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仑山,天门峰。
海拔六千米的山巅,狂风如刀,积雪终年不化。此刻已是凌晨三点,距离天门开启的子时已过去两个时辰,天门虚影在空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缓慢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莫一尘站在祭坛边缘,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身上的新郎服早已换成一身黑色道袍,那是青云子连夜为他准备的守门人法衣。胸口的天门印记滚烫得仿佛要烧穿皮肤,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一尘,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决定了吗?”青云子站在他身后,眼中满是痛惜。
“决定了。”莫一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道长,待会儿我念完咒语,您就立刻带雨晴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可雨晴她……”
“不要告诉她真相。”莫一尘打断他,“就说我去远方云游,要很久才能回来。时间长了,她总会……忘了我的。”
青云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个漩涡突然加速旋转,天门完全显现——那是一扇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门,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此刻正缓缓向内开启一道缝隙。
“不好!天门提前开启了!”青云子脸色大变。
门缝中涌出滚滚黑雾,隐约能听到无数凄厉的嘶吼声。那是被封印在门后的邪魔,它们正试图冲出天门,降临人间。
莫一尘不再犹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然后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封天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以吾之血,封天之门!”
随着咒语,他胸口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个人如同燃烧的火炬,向着天门飞去。
但就在他即将触及天门的那一刻——
“一尘!不要——!”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山下疾驰而来,是苏雨晴!
她不知何时已赶到,此刻正不顾一切地冲向祭坛。陈震在她身后拼命追赶,但根本追不上。
“雨晴!别过来!”莫一尘大惊,咒语中断,身体从半空中跌落。
苏雨晴扑到祭坛边,抱住他:“你骗我!你说过要回家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
莫一尘心如刀绞,却只能推开她:“雨晴,你听我说,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
“我不听!”苏雨晴死死抓住他的手,“要死一起死!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天门中的黑雾越发浓郁,一只巨大的爪子从门缝中探出,爪尖漆黑如墨,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更多的邪魔正在涌来。
“来不及了!”青云子急道,“一尘,快继续念咒!”
莫一尘一咬牙,正要再次施法,却被苏雨晴拦住。
“让我来。”
她站起来,面对天门,双手结出凤族特有的法印。
“雨晴,你要干什么?”莫一尘惊问。
苏雨晴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火焰印记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她身后,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缓缓浮现,展开双翼,照亮了整个山巅。
“凤凰真身……”青云子喃喃道,“她要用涅槃羽的力量……”
“不!”莫一尘明白了她的意图,“雨晴,不要!你会——”
“凤梧长老都告诉我了。”苏雨晴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凤凰血脉可以替代守门人封印天门,而且不必牺牲生命,只是……”
她的笑容中带着苦涩:“只是会永世化为凤凰,镇守天门,再也无法变回人身。”
永世为禽。
这就是代价。
“我不同意!”莫一尘挣扎着站起来,“这是我的责任,不该由你来承担!”
“可我爱你啊。”苏雨晴轻声说,“我爱你,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如果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让我来,至少……你还能好好活着。”
她眼中含泪,却笑得温柔:“一尘,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平凡幸福的日子。忘了我。”
“不!我绝不——”
话音未落,苏雨晴已经化作一道金光,冲向了天门。
凤凰虚影仰天长鸣,展翅飞翔,金色的火焰从它身上涌出,化作无数锁链,缠绕住天门的门缝,将那些试图冲出的邪魔硬生生逼了回去。
“以吾之血,燃吾之魂。凤凰涅槃,永镇天门——封!”
