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杭州。
西湖边的梧桐树已经绿意盎然,春末夏初的风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莫一尘的“一尘民俗文化咨询事务所”重新开张一个月,生意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因为他失忆又恢复的消息在圈内传开,引来了不少好奇的客人。
但今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皮箱。她走进店里时,莫一尘正在给一位客人解签,苏雨晴在柜台后整理账本。
老太太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雨晴身上。
她盯着苏雨晴看了很久,久到苏雨晴都有些不自在了。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苏雨晴礼貌地问。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雨晴。”
“苏……”老太太眼睛一亮,“你妈妈是不是叫苏婉容?”
苏雨晴愣住了。
苏婉容,是她太奶奶的名字——就是拉萨那个被毁容后跳河自杀的苏婉容。
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人了,这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而且,怎么会把她妈妈和太奶奶弄混?
“您可能弄错了,”苏雨晴说,“苏婉容是我太奶奶,清朝人。我妈妈叫林秀英,还健在。”
老太太却摇头:“不,我没弄错。你妈妈本名就叫苏婉容,后来改名叫林秀英。她是不是左眼角有颗痣,右手手腕上有道疤?”
苏雨晴脸色变了。
她妈妈确实左眼角有颗痣,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开水烫的。但这些细节,除了家人,外人不可能知道。
“您……您是谁?”
老太太从皮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苏雨晴。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手挽着手,笑得很甜。
左边的女孩,苏雨晴认识——是她的太奶奶苏婉容,但照片里的她脸上没有疤,年轻貌美。
右边的女孩,苏雨晴仔细看,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女孩……长得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不,就是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这……这是……”苏雨晴声音发抖。
“左边是你太奶奶苏婉容,右边是你妈妈苏婉容。”老太太平静地说,“她们是同一个人。”
苏雨晴脑子里“嗡”的一声。
同一个人?
太奶奶和妈妈是同一个人?
那怎么可能?太奶奶是清朝人,两百年前就死了。妈妈是1955年生的,现在才六十多岁。
“您……您在说什么胡话……”
老太太看向莫一尘:“莫先生,你是道士,应该听说过‘轮回转世’吧?”
莫一尘走过来,接过照片仔细看。
他看出来了。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虽然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但长相确实一模一样,连眼角痣的位置都相同。
而且,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民国二十三年,春。
民国二十三年,是1934年。
而苏雨晴的妈妈是1955年生的。
时间对不上。
“这张照片是伪造的。”莫一尘说,“民国时期的照片,不可能拍到1955年才出生的人。”
“不是伪造。”老太太说,“这是用特殊方法拍摄的‘轮回照’,能照出前世今生的模样。你太奶奶苏婉容转世成了你妈妈苏婉容,所以她们长一样。”
轮回转世。
莫一尘信这个——他自己就是轮回镜的持有者,见过太多转世的案例。
但母女之间的转世,太罕见了。
通常转世会投胎到不同的家庭,很少会在同一个家族里连续转世。而且,中间还隔了一代。
“您到底是谁?”苏雨晴问。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凤凰的形状,栩栩如生。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凤梧。
凤梧?
莫一尘心中一动。
凤凰谷的长老,就叫凤梧。
“您是……凤梧长老?”他问。
老太太点头:“是我。但我不只是凤梧,我还是你妈妈的妹妹——林秀珠。”
林秀珠?!
舟山灯塔那个跳海自杀的林秀珠?!
苏雨晴彻底懵了。
二
店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苏雨晴看着眼前的老太太,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记忆中那个民国时期跳海自杀的少女联系起来。
“您……您在开玩笑吧?”她勉强笑道,“林秀珠1955年就死了,您看起来才六十多岁……”
“因为我死过一次,又活了。”凤梧——或者说林秀珠——平静地说,“当年我跳海后,被凤族救了。他们发现我有凤凰血脉,虽然稀薄,但足够让我转生。他们用涅槃羽的力量,让我重获新生,代价是成为凤族的长老,永远守护凤凰谷。”
莫一尘明白了。
难怪在凤凰谷时,凤梧长老对苏雨晴特别照顾,甚至破例让她接受考验。原来她们有血缘关系——林秀珠是苏雨晴的小姨。
“那您说我妈妈是太奶奶转世,又是怎么回事?”苏雨晴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凤梧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吗?”
