晴明说,“第六样宝物,‘龙宫定海珠’,在舟山群岛附近的海底。我的人已经找到了大致位置,但需要专业的潜水设备和懂行的人。”
东海,海底。
这比上山更难。
“你有把握?”莫一尘问。
“七成。”安倍晴明说,“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一个月后,在舟山汇合,如何?”
莫一尘想了想,点头:
“好。”
“那么,一个月后见。”安倍晴明挥挥手,独自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陈震皱眉:
“一尘,你真的信他?”
“不信。”莫一尘说,“但现阶段,我们需要他。等七宝集齐,再做打算。”
苏雨晴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莫一尘心中一暖:
“嗯。”
夕阳西下,念青唐古拉山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远处,纳木错湖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
莫一尘想起那面轮回镜,想起苏婉容,想起两百年的恩怨。
也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七宝才找到三样,还有四样。
前路漫漫。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有人同行。
这就够了。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轮回镜:七宝中的第五样,能照见三生(前世、今生、来世),亦可窥未来。镜中有灵,若心生恐惧,会被其吞噬。
冰眼魔:极寒之地诞生的魔物,无形无体,依附冰壁,化眼窥心。能放大人的恐惧和欲望,诱发幻象,使人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