苏雨晴的声音响彻天地,她的身体在金光中逐渐透明,与凤凰虚影融为一体。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真正的凤凰。
它通体金黄,羽毛如火焰般燃烧,尾羽拖曳出长长的流光。它盘旋在天门前,每一次振翅,都有金色的符文落下,融入天门,加固封印。
天门缓缓闭合。
那只探出的巨爪被金色火焰烧成灰烬,邪魔们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当最后一丝门缝消失时,凤凰发出一声悲鸣,落在了天门前。它化为一座金色的雕像,永远镇守在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雪花飘落。
莫一尘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座凤凰雕像,一动不动。
他的世界,崩塌了。
二
三个月后,杭州。
梅雨季节已经过去,盛夏的炎热笼罩着整座城市。西湖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蝉鸣聒噪,但“一尘香烛店”却异常冷清。
莫一尘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
自从昆仑山回来,他就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笑,每天只是机械地开门、关门、整理货物。生意一落千丈,但他不在乎。
陈震每天都会来看他,青云子也经常来,但他对谁都爱答不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金色的凤凰雕像。
这天下午,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走进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她看到莫一尘的样子,愣了一下,但还是走到柜台前:
“请问,是莫一尘先生吗?”
莫一尘木然点头。
“我叫林婉儿,是林秀珠的曾孙女。”女子说,“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的。”
听到“林秀珠”三个字,莫一尘的眼珠动了一下。
“帮忙?”
“是的。”林婉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我家里……最近出了些怪事。”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红色的请柬。
和三个月前莫一尘收到的那张“鬼请柬”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请柬上的名字变了:
“谨订公元2020年10月15日(农历)为小女林秀珠举办百年招亲大会,恭请天下适龄男子参加。凡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生辰八字属阳者,皆可应征。入选者,将获林家半数家产为聘。席设:杭州林氏老宅。林府谨订。”
百年招亲。
林秀珠死了八十六年,加上她生前的十四年,正好一百年。
她要招亲了。
而且是面向“天下适龄男子”。
“这些请柬,”林婉儿声音发抖,“最近一周,莫名其妙出现在杭州各处。收到的人,如果生辰八字属阳,第二天就会……失踪。”
“失踪?”
“已经失踪了七个了。”林婉儿说,“警方调查过,但没有任何线索。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单位、所有监控都找不到踪迹。”
她看着莫一尘:“我奶奶说,这件事只有您能解决。因为您曾经和我曾祖母有过婚约,您的话,她可能会听。”
莫一尘沉默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林婉儿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另外……我听说苏小姐为了救您,化为了凤凰。我曾祖母当年,也是因为等一个人,等到死都不肯瞑目。也许……您能理解她的执念。”
苏雨晴。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莫一尘的心脏。
是的,他理解。
理解那种等了一辈子却等不到的痛苦。
理解那种执念成魔的绝望。
“好。”他终于开口,“我去看看。”
三
林氏老宅在杭州城东,是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三层高,带一个大花园。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养得很好,可以看出林家曾经的家境。
林婉儿带莫一尘走进宅子,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道士、和尚、神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私家侦探的人。大家都在低声议论,气氛凝重。
“这些都是我请来的。”林婉儿低声说,“但三天了,什么进展都没有。昨晚又失踪了一个,是个二十八岁的程序员,刚收到请柬第二天就不见了。”
莫一尘环顾四周,感应着宅子里的气息。
阴气很重。
但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掺杂着怨念和执念的“情煞”。
林秀珠生前痴情,死后执念不散,八十六年来一直在积聚怨气。现在,这些怨气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如果不化解,她会彻底变成“情魔”,祸害更多的人。
“带我去她的房间。”莫一尘说。
林婉儿带他上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雕花木床、梳妆台、衣柜,都是老物件。墙上挂着一张林秀珠的照片,穿着旗袍,笑靥如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梳妆台上摆放的东西。
那是一套完整的新娘嫁衣——大红色的旗袍,绣着金色的凤凰,还有凤冠霞帔、红盖头。
嫁衣旁边,放着一面铜镜。
莫一尘走过去,拿起铜镜。
镜面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但当他看向镜中时,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林秀珠。
她在镜中对着他笑,笑容诡异: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莫一尘没有惊慌,他平静地问:
“林小姐,你为什么要招亲?你不是在等我爷爷吗?”
“等不到了……”林秀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带着哭腔,“我等了八十六年,他都没有来。现在连你都不要我了……我不想再等了,我要找个人嫁了,哪怕……是死人。”
“那些失踪的人呢?”
