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年三月，台湾海峡。
春寒料峭，但海风已带上了南方的暖意。莫一尘站在澎湖马公港的码头上，看着碧蓝的海水，心情却有些沉重。
距离舟山之行已经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充分的准备——研究了古闽越国的历史，学习了水下考古知识，甚至还专门去上了潜水培训课。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爷爷手札里关于破镜术的记载：
“破镜术，道门禁术之首。需以‘轮回镜’为引，破碎虚空，重定阴阳。然镜破难圆，施术者必失一物——或记忆，或情感，或至亲之人。慎用，慎用！”
轮回镜已经在舟山裂成两半，虽然还能勉强使用，但威力大减。而破镜术的代价，让他望而却步。
“想什么呢？”苏雨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没什么。”莫一尘接过茶，“就是觉得……这次行动，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
苏雨晴握住他的手：“不管多危险，我们一起面对。”
陈震和青云子也走了过来。
陈震这三个月一直在协调两岸关系——去台湾需要特殊手续，他们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才获得许可。而青云子则联系了台湾的道教界朋友，获得了不少帮助。
“船准备好了。”陈震说，“是本地渔民老周的船，他祖上就是闽越人，对那片海域很熟。”
正说着，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走过来，咧嘴一笑：
“几位老板，就是你们要去‘鬼窟’？”
鬼窟，是当地渔民对海底古城的称呼。传说那里有鬼，凡是靠近的船只都会莫名其妙沉没。
“周伯，麻烦您了。”莫一尘说。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摆摆手，“反正我也好久没去了。年轻时去过一次，差点没回来，现在老了，想再去看看。”
他看了看天色：“今天天气好，下午退潮，正好出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
二
下午两点，船驶离马公港。
老周的船比李船长的还要破旧，但保养得不错。船上除了他们四人，还有老周和他的儿子小周。
“鬼窟在澎湖南方四十五海里，是个海底盆地。”老周一边掌舵一边说，“退潮时，水位会下降三米，能看到古城的一角。但只有短短两个小时，涨潮后就会被淹没。”
“您去过？”青云子问。
“三十年前去过。”老周回忆，“那时候我二十岁，跟父亲去打渔，误入了那片海域。看到海底有房子，有街道，还有……人影。”
“人影？”
“嗯。”老周脸色发白，“穿着古代衣服的人，在海底走动。但我父亲说，那不是活人，是‘海鬼’，是被淹死的闽越人，魂魄困在那里，出不来。”
海鬼，也就是水鬼的一种。
莫一尘皱眉。如果古城里真的有大量水鬼，那这次行动的危险系数会大大增加。
“到了。”小周指着前方。
那是一片平静的海域，海水呈深蓝色，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退潮后，海面上露出一些黑色的礁石，像是建筑的屋顶。
“就是这里。”老周抛锚，“你们有两个小时。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碰古城里的东西。拿了定海珠就走，千万不要逗留。”
“好。”
五人穿戴好潜水装备，下水。
这次用的是最先进的装备，每人还有一把水下弩箭，箭头上涂了朱砂和黑狗血，对鬼物有克制作用。
下潜到二十米时，古城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街道、房屋、甚至城墙都保存完好。建筑是石头垒成的，风格古朴，墙上刻着鱼和波浪的图案。
但整座城市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游到城市中央，他们看到一个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和舟山那个很像，但更大。
玉盒是打开的，里面有一颗篮球大小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定海珠。
但珠子周围，跪着十二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石像。
穿着闽越服饰的石像，跪成一圈，像是在朝拜定海珠。
莫一尘游过去，仔细查看。
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痛苦、恐惧、绝望。
而在石像的脚下，刻着一行古文字：
“以十二巫祝之魂，镇海魔王于此。取珠者，必释魔王，祸及苍生。”
十二巫祝之魂？
也就是说，这些石像里封印着十二个巫师的魂魄，他们在镇压着什么“海魔王”。一旦取走定海珠，封印就会解除，海魔王就会苏醒。
“怎么办？”陈震通过通讯器问。
莫一尘犹豫了。
定海珠他必须拿，这是治疗病天谴的关键。但如果拿了，会释放海魔王，危害沿海百姓。
两难的选择。
“先看看周围。”青云子说，“也许有其他办法。”
他们分头探查。
苏雨晴游到广场边缘，发现了一座石碑。碑上刻着详细的记载，是闽越文，但旁边有汉文翻译——
“闽越王无诸三十七年，海魔王作乱，兴风作浪，淹没城池。王命十二巫祝，以命为祭，封印魔王于定海珠下。珠在，封印在；珠离，封印破。后世若取珠，需以‘破镜术’重设封印，否则魔王现世，天下大乱。”
破镜术。
果然要用到这门禁术。
苏雨晴把内容转述给众人。
“破镜术的代价……”莫一尘喃喃道。
“我来。”苏雨晴突然说。
“什么？”
“我来施展破镜术。”苏雨晴认真地说，“你取定海珠，我重设封印。这样，你就不用付出代价了。”
“不行！”莫一尘立刻反对，“破镜术的代价太大，我不能让你冒险。”
“但你的病——”
“我的病还能撑。”莫一尘说，“而且，我是道士，破镜术只有我能施展。你就算想学，也来不及了。”