莫一尘把店门关了,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三人上了二楼,在客厅坐下。
苏雨晴泡了茶,手还在抖。
凤梧喝了口茶,开始讲述:
“我们林家,其实不是普通的家族。我们的祖先是凤族与人类的混血,所以每一代都有人觉醒凤凰血脉。你太奶奶苏婉容,是最近一百年来血脉最纯的一个,所以她能转世成你妈妈。”
“但我妈妈为什么不记得前世?”
“因为转世时出了意外。”凤梧说,“按照凤族的规矩,转世者会保留部分记忆,以便传承知识。但你太奶奶转世时,正逢战乱,凤族的仪式被打断,导致她失去了所有记忆,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顿了顿:
“我姐姐——就是你太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是能和陈建国在一起。所以她转世时,选择了投胎到陈家,成了陈建国的孙女。”
陈建国,就是陈震的爷爷。
苏雨晴的妈妈,是陈建国的孙女?
那苏雨晴和陈震……是表兄妹?
“等等,”莫一尘发现了问题,“陈震的爷爷陈建国,和我爷爷莫离是战友。如果雨晴的妈妈是陈建国的孙女,那雨晴应该姓陈,怎么姓苏?”
“因为她妈妈随母姓。”凤梧说,“陈建国的儿子娶了一个姓苏的女人,生的女儿随母姓,叫苏婉容——和她前世的名字一样。后来为了避嫌,改名叫林秀英。”
苏雨晴脑子乱成一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家庭出身,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可现在突然告诉她,她有凤凰血脉,妈妈是太奶奶转世,小姨是凤族长老……
信息量太大了。
“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苏雨晴问。
凤梧点头:“我来,是为了救你。”
“救我?”
“你身上的涅槃羽,正在反噬你。”凤梧严肃地说,“你以为它和你完美融合了,其实它在慢慢吞噬你的生命力。再过三个月,你会油尽灯枯而死。”
苏雨晴脸色煞白。
莫一尘抓住她的手:“是真的吗?”
“你自己看。”凤梧说,“看看她的额头。”
莫一尘看向苏雨晴的额头。
那里原本有一个淡红色的火焰印记,是凤族认可的象征。但现在,印记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边缘还有细细的黑线,像是血管要爆裂。
“这是涅槃羽失控的前兆。”凤梧说,“涅槃羽是至阳之物,你是纯阴之体,本来可以阴阳调和。但你为了救莫一尘,过度使用涅槃羽的力量,导致阳气过剩,阴气受损。现在阴阳失衡,涅槃羽开始反噬宿主。”
苏雨晴想起这段时间,她确实经常头晕、乏力,晚上做噩梦,还以为是因为担心莫一尘没休息好。
原来是因为涅槃羽。
“那怎么办?”莫一尘急问。
“去凤凰谷。”凤梧说,“只有凤族的秘法,能帮你控制涅槃羽。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莫一尘刚恢复记忆,他们刚重新开始,就要分开三个月?
“能不去吗?”苏雨晴问,“有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凤梧摇头,“这是唯一的办法。除非你想死。”
她看着苏雨晴:“你妈妈——我姐姐的前世,就是为了救人而死。我不希望你也走上她的老路。”
苏雨晴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
“我去。”
莫一尘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凤梧说,“凤凰谷不欢迎外人,尤其是男人。这是凤族千年的规矩,不能破。”
“可是——”
“一尘,”苏雨晴说,“听长老的。三个月而已,我很快就回来。”
莫一尘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
但他知道,这是为了救她的命。
“好。”他说,“我等你。”
三
三天后,苏雨晴跟着凤梧去了凤凰谷。
莫一尘送她们到机场,临别时,他把一块护身符挂在苏雨晴脖子上:
“这是我连夜做的,能保平安。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
苏雨晴含着泪点头:“你也要好好的。别接太危险的委托,等我回来。”
“嗯。”
飞机起飞,消失在云层中。
莫一尘站在机场外,久久没有离开。
陈震开车来接他,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别担心,凤凰谷很安全,雨晴不会有事。”
莫一尘坐上车:“陈哥,你知道雨晴妈妈的事吗?”