“他们……都在这里。”
镜中的画面突然变化,变成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七个男人穿着新郎服,被红绳捆着,坐在椅子上。他们目光呆滞,显然已经被控制了神智。
“你想干什么?”莫一尘问。
“举办一场婚礼。”林秀珠说,“真正的婚礼。十月十五那天,我会从他们中选一个,拜堂成亲。然后……带他一起走。”
一起走。
意思就是,要那个人的命。
“林小姐,这样不对。”莫一尘说,“强求来的姻缘,不会幸福的。你已经苦了一辈子,难道还想苦下一辈子吗?”
“那我能怎么办?!”林秀珠突然尖叫,“我等了一辈子,等到死!现在连投胎都不让我投,说我执念太深,只能永世做孤魂野鬼!我不甘心!我要找个人陪我,哪怕是用强的!”
她的怨气爆发,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镜子表面结了一层霜。
莫一尘叹息。
他能理解她的痛苦。
但理解归理解,不能让她再害人。
“林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关于我的妻子,苏雨晴。”
他缓缓讲述了苏雨晴为他化为凤凰的故事。
讲到她最后的笑容,讲到她说“我爱你,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讲到凤凰雕像在雪中屹立,永世镇守天门。
镜中的林秀珠安静下来。
她哭了。
“她……真的为你牺牲了自己?”
“是的。”莫一尘说,“所以我知道,真正的爱,是成全,是牺牲,而不是占有。”
他顿了顿:
“林小姐,你爱我爷爷吗?”
“爱……很爱……”
“那你希望他幸福吗?”
“希望……”
“如果他真的来了,但告诉你,他已经有了爱人,过得很幸福。你会祝福他吗?”
林秀珠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会……虽然心很痛,但我会祝福他。”
“那就对了。”莫一尘说,“爱一个人,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他放下镜子:
“林小姐,放下吧。去投胎,开始新的人生。下辈子,你一定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不用等,不用苦,幸福地过一辈子。”
镜中的林秀珠,泪流满面。
“可是……我还能投胎吗?我犯下了罪孽,抓了那么多人……”
“把他们放了,诚心悔过,还有机会。”莫一尘说,“我会帮你超度,送你去轮回。”
“真的……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
镜中的林秀珠,终于点了点头。
四
当晚,在林氏老宅的地下室,找到了那七个失踪的男人。
他们被关在一个布置成婚房的密室里,穿着新郎服,神志不清。但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被迷了魂。
莫一尘用道法为他们驱邪,很快他们就醒了,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警方随后赶到,带走了他们。林婉儿代表林家道歉,并承诺赔偿。
事情解决了。
但莫一尘知道,最重要的部分还没开始。
他要在林秀珠的房间里,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不是婚礼,而是“送嫁仪”。
这是他从爷爷手札里找到的,专门为未嫁而死的女子准备的仪式。通过仪式,让她们穿上嫁衣,完成未了的心愿,然后安心去投胎。
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嫁衣、凤冠、红盖头、合卺酒、喜烛、还有……一个“新郎”。
但这个新郎不是真人,而是一个纸扎的新郎。
“我来当这个新郎。”莫一尘对林婉儿说。
“可是您已经结婚了……”
“只是仪式而已。”莫一尘说,“而且,这是我欠她的。当年我爷爷负了她,现在,让我替爷爷还这个债吧。”
林婉儿含泪点头。
十月十五,晚上十一点。
仪式开始了。
房间里点起了九十九根红烛,照得如同白昼。梳妆台上摆着合卺酒,床上铺着大红锦被。
莫一尘穿着那套纸扎的新郎服——虽然是纸扎的,但画得很逼真,远处看和真的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根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系在林秀珠的灵位上。
林婉儿作为女方家属,站在一旁。
青云子、陈震也来了,作为见证人。
子时到了。
莫一尘开始念《送嫁咒》:
“林氏秀珠,生于乱世,逝于他乡。一生痴情,未嫁而终。今有莫氏一尘,代先祖莫离,完成婚约。一拜天地,愿你来世平安喜乐。二拜高堂,愿你来世父母双全。夫妻对拜,愿你来世姻缘美满。”
他对着灵位,深深三拜。
然后,他拿起合卺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饮下:
“饮下此酒,前缘尽消。从此你为自由魂,我为尘世人。各自珍重,永不相欠。”
仪式完成。
房间里突然起了一阵风,红烛的火焰全部变成了绿色。
林秀珠的魂魄,出现在床边。
她穿着那套新娘嫁衣,戴着红盖头,缓缓走到莫一尘面前。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让我……最后穿一次嫁衣。”
她掀开盖头,脸上没有怨气,只有释然的笑容:
“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在彻底消失前,她最后说:
“告诉莫离……我不等他了。祝他……幸福。”
然后,她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超度成功了。
林秀珠终于放下了八十六年的执念,去投胎了。
五
仪式结束后,莫一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陈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喝点?”