确实，破镜术是道门高阶禁术，需要深厚的道法基础和特殊的命格。苏雨晴虽然有涅槃羽的力量，但毕竟不是道士。
“那怎么办？”陈震问，“要不……先拿珠子，等魔王出来再对付？”
“不行。”青云子摇头，“记载说得很清楚，魔王一旦出来，就很难再封印。必须在它完全苏醒前，用破镜术重设封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氧气剩余不多了。
必须做决定。
莫一尘看着定海珠，又看看那些石像，最终咬牙：
“我取珠，同时施展破镜术。你们退到安全距离。”
“一尘！”苏雨晴想阻止。
“听我的。”莫一尘说，“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裂成两半的轮回镜。
镜面虽然裂了，但还能用。破镜术需要破碎的镜子作为媒介，这反而正好。
他咬破指尖，在两面镜片上各画了一道符。
然后，开始念咒。
三
破镜术的咒语很长，需要七七四十九句。
每念一句，镜片就亮一分。
当念到第二十句时，周围的石像开始震动。
“不好！”青云子说，“封印松动了！”
石像表面出现裂痕，从里面透出黑色的气息。那是巫祝们的魂魄，因为封印松动而开始逸散。
莫一尘加快念咒速度。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阳气在疯狂流失——破镜术的消耗太大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支撑完整。
第三十句时，他嘴角开始溢血。
“一尘！”苏雨晴想游过去，被陈震拉住。
“别过去，会干扰他！”
第四十句时，石像彻底碎裂。
十二道黑影从石像中冲出，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是巫祝们的怨魂——他们被封印了千年，早已失去理智，变成了厉鬼。
“保护好一尘！”青云子喊道，同时抽出拂尘，布下罡气护罩。
陈震举起弩箭，对准黑影。
苏雨晴催动涅槃羽的力量，浑身金光大盛，暂时逼退了靠近的黑影。
莫一尘咬牙，继续念最后九句。
第四十五句。
第四十六句。
第四十七句。
第四十八句。
第四十九句——
“镜破虚空，阴阳重定。封！”
两面镜片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射向定海珠下方的地面。
那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是海魔王的封印入口。
白光注入漩涡，开始重新封印。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漩涡中，伸出了一只巨手。
那是怎样的手啊——漆黑如墨，长满鳞片，指甲有三尺长，尖锐如刀。
海魔王，要出来了。
“快！”青云子大喊，“加强封印！”
莫一尘想继续施法，但体内阳气已经耗尽，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苏雨晴冲过来，抓住他的手：
“用我的力量！”
她把涅槃羽的力量，通过手掌传递给莫一尘。
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莫一尘精神一振，再次催动镜片。
白光更盛。
巨手被一点点压回漩涡。
眼看就要成功——
“轰！”
漩涡中，又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手扒住漩涡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巨大的头颅，钻了出来。
那是张恐怖的脸——三个眼睛，没有鼻子，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海魔王，苏醒了三分之一。
“吼——！！！”
它发出无声的咆哮，但水波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眼花。
封印，要失效了。
四
千钧一发之际，莫一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收回一面镜片，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然后，把镜片按在自己胸口。
“一尘，你干什么？！”苏雨晴惊叫。
“以我之魂，补封印之缺。”莫一尘平静地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破镜术的最终式——献祭施术者的魂魄，加强封印。
代价是，魂飞魄散。
“不要——！”苏雨晴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镜片融入莫一尘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像一个人形的灯笼。
光芒注入漩涡，海魔王的头颅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两只手也缩了回去。
漩涡慢慢缩小，最后消失。
封印，完成了。
但莫一尘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一尘……”苏雨晴抱住他，泪如雨下。
“别哭……”莫一尘虚弱地笑，“我答应过你，要治好病，带你去看世界……看来，要食言了……”
“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
陈震和青云子游过来，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老周和小周在船上通过监控看到，也沉默不语。
“雨晴，”莫一尘说，“拿定海珠……治好你的身体……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我要你活着！”
“对不起……”
莫一尘的身体，越来越淡。
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突然，另一面镜片飞了起来。
那是轮回镜的另一半。
它悬浮在空中，镜面映出莫一尘的脸，然后——把他的影像，吸了进去。