“什么事?”
“她是陈爷爷的孙女。”
陈震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
“你……你说什么?”
莫一尘把凤梧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震听完,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难怪……难怪我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如果遇到一个姓苏的姑娘,一定要保护好她。’原来他早就知道。”
“你知道你爷爷和苏婉容的事?”
“知道一点。”陈震说,“爷爷很少提,但我奶奶说过,爷爷年轻时候爱过一个姑娘,但姑娘死了,他伤心了很久。后来遇到我奶奶,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感情,但相敬如宾过了一辈子。”
原来如此。
陈建国娶妻生子,不是因为忘了林秀珠,而是因为……他爱的人已经死了,娶谁都没区别。
“那雨晴……”陈震问,“她知道我们……是表兄妹吗?”
“凤梧长老说了,但她好像没太在意。”莫一尘说,“对她来说,你就是陈哥,是战友,是朋友。血缘关系,不重要。”
陈震点点头:“也是。兄弟就是兄弟,有没有血缘都一样。”
他重新发动车子:“走,请你喝酒,解解愁。”
四
凤凰谷。
苏雨晴跟着凤梧,再次来到这个世外桃源。
梧桐树依旧高大,凤族的人见到她,都很热情——她们还记得这个通过三重考验的姑娘。
凤梧带她到自己的木屋,开始治疗。
治疗过程很痛苦。
需要每天泡在药浴里,药水是滚烫的,要把体内的过剩阳气逼出来。同时还要修炼凤族的秘法,引导涅槃羽的力量在体内循环。
第一天,苏雨晴差点昏过去。
第二天,稍微好一点。
第三天,她开始适应。
第七天,她额头上的印记颜色变浅了。
凤梧很满意:“你的天赋比你妈妈好,学得很快。”
“我妈妈……也在这里治疗过?”
“嗯。”凤梧点头,“她二十岁时,涅槃羽的力量突然觉醒,差点失控。我把她接来,治疗了半年才稳定。但她不愿意留在凤族,说想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她就回去了,嫁给了我爸爸?”
“对。”凤梧说,“你爸爸是个好人,虽然不知道你妈妈的秘密,但一直对她很好。可惜……他死得早。”
苏雨晴的父亲在她十岁时就病逝了,是癌症。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很不容易。
“长老,”苏雨晴问,“我妈妈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一部分。”凤梧说,“她知道自己是转世,知道有凤凰血脉,但她选择忘记。她说,前世太痛苦了,这辈子只想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
苏雨晴突然理解妈妈了。
前世的苏婉容被毁容,被抛弃,跳河自杀。这样的记忆,谁愿意保留?
忘记,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苏雨晴问,“你为什么要记得?”
凤梧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因为我要赎罪。”
“赎罪?”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姐姐不会死。”凤梧眼中含泪,“那个岛主的儿子,本来是想娶我的。但我拒绝了,他就迁怒姐姐,毁了她的容。姐姐是为了保护我,才承受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
林秀珠一直活在愧疚中,所以她选择留在凤族,用漫长的生命来赎罪。
“长老,那不是你的错。”苏雨晴说,“错的是那个恶人。”
“我知道。”凤梧擦掉眼泪,“但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我要照顾好你,照顾好姐姐的后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苏雨晴握住她的手:“谢谢您。”
五
一个月后,苏雨晴的治疗初见成效。
涅槃羽的力量被完全控制,她甚至可以主动调用。额头上的印记变成了淡金色,很漂亮。
凤梧教了她很多凤族的秘法,包括控火术、疗伤术、还有最厉害的——凤凰真身。
虽然以她现在的修为,只能维持三分钟的真身,但已经很强了。
这天晚上,苏雨晴在梧桐树下打坐,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一尘?
她睁开眼睛,看向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真的是莫一尘。
他怎么来了?
苏雨晴跑过去:“一尘?你怎么进来的?凤族不是不让男人进吗?”
莫一尘脸色苍白,身上还有伤,勉强笑了笑:
“我……我有急事找你。”
说完,他向前倒去。
苏雨晴接住他,发现他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还在流。
“长老!快来!”她大喊。
凤梧闻声赶来,看到莫一尘的伤,脸色一变:
“这是……鬼刃所伤?”
