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初的杭州,梅雨季节将至。空气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上挂满水珠,街道上行人匆匆,都赶在下雨前回家。
莫一尘的香烛店开张一个月,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也许是街坊们觉得这小夫妻不容易——男的英俊但身体不好,女的温柔又勤快,总是笑脸迎人。所以买香烛纸钱时,都愿意来他家。
这天下午,苏雨晴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货品,莫一尘则在后院晾晒药材。虽然没了道法,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按照节气准备些驱邪避秽的药包,免费送给客人。
门上的风铃响了。
苏雨晴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走进来。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箱。
“您好,需要点什么?”苏雨晴微笑着问。
老者打量了店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苏雨晴脸上,看了很久,才说:
“我找莫一尘先生。”
“他在后院,我去叫。”
苏雨晴正要转身,莫一尘已经听到声音出来了。
“我就是莫一尘,老先生有什么事吗?”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鄙人姓周,周文渊。是杭州文史馆的研究员。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莫一尘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浙江省文史研究馆 研究员 周文渊”的字样,还附有联系电话和地址。
“周先生请坐。”莫一尘引他到一旁的茶桌坐下,苏雨晴泡了茶。
周文渊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说明来意:
“莫先生,我听说您以前是处理特殊事件的专家。虽然现在改行开香烛店了,但想必本事还在。我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想请您帮忙。”
莫一尘与苏雨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自从血巫事件后,莫一尘就发誓不再接触灵异之事。他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只想安安静静陪苏雨晴过完最后的日子。
“周先生,抱歉。”莫一尘说,“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小店主,帮不了您什么忙。如果您需要香烛纸钱,我可以给您打折。”
周文渊却摇头:“莫先生,这件事只有您能帮我。而且,它可能关系到您自己。”
“关系到我自己?”
周文渊打开随身带来的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老物件。他小心翼翼打开盒盖,里面垫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金戒指。
不是现代工艺的戒指,而是民国时期的款式——戒面宽大,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镶嵌着一颗红宝石。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莫离
莫一尘瞳孔骤缩。
莫离,是他爷爷的名字。
“这戒指……从哪里来的?”他声音有些发颤。
周文渊说:“三天前,有人把这个木盒送到文史馆,指名要交给我。里面除了这枚戒指,还有一封信。”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排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周文渊先生亲启”,落款是“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信里写了什么?”苏雨晴问。
周文渊把信递给莫一尘:“您自己看吧。”
莫一尘接过,抽出信纸。
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用小楷写的:
“文渊贤侄:见字如晤。当年一别,匆匆廿载。今余大限将至,特将此信与戒指托付于你。若吾孙一尘尚在人世,烦请将此物交予他。并转告:民国二十年之约,已到兑现之时。七月十五,子时,西湖孤山梅亭。若不来,莫家将遭大祸。切切。莫离 民国二十三年六月”
信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莫一尘看了三遍,才抬起头:
“这封信……是八十六年前写的?”
“准确说,是1934年。”周文渊说,“但奇怪的是,送信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他说是他爷爷临终前交代的,一定要在今天送到。”
“今天?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五。”周文渊说,“按照民国纪年换算,1934年的今天,就是你爷爷写下这封信的日子。八十六年后的同一天,送到我这里。”
八十六年。
民国二十年的约。
七月十五,西湖孤山。
莫一尘脑子飞快运转。
民国二十年是1931年,那时候他爷爷莫离还不到三十岁,在杭州做道士。他答应了什么约?为什么一定要让孙子去兑现?
而且,为什么要等到八十六年后?
“周先生,”莫一尘问,“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周文渊点头,“我爷爷和你爷爷是至交。民国时期,我爷爷在杭州开当铺,你爷爷是道士,两人经常来往。这枚戒指,就是我爷爷当年为你爷爷打造的——据说是一件法器,能辟邪护身。”
他顿了顿:
“但我爷爷去世前告诉我,这枚戒指还有一个作用——是信物。是你爷爷和某个人定下婚约的信物。”
婚约?