莫一尘的身体停止消散，但也没有恢复。他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被封印在镜片里。
镜片落在苏雨晴手中。
镜面里，莫一尘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是……”青云子震惊，“镜灵封魂术……轮回镜自动护主，把他的魂魄封印在了镜子里！”
也就是说，莫一尘没有魂飞魄散，但他的魂魄被困在了镜中世界。
肉身已毁，只剩魂魄。
“还能救吗？”陈震急问。
“有办法。”青云子说，“只要找到最后一样宝物‘还魂草’，就能重塑肉身，让他复活。”
还魂草，七宝中的最后一样。
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在哪里？”苏雨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长白山，天池。”青云子说，“但还魂草三百年才长一株，上次出现是明朝，现在有没有，很难说。”
“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去。”苏雨晴握紧镜片，“一尘是为了救大家才变成这样的，我一定要救他。”
陈震点头：“我陪你去。”
“我也去。”青云子说，“但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雨晴游到石台前，取下定海珠。
珠子入手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力量。她能感觉到，这珠子确实能治百病——但治不了魂魄之伤。
她把珠子小心收好，然后捧着镜片，像是捧着全世界。
五人上浮。
回到船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看着镜片里的莫一尘，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个英雄。”
小周突然说：“爸，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太爷爷留过一本笔记，里面提到过还魂草？”
老周一愣，随即拍大腿：
“对！我想起来了！我太爷爷是采参人，去过长白山。他在笔记里说，在天池附近见过一株发光的草，可能就是还魂草！”
“笔记还在吗？”
“在老家箱子里，我这就去找！”
老周立刻开船返航。
五
当晚，老周家。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被翻了出来，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老周小心地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五。余于长白山天池西侧，见一奇草，通体发光，夜间如灯。欲采之，忽起大雾，迷路三日，方得出。疑为山神守护，不敢再近。”
光绪二十三年，是1897年。
距今一百二十多年。
还魂草三百年一熟，如果1897年那株还在，现在应该已经成熟了。
“天池西侧……”青云子记下，“具体位置有吗？”
“没有。”老周摇头，“太爷爷就写了这些。但他说，那草晚上会发光，应该好找。”
晚上发光。
这确实是还魂草的特征。
苏雨晴看着镜片里的莫一尘，轻声说：
“一尘，等我。我一定会找到还魂草，让你复活。”
镜片里的莫一尘，似乎动了一下。
但也许是错觉。
六
一个月后，长白山。
四月的长白山，依然冰雪覆盖。天池像一块蓝宝石，镶嵌在群峰之间，美得不似人间。
但这里海拔高，氧气稀薄，气温零下十度，环境恶劣。
苏雨晴、陈震、青云子，还有特意赶来的林知远——他在考古文献中找到了关于还魂草的更多记载。
“还魂草喜欢生长在阴阳交界处，也就是极寒之地中的温泉附近。”林知远指着地图，“天池是火山口湖，周围有很多温泉。我推测，还魂草应该在某处温泉旁。”
“但温泉那么多，怎么找？”陈震问。
“晚上找。”苏雨晴说，“老周太爷爷说，还魂草晚上会发光。我们晚上行动，看到光的地方，就是还魂草的位置。”
“可是晚上很危险。”青云子说，“长白山有野兽，还有……山精野怪。”
“我不怕。”苏雨晴说，“为了救一尘，我什么都不怕。”
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但眼神坚毅，像换了一个人。
涅槃羽的力量在她体内运转，让她不畏严寒，体力也远超常人。
但她额头的火焰印记，颜色变淡了——过度使用涅槃羽的力量，会消耗生命力。
青云子看在眼里，心疼，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劝不住。
这个姑娘，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救莫一尘。
那就只能支持她。
七
晚上八点，四人带着装备出发。
每人都有头灯、登山杖、保暖服，还有武器——陈震带了枪，青云子带了符箓，林知远带了一把考古用的工兵铲，苏雨晴则带着那面封印着莫一尘的镜片。
他们沿着天池西侧的山脊搜索。
夜晚的长白山，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
走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休息一下吧。”青云子说。
四人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喝水。
苏雨晴掏出镜片，对着月光照。
镜片里的莫一尘，依然闭着眼睛，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定海珠的力量在缓慢滋养他的魂魄。
“一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苏雨晴轻声问，“我们到长白山了，很快就能找到还魂草。你再等等，很快……”
镜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突然，林知远低声道：