她把莫一尘扶进木屋,检查伤口。
伤口周围泛着黑气,确实是鬼刃——一种用厉鬼炼制的邪刀,造成的伤口很难愈合,还会不断侵蚀生机。
“他怎么会中这种伤?”凤梧问。
“我不知道……”苏雨晴急哭了,“他刚才突然出现,说有事找我,然后就晕了。”
凤梧皱眉:“先治伤。”
她取来凤族的疗伤药,敷在伤口上。又用凤凰真火,烧掉那些黑气。
一个小时后,莫一尘的伤势稳定了,但还没醒。
苏雨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深夜,莫一尘突然睁开眼睛。
但他的眼神……很陌生。
冰冷,空洞,像换了个人。
“一尘?”苏雨晴试探着叫。
莫一尘转头看她,突然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呃……”苏雨晴挣扎,“一尘……你干什么……”
“他不是莫一尘。”凤梧冲进来,一掌拍在莫一尘后颈。
莫一尘松开手,晕了过去。
苏雨晴咳嗽着:“长老,怎么回事?”
“他被控制了。”凤梧检查莫一尘的眼睛,“瞳孔里有红点,是‘傀儡术’的痕迹。有人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来杀你。”
杀她?
谁会这么做?
“难道是……八岐会?”苏雨晴想起安倍晴明,但安倍晴明已经回日本了,而且他发过誓,不会伤害他们。
“不是八岐会。”凤梧说,“这傀儡术的手法……很古老,像是苗疆的巫术。”
苗疆?
苏雨晴想起一个人——苗七。
那个在泰山想杀他们的蛊师,后来被服部半藏杀了。但他有没有同伙?会不会来报仇?
“先把他绑起来。”凤梧说,“等他醒了,看看能不能解除控制。”
她们用特制的绳子把莫一尘绑在椅子上,绳子浸过凤凰血,能压制邪术。
天亮时,莫一尘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恢复了正常。
“雨晴?长老?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不记得了?”苏雨晴问。
莫一尘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在事务所,突然有人敲门。我去开门,看到一个穿黑袍的人,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黑袍人。
“是男是女?”凤梧问。
“没看清,他戴着面具。”莫一尘说,“但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檀香混合着血腥味。”
檀香混合血腥味。
凤梧脸色大变:
“是‘血巫’!苗疆最邪恶的巫师,用活人鲜血修炼,擅长傀儡术和诅咒。他们怎么会盯上你们?”
六
血巫,苗疆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不是普通的蛊师,而是巫师中的巫师,修炼的是禁忌巫术,需要不断用活人献祭来维持力量。
血巫很少离开苗疆,因为他们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修炼。一旦离开,力量会大幅减弱。
所以,如果血巫出现在杭州,一定是有特殊原因。
“你最近得罪过苗疆的人吗?”凤梧问莫一尘。
莫一尘摇头:“没有。自从苗七死后,我就没再和苗疆的人打过交道。”
“那会不会是……报复?”苏雨晴说,“苗七是血巫的徒弟,师父来给徒弟报仇。”
有可能。
但血巫这种级别的人物,会因为一个徒弟的死,就亲自出山?
“不管怎样,你们现在很危险。”凤梧说,“血巫盯上了你们,一次不成,肯定会有第二次。而且,他能控制莫一尘一次,就能控制第二次。”
“那怎么办?”
“留在凤凰谷。”凤梧说,“这里有凤凰结界,血巫进不来。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但莫一尘摇头:
“不行。血巫既然盯上我们,就不会轻易罢休。躲在这里,只会连累凤族。我要回去,把他引出来,彻底解决。”
“你疯了?”苏雨晴急道,“你连他人都没见到,就被控制了。回去不是送死吗?”
“我有办法。”莫一尘说,“爷爷的手札里,记载过对付血巫的方法。需要准备几样东西,但都能找到。”
“什么方法?”