莫一尘愣住了。
他从没听爷爷提过什么婚约。
“和谁的婚约?”苏雨晴紧张地问。
周文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和你太奶奶的妹妹——林秀珠的婚约。”
二
店里陷入了死寂。
苏雨晴脸色发白:“林秀珠?舟山那个……跳海自杀的林秀珠?”
“不是那个林秀珠。”周文渊摇头,“是另一个林秀珠——你太奶奶的亲妹妹,也就是你妈妈的亲小姨。”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民国二十年,你爷爷莫离二十五岁,在杭州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道士。林家有两位小姐,大小姐林秀英,就是苏小姐的太奶奶;二小姐林秀珠,那年十八岁。林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境殷实,但家宅不宁,经常闹鬼,就请了你爷爷去做法事。”
“法事做得很成功,林家很满意。林老爷看你爷爷年轻有为,就想把二小姐许配给他。你爷爷当时拒绝了,说自己修道之人,不宜婚娶。但林老爷坚持,最后定了个‘十年之约’——如果十年后,你爷爷还愿意娶,林家就嫁;如果不愿意,婚约作废。”
十年之约。
民国二十年是1931年,十年后是1941年,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
“那后来呢?”莫一尘问。
“后来抗战爆发,杭州沦陷。”周文渊叹息,“林家举家迁往重庆,你爷爷留在杭州,加入了抗日组织。1941年,约定到期时,你爷爷正在前线,根本顾不上婚约的事。而林秀珠……在重庆病逝了,年仅二十八岁。”
病逝了。
所以婚约没能履行。
“那这封信……”苏雨晴指着信,“为什么要一尘去?”
“因为婚约还在。”周文渊说,“林秀珠临终前,要求家人把她的灵位送回杭州,葬在西湖边。她说,生不能为莫家人,死也要守着西湖,等着莫家人来娶她。”
他看向莫一尘:
“这枚戒指,就是你爷爷当年给林家的定亲信物。林秀珠死后,戒指随她下葬。但八十六年后的今天,戒指突然出现,还有这封信……说明,林秀珠的魂魄,还在等着履约。”
阴婚。
莫一尘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死去的女子,等着活人来娶她。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问,“婚约是爷爷定的,应该由他去兑现。但爷爷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问题就在这里。”周文渊说,“你爷爷生前,可能用某种方法,把这个婚约转移到了你身上。或者,是因为你继承了莫家的血脉,所以婚约自动延续到你这里。”
苏雨晴急了:“这太荒唐了!一尘根本不认识林秀珠,凭什么要娶一个死了八十多年的人?”
“苏小姐,你别激动。”周文渊说,“这不是普通的婚约,这是‘血契’。是用双方的血立下的契约,如果不履行,会遭血咒反噬。轻则病痛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血契。
莫一尘想起了爷爷手札里关于血契的记载:
“血契者,以血为誓,以魂为质。违者血脉断绝,九族遭殃。”
如果真是血契,那不只是他的事,是整个莫家的事。
包括他未来的孩子。
“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血契?”他问。
周文渊从皮箱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爷爷的日记复印件,上面记录了当年立约的过程。”
莫一尘接过。
日记是1931年6月15日:
“今日莫离兄与林家二小姐立血契之约。两人各取指尖血三滴,滴入合卺酒中,饮尽。林老爷为证,余为书契。契成,戒指为凭。十年为期,逾期不履,莫家三代血脉,必遭横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下面还有签名:莫离、林秀珠、林老爷、周敬堂(周文渊的爷爷)。
确实是血契。
而且惩罚是“莫家三代血脉”——从爷爷那一代算起,父亲是第二代,莫一尘是第三代。
如果违约,倒霉的就是他。
“可我父亲……”莫一尘想起父亲是病死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血契?”
“有可能。”周文渊说,“你父亲四十二岁去世,你爷爷七十岁去世,都算是‘横死’。而你……你今年三十岁了吧?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体一直不好,对不对?”