“你们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处山坳里，有一点微弱的绿光。
很淡，但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显眼。
“是还魂草！”苏雨晴站起来，“走！”
四人向着绿光的方向前进。
路很难走，坡度很陡，还有厚厚的积雪。但他们顾不上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还魂草。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发光处。
那是一个温泉，热气腾腾，周围一圈没有雪。温泉边，长着一株奇特的草。
草有一尺高，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液体。叶子是银色的，闪着微光。顶端开着一朵小花，花是金色的，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还魂草。
但草旁边，趴着一只动物。
那是一只白色的老虎，体型比普通老虎大一圈，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它正看着还魂草，像是在守护。
“山君……”青云子倒吸一口凉气，“长白山的守护神兽，白虎。”
白虎是四象之一，镇守西方，主杀伐。出现在这里，说明它确实是还魂草的守护者。
“怎么办？”陈震握紧枪。
“别轻举妄动。”青云子说，“山君通灵，能听懂人话。我们试着和它沟通。”
他上前一步，稽首行礼：
“山君在上，贫道青云子，携友人来此，只为取还魂草救人。此人舍身封印海魔王，拯救苍生，功德无量。望山君开恩，赐草救命。”
白虎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苏雨晴手中的镜片上。
它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陈震紧张地举起枪，但青云子示意他放下。
白虎走到苏雨晴面前，低头闻了闻镜片。
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威胁，更像是……悲伤？
苏雨晴突然明白了。
她跪下，把镜片举到白虎面前：
“山君，求您救救他。他为了救人，魂魄被困在镜中。只有还魂草能救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命。”
白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回还魂草旁。
它用爪子，轻轻刨开草周围的土，露出草根。
然后，它咬下一片叶子。
不是整株草，只是一片叶子。
它叼着叶子，走回来，放在苏雨晴面前。
又低吼一声，像是在说：一片叶子够了，整株草留给需要的人。
苏雨晴磕头：“谢谢山君！谢谢！”
白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八
拿到还魂草叶，四人连夜下山。
回到住处，青云子立刻开始准备。
还魂草不能直接服用，需要配合其他药材，炼成“还魂丹”。
需要的药材有：百年人参、天山雪莲、东海珍珠、西藏红花。
这些，青云子早就准备好了——这一个月，他让道门的朋友帮忙收集的。
炼丹需要三天。
这三天，苏雨晴寸步不离地守在丹炉旁。
陈震和林知远轮流值班，防止有人打扰。
第三天凌晨，丹成。
炉盖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炉底，躺着三颗金色的丹药，每颗只有黄豆大小，但光芒四射。
“成了！”青云子激动地说。
他取出一颗，交给苏雨晴：
“现在，救一尘。”
九
救人的过程很复杂。
需要先布下“引魂阵”，把莫一尘的魂魄从镜片里引出来。
然后用还魂丹重塑肉身，最后魂魄归位。
青云子布阵，苏雨晴捧着镜片站在阵中。
陈震和林知远护法。
子时，仪式开始。
青云子念咒，镜片发光，莫一尘的魂魄被慢慢引出。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闭着眼睛，悬浮在空中。
“就是现在！”青云子说。
苏雨晴把还魂丹塞进莫一尘魂魄的口中——虽然魂魄没有实体，但丹药会自动融入。
丹药入体，魂魄开始发光。
光芒中，肉身开始重塑——从骨骼到肌肉，从内脏到皮肤，一点一点构建出来。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痛苦。
莫一尘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苏雨晴握着他的手——虽然现在还是虚影，但能触碰到。
“一尘，坚持住……很快就好……”
一个小时后，肉身重塑完成。
那是一个完美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皮肤光滑，肌肉匀称。但还没有意识，因为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最后一步，”青云子说，“魂魄归位。”
他咬破指尖，在莫一尘的额头画了一道符。
“魂归！”
莫一尘的魂魄，慢慢融入肉身。
当最后一点魂魄融入时，莫一尘的身体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
“一尘！”苏雨晴惊喜地叫道。
莫一尘看着她，眼神迷茫：
“你……是谁？”
十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雨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尘，你……不认识我了？”
莫一尘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失忆了。
还魂丹虽然救了他的命，但破镜术的代价还是应验了——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生命，不是修为。
是记忆。
关于苏雨晴的记忆，关于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记忆。