“以血还血。”莫一尘说,“血巫最怕自己的血。只要拿到他的血,用道法炼制‘破巫针’,刺入他的心脏,就能破掉他的巫术。”
但拿到血巫的血,谈何容易。
血巫本身就精通血液巫术,对自己的血保护得极其严密。想取他的血,比杀他还难。
“我可以帮你。”凤梧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血巫虽然厉害,但凤凰真火是他的克星。”凤梧说,“我跟你一起去,用真火烧他,逼他出血。”
“长老,这太危险了——”
“别说了。”凤梧打断苏雨晴,“你是我姐姐的后人,莫一尘是你爱的人。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
她看向莫一尘:“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七
三天后,三人离开凤凰谷。
苏雨晴本来也想跟着去,但被凤梧和莫一尘同时拒绝——她刚刚控制住涅槃羽,不能再冒险。
回到杭州,莫一尘立刻开始准备。
需要的东西有:百年桃木、黑狗血、朱砂、雄黄,还有最重要的——他自己的心头血。
心头血不是真的心脏里的血,是指尖血混合精血,蕴含了修行者最精华的阳气。
制作破巫针的过程很复杂,需要在子时,用桃木雕刻成针,浸泡在黑狗血和朱砂的混合液中,然后用自己的心头血开光。
莫一尘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做出了三根破巫针。
针只有三寸长,通体赤红,针尖泛着金光,蕴含强大的破邪之力。
“现在,就等血巫出现了。”他说。
但血巫一直没出现。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好像那天的事只是一场梦。
“他是不是放弃了?”苏雨晴问。
“不可能。”凤梧说,“血巫睚眦必报,绝对不会放弃。他一定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第七天晚上,时机来了。
这天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月圆时,阴气最盛,血巫的力量会达到巅峰。
深夜十一点,事务所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很有节奏。
莫一尘和凤梧对视一眼,知道来了。
苏雨晴被安排在二楼,布下了结界,不让她下来。
莫一尘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袍人。
他个子不高,很瘦,整个人裹在黑袍里,看不清脸。但身上那股檀香混合血腥的味道,很浓。
“莫一尘,”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我来取你的命。”
“苗七是你什么人?”莫一尘问。
“我徒弟。”黑袍人说,“你杀了他,我要你偿命。”
“是他先想杀我。”
“那不重要。”黑袍人笑了,“重要的是,你杀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
手腕上缠着一串黑色的珠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张痛苦的人脸——那是被他杀害的人,灵魂被封印在珠子里。
“血魂珠……”凤梧走出来,“你用活人炼珠,罪该万死。”
黑袍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凤族?有意思。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凤族的人。你的血,一定很补。”
“找死!”
凤梧率先出手,双手喷出凤凰真火,射向黑袍人。
黑袍人不躲不闪,手腕上的血魂珠飞起,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挡住了火焰。
“凤凰真火,不过如此。”他冷笑。
莫一尘趁机掷出三根破巫针。
“嗖嗖嗖!”
破巫针穿透黑色屏障,刺向黑袍人。
但黑袍人只是挥了挥袖子,就把针打飞了。
“雕虫小技。”他说,“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巫术。”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
血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虫,铺天盖地涌向两人。
“小心!”凤梧展开火焰护罩,护住莫一尘。
但血虫太多了,有些穿过火焰,叮在两人身上。
被叮咬的地方,立刻变黑,开始腐烂。
“这是‘噬血蛊’!”凤梧脸色大变,“快用真火烧!”
她加大火焰,烧掉大部分血虫。
但自己也消耗巨大,脸色发白。
黑袍人趁机冲过来,一掌拍向莫一尘。
莫一尘举剑格挡,但力量悬殊,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一尘!”苏雨晴在二楼看到,不顾结界阻拦,冲了下来。
“别过来!”莫一尘大喊。
但已经晚了。
黑袍人看到苏雨晴,眼睛一亮:
“纯阴之体?还有涅槃羽?真是天助我也!吃了你,我的修为能暴涨三倍!”
他放弃莫一尘,扑向苏雨晴。
“住手!”凤梧拼命阻拦,但被黑袍人一袖子扫飞。
苏雨晴咬牙,催动涅槃羽的力量,浑身金光大盛。
“凤凰真身!”
她化作一只金色的凤凰虚影,虽然只有三米大小,但威势惊人。
一翅膀扇向黑袍人。
黑袍人被扇退几步,但很快稳住:
“区区虚影,也敢猖狂?”