是的。
病天谴虽然被压制了,但根源未除。而且经过引雷咒的反噬,他现在比普通人还虚弱。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血契?
“那现在怎么办?”苏雨晴声音发抖,“一定要娶那个……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让她的丈夫,去娶一个死了八十多年的女鬼?
“不是真的要娶。”周文渊说,“是要‘解约’。血契既然能立,就能解。但需要双方同意,或者……一方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的意思是?”
“超度。”周文渊看着莫一尘,“你爷爷是道士,应该知道怎么超度亡魂。只要超度了林秀珠,让她放下执念去投胎,血契自然就解除了。”
超度。
莫一尘明白了。
所谓的“七月十五,西湖孤山”,不是去娶亲,是去超度。
但今天是五月初五,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两个多月。
正好是他要去封印天门的时间。
两个日期重叠了。
是天意,还是巧合?
“周先生,”莫一尘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说:
“因为我爷爷当年也是见证人之一。血契如果反噬,周家也会受影响——我爷爷在契约上签了名,算是担保人。这八十六年来,周家一直人丁单薄,我父亲四十岁就死了,我到现在没有子嗣。我怀疑,这也是血契的影响。”
原来如此。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莫一尘做出决定,“七月十五,我会去西湖孤山。但这之前,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林秀珠的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周文渊从皮箱里拿出一叠资料,“这是林家后人的联系方式,还有林秀珠的墓地位置。另外,我建议你先去墓地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他留下资料和戒指,起身告辞:
“莫先生,这件事就拜托您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送走周文渊,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苏雨晴看着那枚戒指,眼睛红了:
“一尘,你真的要去吗?”
“必须去。”莫一尘说,“这关系到莫家的命运,也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如果他七月十五去封印天门,可能就回不来了。那血契怎么办?会不会连累苏雨晴?
所以,他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解决血契的事。
“我陪你。”苏雨晴说。
“不行。”莫一尘摇头,“这次太危险,你不能去。”
“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才不能让你冒险。”莫一尘握住她的手,“雨晴,答应我,这次让我一个人处理。你在家等我,好吗?”
苏雨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好。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三
第二天,莫一尘根据周文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林家后人的住处。
林家现在住在杭州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户主叫林国栋,是林秀珠的侄子,今年六十五岁,已经退休。
莫一尘敲开门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是……莫离道长的孙子?”
“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林国栋苦笑,“我们林家,这八十多年,一直活在你爷爷的阴影里。”
他请莫一尘进屋。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林国栋夫妇和一对儿女,看起来很幸福。
“林叔叔,关于血契的事……”
“周文渊已经跟我说了。”林国栋倒了茶,“其实,我们林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我姑姑林秀珠临终前,交代家人一定要把她的灵位送回杭州,等着莫家人来娶。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时机没到。”林国栋说,“按照契约,应该是你三十岁生日这天——也就是今天,契约才正式生效。”
今天?
莫一尘想起来了,今天是农历五月初六,他的阳历生日是六月,但农历生日确实是今天。
三十岁生日。
“契约规定,如果你三十岁前结婚,婚约自动作废。”林国栋说,“但你三十岁生日时如果还是单身,就必须履行婚约。昨天周文渊收到戒指和信,就是因为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
原来如此。
难怪昨天周文渊会来。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莫一尘说,“我和雨晴上个月领的证。”
林国栋摇头:“没用。血契只认‘初婚’,你的初婚对象必须是林秀珠。否则,就算你结了十次婚,契约也不会解除。”
太霸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林国栋说,“举行‘解婚仪’。需要你和我姑姑的灵位拜堂,然后写下‘解婚书’,双方签字——她那边由我代为签字,烧给她。仪式完成后,再超度她,让她去投胎。”
解婚仪。
莫一尘在爷爷的手札里看到过这种仪式,是专门解除阴婚的。但需要很多准备,而且必须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
“时间地点是?”