“怎么会这样……”苏雨晴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青云子搭脉检查，叹息：
“破镜术的代价，无法避免。一尘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记忆……也许还能恢复。”
“怎么恢复？”
“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青云子说，“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四岁，刚开‘一尘民俗文化咨询事务所’的时候。之后的所有经历，都忘了。”
也就是说，他不记得苏雨晴，不记得陈震，不记得青云子，不记得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回到了原点。
陈震和林知远都沉默了。
这个结果，比死更残酷。
莫一尘看着哭泣的苏雨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刺痛。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但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苏雨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忘记我也没关系……”
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莫一尘看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泰山之巅，他们一起看日出。
凤凰谷里，他们双修疗伤。
拉萨河边，她为他挡下毒蛇。
舟山海下，她为他传递力量。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但心很痛。
“我们……是不是认识？”他问。
苏雨晴用力点头：
“认识。我是苏雨晴，你是莫一尘。我们……是恋人。”
恋人。
莫一尘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虽然想不起任何关于她的事，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别让她哭。
他伸出手，抱住她：
“别哭……我虽然不记得，但我会努力想起来。”
苏雨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个月来的压抑、恐惧、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陈震和青云子悄悄退出房间，给他们空间。
门外，陈震点了根烟，苦笑：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活着就好。”青云子说，“记忆可以慢慢找。人活着，就有希望。”
林知远叹了口气：
“可惜了那面轮回镜，彻底碎了。”
镜片在莫一尘复活后，化为了粉末。
轮回镜，从此消失。
但它的使命完成了——救了莫一尘的命。
十一
一个月后，杭州。
莫一尘回到了他的“一尘民俗文化咨询事务所”。
事务所还是老样子，但积了一层灰。他花了三天时间打扫，重新开业。
苏雨晴住在隔壁的旅馆，每天来看他。
莫一尘虽然不记得她，但不排斥她的接近。相反，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在努力找回记忆。
青云子给了他一本日记，是他自己以前写的，记录了这一年的经历。
他每天看，每天想。
有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但很快又消失。
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只记得零碎的片段。
这天下午，苏雨晴又来了，手里拎着饭盒。
“给你带了饺子，趁热吃。”
莫一尘接过，说：“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苏雨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这一个月，她瘦了很多，眼圈总是红的。
莫一尘看着心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头吃饺子，突然说：
“昨晚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一个山谷里，周围有很多穿兽皮的人。你在一个青铜鼎前，把手伸进火里……你很痛苦，但坚持住了。”
苏雨晴一愣。
那是凤凰谷的火炼考验。
“还有呢？”
“还梦见我们在海底，被一只大章鱼追杀。你挡在我前面，浑身发光……然后我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舟山海下的战斗。
莫一尘的梦境，在慢慢恢复记忆。
苏雨晴眼睛亮了：“你想起来了？”
“只是一些片段。”莫一尘说，“但很真实。”
“慢慢来。”苏雨晴握住他的手，“不急，我会一直陪着你。”
莫一尘看着她的手，突然说：
“不管我能不能想起来，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苏雨晴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莫一尘有点紧张，“虽然我不记得过去，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谈恋爱。”
苏雨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莫一尘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以后我保护你，不让你哭。”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