他掏出一个小葫芦,打开塞子。
葫芦里飞出无数黑色的飞虫,这些飞虫不怕火,直接扑向凤凰虚影。
“这是‘破法蛊’,专破法术!”黑袍人狂笑,“你的凤凰真身,撑不了多久!”
果然,飞虫附着在凤凰虚影上,虚影开始变淡。
三分钟很快到了,苏雨晴恢复人形,虚弱地跪倒在地。
“雨晴!”莫一尘爬起来,想冲过去。
但黑袍人已经抓住苏雨晴的脖子:
“别动,否则我扭断她的脖子。”
莫一尘停住脚步:“放开她!”
“可以。”黑袍人说,“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你自杀,我放了她。”
“不要!”苏雨晴挣扎,“一尘,别听他的!”
莫一尘看着苏雨晴,又看了看重伤的凤梧,突然笑了:
“好,我答应你。”
他举起桃木剑,对准自己的心脏。
“不——!”苏雨晴尖叫。
但莫一尘没有刺下去。
他突然调转剑尖,刺向地面。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这是道家的“引雷咒”,但需要时间准备。莫一尘刚才拖延时间,就是在念咒。
天空传来雷声。
黑袍人脸色大变:“你疯了!在这里引雷,整条街都会毁掉!”
“那又如何?”莫一尘眼中决绝,“只要能杀你,同归于尽我也愿意。”
“疯子!”
黑袍人松开苏雨晴,想逃。
但已经晚了。
一道粗大的闪电劈下,正中事务所。
“轰——!!!”
八
当陈震带着警察赶到时,事务所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焦黑的地面上,躺着三个人。
莫一尘在最中间,浑身焦黑,但还有呼吸。
苏雨晴和凤梧在他两边,被他用身体护住了,只受了轻伤。
而黑袍人……只剩下一堆焦炭,和几颗碎裂的血魂珠。
“快!叫救护车!”陈震大喊。
三人被送到医院。
莫一尘伤势最重,全身烧伤面积达到60%,内脏也有损伤,进了ICU。
苏雨晴和凤梧只是皮外伤,包扎后就没事了。
但苏雨晴不肯离开,守在ICU外,不吃不喝。
凤梧陪着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傻了。引雷咒是禁术,强行施展,会遭天谴的。”
“他会死吗?”苏雨晴声音沙哑。
“不知道。”凤梧说,“看他的造化了。”
三天后,莫一尘醒了。
但医生说他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内脏衰竭,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再施展道法。
也就是说,他废了。
苏雨晴听到这个消息,眼泪止不住地流。
莫一尘却笑了:
“没事,能活着就不错了。以后我就开个小店,卖卖香烛,也能过日子。”
“可是你的道法……”
“道法不重要。”莫一尘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我也活着。这就够了。”
苏雨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凤梧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出了病房。
门外,陈震在等她。
“长老,一尘他……”
“命保住了,但修为尽废。”凤梧说,“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陈震沉默了很久,说:
“这样也好。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挺好。”
“是啊。”凤梧点头,“打打杀杀的日子,该结束了。”
九
一个月后,莫一尘出院。
事务所毁了,他租了个小店面,真的开起了香烛店。店名还叫“一尘”,但招牌从“民俗文化咨询事务所”换成了“香烛纸扎铺”。
生意不错,街坊邻居都来照顾。
苏雨晴辞了记者的工作,在店里帮忙。她学会了扎纸人,折元宝,还学会了看香——虽然没道法,但经验还在。
凤梧回了凤凰谷,但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们,带些山里的特产。
生活归于平静。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安倍晴明。
他穿着便服,像个普通游客,手里拎着个礼盒。
“莫先生,好久不见。”他鞠躬。
莫一尘有些意外:“安倍先生?你怎么……”
“我回日本后,解散了八岐会,专心研究古籍。”安倍晴明说,“最近找到一些关于还魂草的记载,想着可能对你有用,就送来了。”
他把礼盒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几本古籍的复印件,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从家族秘库里找到的,记载了还魂草的培育方法。”安倍晴明说,“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了,但留着也好。”
莫一尘接过:“谢谢。”
“是我该说谢谢。”安倍晴明说,“在舟山,是你让我放下了执念。我现在在日本开了个茶室,教孩子们茶道和书法,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看向苏雨晴:“苏小姐,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苏雨晴的妈妈,在上个月去世了。
是心脏病,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拉着苏雨晴的手说:“别难过,妈妈要去见你爸爸了。这辈子,妈妈过得很幸福。”
苏雨晴知道,妈妈是真的放下了。
前世的爱恨情仇,今生的平凡幸福,都结束了。
“谢谢安倍先生。”她说。
安倍晴明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莫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做个普通人,真的很幸福。珍惜眼前人。”
莫一尘点头:“我会的。”
十
晚上,关了店门,莫一尘和苏雨晴坐在院子里。
五月的夜空,星星很亮。
“一尘,”苏雨晴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莫一尘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不突然。”苏雨晴说,“我想了很久了。以前总是忙着冒险,忙着找宝物,忙着救人。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该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了。”
她看着莫一尘:“你愿意娶我吗?愿意和我过平凡的日子,一起变老吗?”