“七月十五,子时,西湖孤山梅亭。”林国栋说,“这是我姑姑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说如果有一天莫家人来娶她,一定要在那里。”
又是七月十五,孤山。
和周文渊说的一样。
“我需要准备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你的血,还有……”林国栋顿了顿,“你妻子的头发。”
“为什么需要雨晴的头发?”
“因为要证明你已经结婚,需要你妻子的头发作为凭证。”林国栋说,“而且,仪式需要‘阳间见证人’,你妻子就是最好的人选。但她在仪式中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看着。”
苏雨晴要在场。
莫一尘犹豫了。
他不想让苏雨晴看到他和一个女鬼的灵位拜堂。
“必须她在场吗?”
“必须。”林国栋说,“否则仪式无效。”
莫一尘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我会准备的。”
“另外,”林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姑姑的遗物,你看看。”
莫一尘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西湖边,笑得很甜。她长得和林秀英很像,但更年轻,更活泼。
这就是林秀珠。
信是她写给莫离的,但一直没寄出去:
“莫离君:见字如晤。自君赴前线,已三年矣。妾日日焚香祈祷,愿君平安。前日听闻杭州战事惨烈,心忧如焚。若君见信,望回一言,以安妾心。若君不幸……妾当守约,黄泉路上,等君十年。”
信到这里就断了,下面有泪痕,把字迹都晕开了。
莫一尘能想象,当年那个女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最后,她没等到。
二十八岁,病逝他乡。
“我姑姑是个痴情的人。”林国栋叹息,“她一生未嫁,就等着你爷爷。临终前还说,下辈子一定要早点遇见,不要再有战争,不要再有分离。”
莫一尘心情复杂。
他能理解林秀珠的执念,但这份执念,不该由他来承担。
“林叔叔,我会尽力帮她解脱的。”
“谢谢。”林国栋说,“其实我们林家,也想早点结束这件事。这八十多年,我们家一直不太平——我父亲早逝,我弟弟夭折,我儿子前年出车祸,差点没命。我们都觉得,是姑姑的执念在影响后人。”
原来林家也深受其害。
“我会尽快准备的。”莫一尘起身告辞。
离开林家,他去了西湖孤山。
四
孤山是西湖中的一个岛,不大,但风景秀丽。梅亭在孤山东侧,是一个六角亭子,周围种满了梅花,这个季节虽然没开花,但绿意盎然。
莫一尘站在亭子里,看着西湖的景色,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七月十五。
这个日期,太巧了。
他要封印天门,也要解血契。
两件事都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关于天门的记载,又想起血契的事,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也许,爷爷当年定下血契,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让他,在七月十五那天,有必须去孤山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莫一尘想不通。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雨晴。
“一尘,你在哪?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
“一个老婆婆,她说她是林秀珠生前的丫鬟,有东西要交给你。”
丫鬟?
莫一尘心中一动:“我马上回来。”
五
回到店里,莫一尘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老婆婆坐在店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她看起来八十多岁了,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
“您就是莫一尘先生?”老婆婆问。
“是我。您是……”
“我叫阿翠,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老婆婆说,“当年二小姐去重庆,我也跟着去了。她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莫家的后人来了,就交给他。”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民国时期的新郎礼服。
大红色的长袍马褂,绣着金色的龙凤,还有一顶瓜皮帽。
“这是二小姐亲手做的。”阿翠说,“她说,如果莫先生来娶她,一定要穿这套衣服。她在地下,也做了一套新娘的嫁衣,等着拜堂。”
莫一尘看着这套衣服,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女子,等了一辈子,连死后都在准备嫁衣。
这份深情,让人动容,也让人心酸。
“婆婆,您今年高寿?”苏雨晴问。
“九十二了。”阿翠说,“我比二小姐小两岁,她走的那年,我二十六。这六十六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等着莫家的人来。”
六十六年。
一个人,守着一个承诺,等了六十六年。
“您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莫一尘问。
“因为时机没到。”阿翠说,“二小姐交代,一定要在她死后八十六年的今天,才能把东西交出来。她说,八十六年是一个轮回,那时候莫家的后人,应该已经长大了。”
又是轮回。
莫一尘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婆婆,您知道血契的事吗?”
