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的西湖,荷花早已凋零,只剩枯黄的荷叶在寒风中摇曳。断桥残雪的美景还未到来,游客稀少,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莫一尘站在南山公墓的最高处,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墓碑。三个月前,他在这里超度了沈婉清,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长得像苏雨晴的民国女子。
如今,他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承诺——为那些未嫁而死的民国女子,建一座“未嫁亭”。
选址就在南山公墓的山脚下,西湖边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风水极佳,背山面水,又远离喧嚣,正是安放执念的好地方。
“莫先生,设计方案出来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这是王馆长介绍的建筑设计师,姓李,专门做古建筑修复。未嫁亭的设计,莫一尘提了几个要求:八角飞檐、朱红立柱、青瓦覆顶,最重要的是——亭子中央要有一个“镜池”,池底铺满铜镜碎片。
“镜池的深度够吗?”莫一尘展开图纸。
“按照您的要求,深三尺,直径九尺。”李设计师说,“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铺铜镜碎片?普通的水池种点荷花不是更好看吗?”
“镜能照魂。”莫一尘没有过多解释,“就按这个方案做吧。工期要多久?”
“现在是冬天,施工不太方便,最快也要明年三月完工。”
明年三月。
那时候,苏雨晴就能回来看到了。
“好,辛苦你们了。”
送走设计师,莫一尘在墓园里慢慢走着。
三个月来,他调查了三十七个民国时期未嫁而死的杭州女子。她们的共同点是:都死在1935-1945年间,都葬在西湖周边的公墓,而且——都姓沈。
沈婉清、沈秀兰、沈素贞、沈玉梅……
全都是沈家的女儿,或者与沈家有姻亲关系的女子。
一个家族,十年间死了三十七个待嫁女子。
这太不正常了。
莫一尘曾问过王馆长,王馆长查了沈家的族谱后,也是大吃一惊:
“沈家是清末民初杭州的大族,做丝绸生意起家,最鼎盛时在西湖边有半条街的产业。但奇怪的是,从1935年开始,沈家的女儿就接连夭折,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还有几个是……自杀。”
“自杀?”
“对。”王馆长压低声音,“档案记载,1937年杭州沦陷前,沈家有五个女儿集体投湖自尽。有人说她们是不愿被日本人玷污,也有人说……是中了邪。”
中邪。
这个词让莫一尘警惕起来。
如果是集体自杀,可能是殉国。但如果是分散在十年间陆续死亡,就太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这些女子的死法各不相同——投湖、上吊、服毒、失足坠楼,甚至还有一个是在婚礼当天,突然发疯,用剪刀刺死了自己。
像是……某种诅咒。
“沈家现在还后人在吗?”莫一尘当时问。
“有,但不多。”王馆长说,“沈家最后一个男丁在1949年去了台湾,留在大陆的都是旁支。我知道一个,住在城西养老院,叫沈明珠,今年九十八岁了,是沈家那一辈最小的女儿。”
沈明珠。
莫一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今天,他就要去见这位沈家最后的见证人。
二
城西养老院,三楼的一间单人房。
沈明珠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她虽然九十八岁了,但精神很好,眼神清明,只是耳朵有点背。
护工介绍说,老太太平时很少说话,但特别喜欢听民国时期的老歌。
莫一尘带了一台老式留声机作为礼物,还有几张黑胶唱片——周璇的《夜上海》、白光《等着你回来》。
沈明珠看到留声机,眼睛亮了:
“这个……我年轻时候也有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沈奶奶,我叫莫一尘,是研究民国历史的。”莫一尘蹲在她面前,温和地说,“想跟您了解一下沈家的事。”
听到“沈家”两个字,沈明珠的眼神黯淡下来:
“沈家……早就没了。”
“我知道。但我最近在调查一些民国时期未嫁而死的女子,发现她们很多都姓沈,或者和沈家有关。所以想问问您,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明珠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莫一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诅咒。”她突然说,“沈家的女儿,都被诅咒了。”
“什么诅咒?”