苏雨晴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
陈震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来，不需要我介绍了？”
莫一尘看着他，虽然不记得，但有种熟悉感：
“你是……陈警官？”
“哟，想起来了？”
“日记里写了。”莫一尘说，“你帮了我很多。”
陈震拍拍他的肩：“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青云子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一尘，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莫一尘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桃木剑，还有一叠符箓，几样法器。
“你的东西，在舟山都丢了。”青云子说，“这是我重新给你准备的。虽然你失忆了，但功夫还在，道法还在。慢慢练，能恢复。”
莫一尘拿起桃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很顺手。
像是练过千百遍。
“谢谢师父。”
“叫师父太见外了。”青云子笑，“以后就叫青云道长吧，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这个词，真好。
莫一尘看向苏雨晴，她也在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是啊，从头开始。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人还在，感情还在。
这就够了。
十二
晚上，莫一尘坐在事务所里，翻看日记。
日记写得很详细，从他遇到苏雨晴开始，到泰山、凤凰谷、拉萨、舟山、长白山……
每一个事件，每一次冒险，都记录在案。
他看着看着，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片段，慢慢串联起来。
像拼图，一块一块，拼出完整的画面。
当看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他施展破镜术前写的：
“如果我回不来，告诉雨晴：我爱你，从未后悔。如果有来生，还要遇见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苏雨晴后来加的：
“我等你，不管多久。如果你忘了，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莫一尘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重要的部分，都回来了。
他记得苏雨晴的笑容，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的勇敢，记得她的等待。
记得他说过要娶她，要带她去看世界。
记得他承诺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出事务所。
隔壁旅馆，苏雨晴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苏雨晴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
“一尘？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莫一尘抱住她。
紧紧地抱住。
“我想起来了。”他在她耳边说，“全部。”
苏雨晴身体一僵，然后颤抖起来：
“真……真的？”
“嗯。”莫一尘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泰山日出，记得凤凰谷的双修，记得拉萨的镜子，记得舟山的海底，记得长白山的还魂草。”
他顿了顿：
“也记得，我爱你。”
苏雨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你这个混蛋……”她捶打他的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莫一尘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里，一直记得你。只是脑子暂时忘了。”
他低头，吻去她的眼泪：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苏雨晴哽咽，“只要你回来……等多久都没关系……”
月光下，两人相拥。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绵长。
夜还长，但黎明终会到来。
记忆会回来，爱情会回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破镜术：道门禁术之首，需以破碎的轮回镜为引，可重定阴阳、修补封印。代价是施术者必失一物（记忆、情感、至亲等）。
还魂草：七宝中的最后一样，三百年一熟，生长于极寒之地的温泉旁。夜间发光，有重塑肉身、起死回生之效。
还魂丹：以还魂草为主药，辅以百年人参、天山雪莲、东海珍珠、西藏红花炼制。需炼制三天三夜，丹成金光四射。
镜灵封魂术：轮回镜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主人濒临魂飞魄散时，自动封印其魂魄于镜中，保其不灭。
山君：长白山守护神兽，白虎化身。通灵性，能辨善恶，守护还魂草等天材地宝。
引魂阵：引导魂魄归位的阵法，需在子时布设，配合咒语使用。魂魄离体过久者，需此阵辅助归位。
闽越巫祝：古闽越国的巫师，擅长水属性巫术。可牺牲自身魂魄，封印邪魔，但会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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