“知道。”阿翠点头,“当年立契,我也在场。二小姐咬破手指的时候,眼泪一直流。她说,这辈子如果不能嫁给莫离,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等。”
她看着莫一尘:
“莫先生,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二小姐太苦了,你能不能……圆她一个梦?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拜个堂,让她安心去投胎?”
莫一尘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愿意?说他有了妻子,不能娶别人,哪怕是死人?
可是看着这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那套准备了八十多年的嫁衣,他说不出口。
“婆婆,我会履行约定的。”最终,他说,“七月十五,我会去孤山。”
阿翠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好……二小姐终于能瞑目了。”
她颤巍巍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对玉佩:
“这是二小姐留给你的,是当年莫离道长给她的定情信物。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们拜堂,一定要戴上。”
那是一对龙凤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莫一尘接过,能感觉到玉佩上有淡淡的灵气——确实是法器。
“谢谢婆婆。”
“不用谢我。”阿翠说,“是我该谢谢你。”
她深深鞠躬,然后离开了。
苏雨晴看着那套新郎服和玉佩,眼睛又红了:
“一尘,你真的要穿这个,去和她拜堂吗?”
莫一尘抱住她:
“只是仪式而已。拜完堂,解了血契,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可是……”
“没有可是。”莫一尘说,“雨晴,相信我。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无论是生是死,都只爱你。”
苏雨晴哭了,但这次是感动的哭:
“我也只爱你。”
六
接下来的日子,莫一尘开始准备解婚仪需要的东西。
他列了个清单:
林秀珠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时辰——林国栋提供了。
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两人的头发——他的好办,林秀珠的要用她生前梳子上的头发,林国栋也提供了。
三牲祭品(鸡、鱼、猪头)。
香烛纸钱。
解婚书——需要他亲笔写。
见证人的血——苏雨晴的指尖血。
其他的都好办,最难的是解婚书。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契约,需要写得非常严谨,不能有任何漏洞。否则不但解不了婚,还可能惹怒亡魂,招来更大的麻烦。
莫一尘花了三天时间,参考爷爷手札里的范文,写了一份解婚书:
“立解婚书人莫一尘,系莫离之孙。民国二十年,先祖莫离与林家二小姐林秀珠立有婚约。今八十六年已过,物是人非。一尘已有妻室苏氏雨晴,琴瑟和鸣,不愿背弃。林小姐芳魂早逝,情深义重,一尘感念。特于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在西湖孤山梅亭,举行解婚仪。仪式之后,婚约解除,各不相欠。林小姐可安心投胎,莫家后人永感大德。空口无凭,立书为证。立书人:莫一尘。见证人:苏雨晴。代笔人:周文渊。甲子年五月。”
写完后,他让周文渊和林国栋都看了,两人都表示没问题。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七月十五的到来。
但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七
六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莫一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那套新郎服,站在孤山梅亭里。对面站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司仪在喊:“一拜天地——”
他鞠躬。
“二拜高堂——”
他又鞠躬。
“夫妻对拜——”
他正要鞠躬,突然,女子掀开了盖头。
不是林秀珠。
是苏雨晴。
她满脸是泪,看着他,说:“一尘,你真的要娶别人吗?”
莫一尘惊醒,浑身冷汗。
苏雨晴也醒了,抱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莫一尘说,“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哭了。”
苏雨晴笑了:“傻瓜,梦都是反的。我不会哭的,我相信你。”
但莫一尘心里不安。
这个梦,太真实了。
第二天,怪事真的发生了。
早上开店门时,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莫一尘。
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民国样式的婚庆请柬,大红底色,烫金字体:
“谨订于民国一百零九年七月十五日(农历)为小女林秀珠与莫府一尘君举行结婚典礼,恭请光临。席设:西湖孤山梅亭。林府谨订。”
民国一百零九年?
今年是公元2020年,民国纪年是109年。
没错。
但这请柬,是谁送的?