“凤凰诅咒。”沈明珠的声音变得飘忽,“我们沈家,祖上出过一位‘凤凰天女’。她爱上了凡人,触犯了天条,被罚世世代代,女儿不得善终。”
凤凰天女。
又是凤凰。
莫一尘的心猛地一跳。
“那位凤凰天女,叫什么名字?”
“沈凤仪。”沈明珠说,“是我姑姑,也是沈家最后一个……正常出嫁的女儿。”
沈凤仪。
莫一尘想起苏雨晴离开前说的话:“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沈家祖上,可能和我们凤族有关。”
难道苏雨晴的凤凰血脉,和沈家有关?
“沈奶奶,能详细说说沈凤仪的事吗?”
沈明珠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
“凤仪姑姑……是沈家最美的女儿。她十八岁那年,遇到了一个道士,两人相爱了。但道士说,他是修道之人,不能娶妻。凤仪姑姑不信,非要嫁给他。”
“后来呢?”
“后来,道士真的娶了她。”沈明珠睁开眼睛,眼中含泪,“但成亲当晚,凤仪姑姑就死了。死在洞房里,穿着嫁衣,脸上还带着笑。那个道士……也失踪了。”
莫一尘脑子里“轰”的一声。
道士,娶妻,新娘当晚死亡。
这个情节……怎么这么熟悉?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发颤。
沈明珠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姓莫。”
姓莫!
莫一尘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难道……是莫家的祖先?
“沈奶奶,那个道士,是不是叫莫离?”他试探着问。
“不,不是莫离。”沈明珠说,“莫离道长我认识,他是凤仪姑姑的儿子。”
莫离?沈凤仪的儿子?
那莫离的父亲,就是那个失踪的道士?
莫一尘的脑子乱成一团。
如果沈凤仪是莫离的母亲,那她就是自己的曾祖母。
可爷爷从来没提过这些。
爷爷只说,莫家世代都是道士,都是守门人,却从未说过莫家的女眷是谁。
“沈奶奶,您确定莫离道长是沈凤仪的儿子?”
“确定。”沈明珠点头,“凤仪姑姑死后,那个道士把孩子托付给沈家,然后就消失了。孩子随母姓,叫沈离,后来才改姓莫。”
原来如此。
莫离不姓莫,本姓沈。
他是沈家的外孙,因为父亲失踪,才改随父姓。
“那后来……沈家为什么会被诅咒?”
“因为那个道士。”沈明珠说,“他娶了凤仪姑姑,触犯了天条。上天降罪,罚沈家世世代代,女儿不得善终。从凤仪姑姑开始,沈家的女儿,要么早夭,要么横死,要么……终身不嫁。”
原来“未嫁而死”的诅咒,是这么来的。
不是沈家女儿不想嫁,是不能嫁。
一嫁,就会死。
“有什么办法破解吗?”莫一尘问。
“有。”沈明珠看着他,“只有一个人能破解——凤仪姑姑和那个道士的后代,也就是……莫家的后人。”
她顿了顿:
“但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找到凤仪姑姑的遗物;第二,举行‘解婚仪’,解除她和那个道士的婚约;第三……用莫家后人的血,洗刷诅咒。”
解婚仪。
又是解婚仪。
三个月前,他为林秀珠举行了解婚仪。
现在,又要为自己的曾祖母举行解婚仪。
这难道是……命中注定?
“凤仪姑姑的遗物在哪里?”莫一尘问。
“在她的墓里。”沈明珠说,“但她没有墓。她死后,那个道士带走了她的尸体,不知葬在哪里。沈家只给她立了个衣冠冢,在南山公墓。”
“衣冠冢里有什么?”
“她的嫁衣,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
莫一尘想起了林秀珠的那面铜镜,想起了博物馆里那些闹鬼的聘礼。
镜子,似乎是这些未嫁女子共同的执念寄托。
“沈奶奶,能带我去看看吗?”