莫一尘接过,喝了一大口。
“一尘,三个月了。”陈震说,“雨晴如果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伤心的。”
“我知道。”莫一尘低声说,“但我……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也要走。”陈震说,“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这是雨晴用命换来的,你不能辜负她。”
莫一尘沉默了。
他知道陈震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每次闭上眼睛,就是苏雨晴化为凤凰的那一幕。
每次听到风声,就觉得是她的悲鸣。
“我给你找了个活儿。”陈震说,“省博物馆最近在筹备一个‘民国婚俗展’,想找个懂行的人当顾问。我觉得你挺合适,至少有点事做,不会整天胡思乱想。”
“我没兴趣。”
“就当帮我个忙。”陈震说,“馆长是我老同学,我已经答应他了。你去看看,如果真不想干,再说。”
莫一尘看着陈震恳切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去看看。”
六
省博物馆的“民国婚俗展”筹备处,设在博物馆的三楼。
莫一尘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忙碌了。展品已经基本到位——花轿、嫁衣、聘礼盒、婚书等等,琳琅满目。
馆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儒雅。
“莫先生,久仰久仰。”王馆长热情地和他握手,“陈震跟我说了您的事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馆长过奖了。”莫一尘淡淡地说,“我对民国婚俗了解不多,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哪里哪里。”王馆长说,“我们这次展览,最重要的展品是一套完整的‘民国聘礼’。但这套聘礼有点……特殊,想请您帮忙看看。”
他带莫一尘来到一个玻璃展柜前。
展柜里,摆放着三十六件物品——金银首饰、绸缎布料、茶酒点心、甚至还有房产地契。每件物品都保存完好,用红纸包裹,系着红绸。
这就是民国时期大户人家下聘的“全礼”,三十六样,一样不少。
“这套聘礼,是我们从一个老宅的地下室里发现的。”王馆长说,“宅子的主人姓沈,是民国时期杭州的富商。他儿子在1935年准备娶亲,聘礼都备好了,但婚礼前一天,新娘突然病逝。婚事告吹,聘礼就一直放在地下室,再没动过。”
他顿了顿:
“奇怪的是,从我们发现这套聘礼开始,馆里就不断发生怪事。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有几个保安说,看到穿着嫁衣的女子在展厅里走动。还有一次,这套聘礼中的一只金镯子,莫名其妙从展柜里消失了,三天后又自己回来了。”
闹鬼。
又是未嫁而死的女子。
莫一尘已经麻木了。
“所以您想让我……”
“想请您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王馆长尴尬地说,“展览下周就要开幕了,如果到时候出问题,影响就太大了。”
莫一尘看着那套聘礼,感应了一下。
确实有阴气。
但不是怨气,而是……悲伤。
那种深沉的、绝望的悲伤。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知道新娘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这个我们有。”王馆长立刻拿出一份资料,“新娘叫沈婉清,是沈家的远房表亲,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沈家。她十八岁时,和沈家大少爷沈文轩订婚,准备十九岁出嫁。但就在婚礼前一天,她得了急病,高烧不退,三天后就去世了。”
沈婉清。
又一个姓沈的女子。
民国时期的女子,好像都逃不过“红颜薄命”的诅咒。
“她有照片吗?”