莫一尘问遍了周围的邻居,都说没看到有人来。
难道是……林秀珠自己送的?
他把请柬给周文渊和林国栋看,两人都脸色大变。
“这是‘鬼请柬’。”周文渊说,“亡魂发出的请柬,收到的人必须去,否则会遭厄运。”
“可是解婚仪和婚礼不一样啊。”苏雨晴急了,“我们是要解约,不是要结婚!”
“但在亡魂看来,拜堂就是结婚。”林国栋苦笑,“我姑姑可能误会了,以为莫先生真的要娶她。”
误会大了。
“那怎么办?”莫一尘问。
“只能照常进行。”周文渊说,“但在仪式中,要明确说明是解婚仪,不是婚礼。另外,需要更多的见证人,增加仪式的权威性。”
“需要多少人?”
“至少八个。”周文渊说,“而且要阳气重的男人,镇住场子。”
八个阳气重的男人。
莫一尘想了想,他能找到的:陈震、青云子、林知远、周文渊、林国栋,这就五个了。还差三个。
“我可以找我道上的朋友。”青云子说,“三个没问题。”
“那就拜托道长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但莫一尘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八
七月十四,晚上。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
莫一尘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一个箱子里。新郎服也熨烫好了,挂在衣架上。
苏雨晴在帮他检查,突然说:
“一尘,我明天……能不能也穿红色?”
莫一尘一愣:“为什么?”
“因为……”苏雨晴低头,“我不想看着你穿新郎服,和别人拜堂。我想让你知道,我才是你的新娘。”
莫一尘心中一痛,抱住她:
“好,你穿。穿最漂亮的红色。”
“嗯。”
当晚,两人相拥而眠。
但半夜,莫一尘又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书房,打开那个装着《莫氏秘典》的盒子。
明天,他要去孤山解血契。
但更重要的,是去昆仑山封印天门。
两件事在同一天,他必须做出选择。
如果先去孤山,可能赶不上去昆仑山。
如果先去昆仑山,那血契怎么办?苏雨晴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放在抽屉里。
如果他能回来,这封信就不需要了。
如果他回不来……这封信,就是他对苏雨晴最后的交代。
写完信,他回到卧室,看着熟睡的苏雨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雨晴,对不起。我爱你,永远爱你。”
九
七月十五,傍晚。
莫一尘和苏雨晴提前到了孤山。
梅亭已经被布置过了——周文渊和林国栋安排的。亭子里摆上了香案,上面放着林秀珠的灵位,还有三牲祭品。
八个见证人陆续到来。
陈震、青云子、林知远、周文渊、林国栋,还有青云子带来的三个道士朋友。
大家都穿着正式的衣服,表情严肃。
苏雨晴果然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很美,但脸色有些苍白。
晚上十点,仪式开始。
莫一尘换上那套新郎服,站在香案前。
林秀珠的灵位放在香案正中,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周文渊作为司仪,开始念开场白:
“今日,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将至。莫一尘先生与林秀珠小姐,于此举行解婚仪式。仪式开始之前,请双方表明意愿。”
他看向莫一尘:“莫先生,你是否自愿解除与林秀珠小姐的婚约?”
“是。”莫一尘说。
他又对着灵位说:“林小姐,你是否愿意解除婚约,安心投胎?”
按理说,亡魂不会回答。
但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香案上的蜡烛灭了。
“她不同意。”青云子皱眉。
“再问一次。”周文渊说,“林小姐,婚约已过八十六年,物是人非。莫先生已有妻室,强求无益。请你放下执念,早登极乐。”
蜡烛突然自己又亮了。
但火焰是绿色的。
鬼火。
“她还是不同意。”林国栋脸色难看,“姑姑的执念太深了。”
“那怎么办?”陈震问。
“只能强行解约了。”青云子说,“布阵,超度她。”
八个见证人立刻站好方位,布下“八阳镇魂阵”。
莫一尘站在阵中,开始念《解婚咒》: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今有莫氏一尘,与林氏秀珠,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林氏魂魄,早入轮回。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完,他咬破指尖,在解婚书上按下手印。
然后,把解婚书烧掉。
纸灰飘向空中,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我不答应。”
十
灵位上的红布,无风自动,飘落在地。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出现在香案旁。
她长得和林秀珠的照片一模一样,但脸色惨白,眼神哀怨。
林秀珠的魂魄,真的来了。
“姑姑……”林国栋想上前,被青云子拦住。
“别过去,她现在怨气很重。”
林秀珠看着莫一尘,眼中含泪:
“你为什么不要我?我等了你八十六年……你就这样对我?”