三
南山公墓,沈凤仪的衣冠冢。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沈氏凤仪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
莫一尘在墓碑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开始挖掘。
衣冠冢埋得不深,很快就挖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是紫檀木的,雕刻着凤凰图案,虽然埋在地下几十年,但完好无损。
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套嫁衣。
大红色的旗袍,绣着金色的凤凰,和金丝织就的霞帔。嫁衣下面,压着一面铜镜——和他见过的其他镜子很像,但更大,镜框上雕刻的不是莲花,而是凤凰。
莫一尘拿起镜子。
镜面照出他的脸,但很快,画面开始变化——
民国初年,西湖边。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男子,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少女,并肩走在湖边。
男子英俊儒雅,少女美丽活泼,两人有说有笑,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画面一转,是一间道观。
男子跪在祖师像前,一个老道士在训斥他:
“莫问天!你是修道之人,怎能动凡心?!那沈家女子是凤凰血脉,你与她结合,必遭天谴!”
原来那个道士叫莫问天。
莫家的先祖。
“师父,我爱她。”莫问天抬起头,“就算遭天谴,我也要娶她。”
“糊涂!”老道士大怒,“你可知凤凰血脉意味着什么?她们世代与凤族通婚,保持血脉纯净。你若娶她,不但你会死,沈家也会遭殃!”
“我不信——”
“你不信?好,我让你看!”
老道士拿出一面铜镜,镜中映出未来的画面:
沈家宅院里,一个接一个的女子倒下,有的七窍流血,有的悬梁自尽,有的投湖溺亡……
“看到了吗?这就是凤凰诅咒!”老道士说,“你若执意娶她,沈家三代之内,所有女儿都不得善终!”
莫问天脸色惨白。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放弃:
“师父,我会想办法破解诅咒。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娶她。”
画面再转,是婚礼现场。
沈凤仪穿着那套嫁衣,美得惊心动魄。莫问天穿着新郎服,牵着她的手,拜堂成亲。
宾客满座,喜气洋洋。
但拜完堂后,莫问天突然吐血倒地。
“问天!”沈凤仪扑过去。
莫问天看着她,艰难地说:
“凤仪……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破解诅咒……”
他死了。
死在婚礼现场。
而沈凤仪,当天晚上,也死在了洞房里。
不是自杀,是……诅咒发作。
她七窍流血,死状凄惨,但脸上却带着笑——因为她终于嫁给了心爱的人,哪怕只有一天。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莫一尘放下镜子,心中震撼。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是道士抛弃了新娘,是道士为了娶新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新娘,也随之殉情。
一场悲剧,却成了诅咒的开端。
“现在你明白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一尘回头,看到沈明珠不知何时来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
“沈奶奶,您怎么……”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沈明珠说,“也知道你会看到这些。”
她看着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叫‘凤凰镜’,是凤族的神器,能照见过去未来。凤仪姑姑临死前,把自己的记忆封存在镜子里,就是希望有一天,莫家的后人能看到真相,解除诅咒。”
“可是……该怎么解除?”莫一尘问,“莫问天和沈凤仪都已经死了,婚约自然就解除了啊。”
“不,没有解除。”沈明珠摇头,“他们的魂魄,还困在婚礼那天的执念里。只要执念不散,诅咒就会一直延续。”
她指着镜子:
“你要做的,是回到过去,在婚礼那天,阻止他们拜堂。”
回到过去?
莫一尘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凤凰镜可以。”沈明珠说,“凤仪姑姑在镜子里留下了一道‘时光裂缝’,只有莫家的后人,才能通过这道裂缝,回到过去。但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不能改变?那回去有什么用?”