“有。”
王馆长拿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女,清秀文静,眼睛很大,但眼神忧郁。
莫一尘看着照片,突然愣住了。
这个沈婉清……长得好像一个人。
像苏雨晴。
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她葬在哪里?”他问。
“沈家的祖坟,在西湖边的南山公墓。”
“好,我去看看。”
七
南山公墓,沈婉清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陋,只刻着“沈氏婉清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莫一尘站在墓前,点燃三炷香。
他能感觉到,这里有魂魄的气息,但很微弱,像是随时会消散。
“沈姑娘,我是莫一尘。受博物馆之托,来处理你那套聘礼的事。”他对着墓碑说,“如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莫一尘等了很久,正要离开时,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我想……穿一次嫁衣……”
他回头,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墓碑旁。
正是沈婉清。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这是她死时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死的时候……还没穿上嫁衣……”她低声说,“他们说,死人不吉利,不让我穿……我就穿着这身衣服,下了葬……”
原来如此。
她不是要报仇,不是要索命。
只是想穿一次嫁衣。
完成那个未完成的梦。
“好。”莫一尘说,“我会帮你。但穿完嫁衣后,你要安心去投胎,不要再留恋人间。”
“嗯……”沈婉清点头,“我答应你。”
八
回到博物馆,莫一尘对王馆长说了情况。
“穿嫁衣?”王馆长为难,“可那套嫁衣是展品,不能……”
“不用真的嫁衣。”莫一尘说,“纸扎的就行。你让人扎一套纸嫁衣,晚上在展厅里烧给她。我会在旁边做法事,送她上路。”
“这……能行吗?”
“试试看。”
当晚十一点,博物馆闭馆后,莫一尘在展厅里布置法坛。
纸扎的嫁衣已经准备好了,很精致,和真的几乎一样。
沈婉清的魂魄也来了,站在展柜前,看着里面那套聘礼,眼中含泪。
“这些……都是文轩哥哥为我准备的……”她喃喃道,“他说,要给我最好的婚礼,让我做最幸福的新娘……”
沈文轩,她的未婚夫。
“他现在……”莫一尘问。
“他后来娶了别人,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八十五岁,前年才去世。”沈婉清说,“我不怪他。人死了,总要往前看。”
她能这样想,很好。
“开始吧。”莫一尘说。
他点燃纸嫁衣。
火光中,沈婉清的身影逐渐凝实,她穿上了那套纸嫁衣——在魂魄的世界里,它变成了真正的嫁衣。
大红色的旗袍,绣着金色的牡丹,美得令人窒息。
沈婉清在火光中旋转,跳舞,笑得像个孩子:
“我穿嫁衣了……我终于穿嫁衣了……”
她的笑容,渐渐变成哭泣:
“可是……文轩哥哥看不到了……”
“他在下面等你。”莫一尘说,“去吧,去找他。下辈子,你们一定能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沈婉清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影融入火光,消失了。
超度成功。
第二天,博物馆再没有闹鬼的事。
那套聘礼,也恢复了平静。
九
从博物馆出来,莫一尘走在西湖边。
盛夏的西湖,荷花盛开,游船如织。情侣们手牵手走过,笑声不断。
他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苏雨晴也在这里散步。
她指着湖里的荷花说:“一尘,等我们老了,就在湖边买个房子,每天看荷花,好不好?”
他说:“好。不过房子很贵,我们要多赚钱。”
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开个茶馆,我泡茶,你讲故事。”
两人都笑了。
那时候,以为未来很长。
以为真的可以白头偕老。
可现在……
莫一尘看着湖面,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站在断桥上。
是……苏雨晴?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人影已经不见了。
是幻觉吗?
也许吧。
他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神,温柔而悲伤。
十
晚上,莫一尘回到香烛店。
刚开门,就听到电话铃响。
是陈震打来的:
“一尘,你在哪?赶紧来市局一趟,出大事了!”
“什么事?”