莫一尘深吸一口气:
“林小姐,婚约是我爷爷定的,不是我。而且他已经去世了,你也去世了。人鬼殊途,强求不得。”
“我不管!”林秀珠哭道,“我等你了一辈子,等死了还要等。现在你来了,却说不要我……我不甘心!”
她的怨气越来越重,周围的温度骤降。
八阳镇魂阵的光芒,开始暗淡。
“不好,她要变成厉鬼了!”青云子大喊,“快加固阵法!”
八个见证人同时发力,阵法光芒大盛。
但林秀珠的怨气太强了,她生前就是痴情女子,死后执念不散,积累了八十六年的怨气,一旦爆发,非同小可。
“让我来。”
苏雨晴突然走上前。
“雨晴,别过去!”莫一尘想拉她,但已经晚了。
苏雨晴走到林秀珠面前,看着她:
“林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爱一个人,等一辈子,确实很苦。但是,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她指着莫一尘:
“我爱他,所以我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幸福。如果他和你在一起不开心,我宁愿放手。这才是爱。”
林秀珠愣住了。
“你……你是谁?”
“我是他的妻子,苏雨晴。”苏雨晴说,“我也等过他,也为他哭过,也差点失去他。但我知道,真正的爱,是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她伸出手:
“林小姐,放下吧。去投胎,去开始新的人生。也许下辈子,你能遇到真正爱你的人,不用等,不用苦,幸福地过一辈子。”
林秀珠看着她,又看看莫一尘。
眼泪,从她眼中流下。
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泪。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我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是该放下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怨气消散。
“快,超度她!”青云子说。
八个见证人同时念诵《往生咒》。
林秀珠最后看了莫一尘一眼,笑了:
“莫先生,祝你幸福。”
然后,她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夜空中。
超度成功了。
血契,解除了。
十一
仪式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众人都松了口气。
莫一尘换下新郎服,走到苏雨晴面前,紧紧抱住她:
“谢谢你,雨晴。没有你,今天可能就完了。”
苏雨晴笑了:“我们是夫妻,应该的。”
陈震走过来:“好了好了,别撒狗粮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吧,明天还要开店呢。”
大家帮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莫一尘突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胸口的天门印记在发烫。
子时过了,天门……已经开了。
他必须立刻去昆仑山。
“雨晴,”他说,“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处理,你先跟陈哥回去,我晚点回家。”
“什么急事?我陪你。”
“不用,很快就好。”莫一尘勉强笑道,“你累了,先回去休息。我保证,天亮前一定回家。”
苏雨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点头:
“好。你早点回来。”
莫一尘看着她和陈震等人离开,然后,转身向着西湖边跑去。
那里,青云子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车。
“道长,麻烦您了。”莫一尘上车。
“你真的决定了?”青云子问。
“嗯。”莫一尘点头,“这是我的责任。”
车子发动,向着机场驶去。
莫一尘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孤山,心中默默说:
雨晴,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好好爱你一辈子。
永别了。
十二
与此同时,苏雨晴坐在陈震的车上,突然心口一痛。
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怎么了?”陈震问。
“不知道……”苏雨晴说,“突然好难受……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莫一尘刚才的表情,那种决绝,那种不舍……
不对。
他一定有事瞒着她。
“陈哥,调头!回孤山!”她大喊。
“什么?”
“快!一尘有危险!”
陈震立刻调头,全速开回孤山。
但等他们赶到时,梅亭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