莫一尘笑了,握住她的手:
“愿意。一百个愿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钻石,但内圈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说,“本来想等你生日时求婚,但既然你先说了,那就现在吧。”
他单膝跪地:
“苏雨晴,虽然我没有了道法,没有了修为,但我有颗爱你的心。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雨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愿意。”
莫一尘为她戴上戒指,她也为他戴上。
两人相拥,在星空下亲吻。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绵长。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在祝福。
十一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朋好友。
陈震是证婚人,青云子是主婚人,凤梧是女方家长。
林知远也来了,还带了个女朋友——是个考古系的学妹,很文静。
婚礼上,莫一尘穿着西装,苏雨晴穿着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华丽的婚纱,是很简洁的款式,但很适合她。
交换戒指时,陈震打趣:
“一尘,以后可不能再冒险了。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众人都笑。
莫一尘看着苏雨晴,认真地说:
“我答应你,也答应大家。以后,我们就开个小店,过平凡的日子。冒险的事,交给年轻人吧。”
婚礼结束后,众人去酒店吃饭。
席间,青云子把莫一尘叫到一边:
“一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爷爷的。”青云子说,“我最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
莫一尘接过,打开。
信纸很旧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一尘吾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爷爷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承受不了。但现在,该让你知道了。”
“我们莫家,不只是道士。我们的祖先,是‘守门人’——守护‘天门’的守门人。每隔百年,天门会开一次,需要守门人牺牲自己,封印天门,防止邪魔入侵。”
“今年,就是百年之期。原本该我去,但我老了,修为不够。所以,这个责任,落在了你身上。”
“爷爷对不起你。但这是莫家的宿命,也是我们的责任。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天门已经松动,需要你去封印。方法在《莫氏秘典》里,爷爷已经放在老宅的暗格中。”
“别怪爷爷。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荣耀。”
“保重。爷爷永远爱你。”
信到这里结束。
莫一尘的手在颤抖。
天门,守门人,百年之期……
原来爷爷送他去学道,不只是为了治病,更是为了……让他去送死。
“一尘,”青云子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你已经为这个世界付出够多了,该为自己活了。”
莫一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朋友说话的苏雨晴。
她笑得很开心,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想起他们的约定:开个小店,过平凡日子,一起变老。
但他也想起爷爷的话:这是我们的责任。
两难的选择。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对青云子说:
“道长,这件事,别告诉雨晴。”
“那你……”
“我会处理的。”莫一尘平静地说,“但不是现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陪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青云子明白了,眼中含泪:
“好孩子……苦了你了……”
莫一尘笑了笑,转身走向苏雨晴。
他牵起她的手,在众人面前,跳了一支舞。
音乐悠扬,灯光温柔。
苏雨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一尘,我好幸福。”
“我也是。”莫一尘说,“雨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着。”
苏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要一起活着,一起变老。”
莫一尘吻了吻她的额头:
“嗯,一起。”
但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无法兑现了。
天门,守门人,百年之期……
这些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
但他不想让苏雨晴担心。
就让她,多快乐几天吧。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