“又有人失踪了!”陈震声音急促,“而且这次,不是普通的失踪——失踪的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新郎服,在西湖边跳舞,然后……跳进了湖里!”
“什么?!”
“已经三个了!”陈震说,“都是在月圆之夜,穿着新郎服,在西湖边跳舞,然后投湖自尽。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很幸福的样子。”
月圆之夜,新郎服,投湖。
这画面,让莫一尘想起了林秀珠。
但林秀珠已经超度了。
难道是……别的未嫁而死的女子?
“我马上来。”
莫一尘赶到市局时,陈震已经在等他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上放着三张照片——三个年轻男子,都穿着民国新郎服,躺在停尸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这是第一个,李伟,二十八岁,程序员。”陈震指着第一张照片,“七月十五失踪,第二天在西湖被发现尸体。”
“这是第二个,张强,三十岁,律师。八月十五失踪。”
“这是第三个,王明,二十六岁,设计师。昨晚失踪,今早发现。”
都是月圆之夜。
都是年轻男子。
都穿着新郎服。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莫一尘问。
“都收到过请柬。”陈震拿出三张请柬,“和之前林秀珠那个一样,但新娘的名字不一样。”
莫一尘接过。
三张请柬,新娘分别是:
“沈氏婉清”
“陈氏秀兰”
“王氏素贞”
三个都是民国时期的女子。
三个都是未嫁而死的女子。
她们在……集体招亲?
“还有更奇怪的。”陈震说,“我们查了这三个女子的资料,发现她们都葬在西湖边的公墓,而且……都是1935年到1945年之间去世的。”
民国二十四年到三十四年。
抗日战争时期。
“难道……”莫一尘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什么?”
“难道她们不是单独行动,而是……有组织的?”莫一尘说,“民国时期,杭州沦陷,很多女子在战乱中死去,其中有不少是待嫁的少女。她们的怨气积聚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招亲联盟’?”
招亲联盟。
一群未嫁而死的女鬼,集体招亲,索要新郎的性命。
这太疯狂了。
但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不再是单个的灵异事件,而是群体性的怨念爆发。
“那怎么办?”陈震问。
莫一尘沉思片刻,说:
“去西湖边。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她们今晚还会出现。”
十一
晚上十一点,西湖边。
莫一尘、陈震,还有几个便衣警察,埋伏在湖边树林里。
月光很亮,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湖面突然起雾了。
白茫茫的雾,从湖中心弥漫开来,很快笼罩了整个湖面。
雾中,传来歌声。
是民国时期的歌曲《夜来香》,女人的声音,婉转动听,但在这深夜的湖边,显得格外诡异。
“来了。”莫一尘低声说。
雾气中,渐渐出现几个人影。
都是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撑着油纸伞,在湖边漫步。
她们很美,但脸色苍白,脚不沾地——是鬼。
她们一边走,一边唱,眼睛却一直盯着湖边的道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十二点,一个年轻男子出现了。
他穿着西装,看起来是刚加班回家的样子,路过湖边。
女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先生,要听曲吗?”
“先生,陪我跳支舞吧?”
“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男子眼神迷茫,像被迷了魂,呆呆地点了点头。
女子们笑了,拉着他,在湖边跳起了舞。
月光下,雾中,一群民国女鬼和一个现代男子跳舞。
这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动手!”陈震下令。
便衣警察们冲了出去。
但奇怪的是,他们穿过雾气,穿过那些女子,却什么都没碰到——那些女子是虚影,碰不到。
只有那个男子是真实的。
“没用的。”莫一尘说,“她们不是实体,是幻象。真正作祟的,是她们的怨念。”
他走到湖边,掏出一面铜镜——是林秀珠留下的那面。
“镜照阴阳,显!”
镜光照射下,雾气散去,露出了真实景象。
湖边,不止有那些女子。
还有一群男子——都是之前失踪的人,穿着新郎服,站在湖里,水淹到胸口,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困在了“幻境”里。
在幻境中,他们正在和心爱的女子结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所以现实中,他们在湖里站着,脸上带着笑。
“她们不是在害人,”莫一尘明白了,“是在……制造美梦。”
这些女子,生前没能结婚,死后就用怨念制造幻境,抓来男子,在幻境中完成婚礼,过上了想象中的幸福生活。
而那些男子,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就这样一直站在湖里,直到……饿死,或者淹死。
“怎么破解?”陈震问。
“唤醒他们。”莫一尘说,“打破幻境。”
他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
**“破妄符,破!”
镜光化作无数光箭,射向湖中那些男子。
“啊——!”
男子们惨叫,从幻境中醒来。
他们看着周围,一脸茫然:“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快上来!”警察们大喊。
男子们这才发现自己在湖里,慌忙往岸上游。
而那些女子,见幻境被破,都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幸福……”
“这不是幸福。”莫一尘说,“这是自欺欺人。真正的幸福,不是强求来的,是两情相悦,是互相成全。”
他对着那些女子:
“放下吧。去投胎,去开始新的人生。下辈子,你们一定会遇到真正爱你们的人,不用制造幻境,不用强求,自然而然地幸福。”
女子们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终,一个领头的女子站了出来:
“你说得对……是我们太执着了……”
她对着其他女子:
“姐妹们,放下吧。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放过自己了。”
女子们点头,身影逐渐变淡。
在消失前,领头的女子对莫一尘说:
“谢谢你……让我们明白了……爱,不是占有。”
她们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集体超度成功了。
十二
事情解决了。
那些被救的男子,在医院检查后都没大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休养。
警方对外宣称是“集体梦游”,掩盖了真相。
但莫一尘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民国时期,杭州有太多未嫁而死的女子。她们的怨念,不会因为这一次超度就完全消失。
只要还有执念,就还会有新的“招亲”事件。
但他一个人,能救多少人呢?
凌晨三点,莫一尘一个人坐在西湖边。
月光照在湖面上,像撒了一层银粉。
他突然想起苏雨晴说过的话:
“一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个世界。”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
“雨晴,我做不到。没有你,这个世界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湖面突然泛起涟漪。
一个声音,从湖心传来:
“那如果……我回来了呢?”
莫一尘猛地抬头。
湖心,一只金色的凤凰,正缓缓升起。
它展开双翼,月光在它的羽毛上流淌,美得令人窒息。
凤凰飞到莫一尘面前,化作人形——
是苏雨晴。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笑容温柔。
“雨晴……真的是你?”莫一尘声音发抖。
“是我。”苏雨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天门已经稳固,凤族的长老们用秘法,让我可以暂时化为人形,回来看你。”
“暂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每年只能回来一次,每次只能待三天。”苏雨晴眼中含泪,“而且,我只能待在西湖边,不能离开太远。”
每年一次,每次三天。
这就是他们能拥有的全部。
但莫一尘已经很满足了。
他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三天也好,三个时辰也好……只要能见到你,就够了。”
苏雨晴靠在他肩上:
“一尘,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活着。帮我看看这个世界,帮我经历那些我没经历过的人生。然后,每年这个时候,来这里,告诉我你的故事。”
“好,我答应你。”
“还有,”苏雨晴说,“那些民国女子的执念,我感受到了。她们和我一样,都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梦。如果你愿意,可以帮帮她们——不是超度,而是……让她们的执念,有个安放的地方。”
“怎么安放?”
“在西湖边,建一个‘未嫁亭’。”苏雨晴说,“让那些未嫁而死的女子,有个地方可以寄托思念。让她们的执念,化作荷花,化作柳枝,化作西湖的美景,而不是……害人的怨气。”
未嫁亭。
一个纪念,也是一个解脱。
“好,我去做。”莫一尘说。
两人坐在湖边,看着月亮慢慢落下,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天很短,但足够让两个相爱的人,说尽所有的思念。
三天后,苏雨晴要回去了。
她化为凤凰,飞向天际。
在消失前,她对莫一尘说:
“一尘,等我。一百年后,天门封印解除,我就能永远回到你身边。”
一百年。
莫一尘笑了。
一百年,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