“你可以……给他们一个选择。”沈明珠说,“让他们知道未来的惨剧,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这场婚礼。”
她顿了顿:
“如果他们选择放弃,婚约自然解除,诅咒也会消失。如果他们坚持……那就让他们的魂魄,真正地安息。”
莫一尘明白了。
这不是去改变历史,而是去……了却执念。
让两个相爱的人,在知道一切后果的情况下,做出自己的选择。
无论他们选择什么,都能从执念中解脱。
“我愿意试试。”他说。
“好。”沈明珠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沈家老宅的钥匙,婚礼就是在那里举行的。今天晚上,子时,在老宅的婚房里,用凤凰镜打开时光裂缝。”
她把钥匙递给莫一尘:
“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回来。否则……你会永远困在过去。”
四
沈家老宅,在杭州城东的一条老街深处。
宅子已经废弃多年,门窗破败,杂草丛生。但走进院子,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典型的民国建筑。
莫一尘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走进宅子。
按照沈明珠的描述,婚房在二楼最东边。
他走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推开婚房的门,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墙上,已经褪色发黄。雕花木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还有一面镜子——和凤凰镜一模一样。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1931年的那个夜晚。
莫一尘把凤凰镜放在梳妆台上,和那面镜子并排。
子时到了。
两面对称的镜子突然发出光芒,光芒交汇处,出现了一个漩涡——时光裂缝。
莫一尘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漩涡。
五
1931年,杭州。
莫一尘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街上。
周围是民国时期的建筑,行人穿着长袍马褂或旗袍,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也变成了民国时期的长衫。
时间,是婚礼当天的傍晚。
他按照记忆,走向沈家老宅。
今天的沈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门口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穿着喜庆的下人在忙碌。
莫一尘混在宾客中,走进了宅子。
大厅里,婚礼正在举行。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莫问天和沈凤仪,穿着新郎新娘的礼服,正要鞠躬。
“等一下!”莫一尘大喊。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谁?”沈老爷皱眉。
莫一尘没有回答,他走向莫问天和沈凤仪:
“莫道长,沈小姐,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你是何人?”莫问天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从未来来的。”莫一尘说,“是你们的后人。”
他拿出凤凰镜:
“这面镜子,能照见未来。你们要不要看看,如果今天拜堂成亲,会发生什么?”
莫问天和沈凤仪对视一眼。
“看。”沈凤仪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知道。”
莫一尘举起镜子。
镜中,映出了未来的画面——
莫问天吐血倒地,沈凤仪殉情而死。
沈家女子一个接一个惨死。
未嫁亭里,三十七个女子的魂魄在哭泣。
西湖边,那些穿着新郎服投湖的男子……
“不……不可能……”沈凤仪脸色煞白。
莫问天也浑身颤抖:
“这……这就是凤凰诅咒?”
“是的。”莫一尘说,“如果你们今天拜堂,诅咒就会开始。沈家三代之内,所有女儿都不得善终。”
他顿了顿: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是继续拜堂,还是……放弃?”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宾客都看着这对新人。
沈老爷站起来:“凤仪,不能拜!为了沈家,你不能——”
“父亲,”沈凤仪打断他,“我爱问天。就算知道会死,我也要嫁给他。”
她看向莫问天:“问天,你呢?你还愿意娶我吗?哪怕只有一天?”
莫问天看着她,眼中含泪:
“愿意。就算只能做一天夫妻,我也愿意。”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决绝。
“可是诅咒……”莫一尘急了。
“诅咒就诅咒吧。”沈凤仪说,“如果我们的爱,注定要用沈家女儿的命来换,那我们就用另一种方式偿还。”
“什么方式?”
沈凤仪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
“我,沈凤仪,今日以血为誓:愿以自身魂魄,永镇西湖,庇护沈家后世女子。所有因我而起的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担。”
她又剪下莫问天的一缕头发:
“我,莫问天,愿与凤仪同生共死。她的罪,就是我的罪。我们愿永世镇守西湖,换取沈家女儿平安。”
两人把头发系在一起,扔进香炉。
火焰腾起,化作两道青光,冲上天空。
那是……血誓。
用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换取诅咒的缓解。
“现在,”沈凤仪对莫一尘说,“你可以回去了。告诉后世的沈家女儿,不必再怕诅咒。我和问天,会永远守护她们。”
莫一尘看着他们,心中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
未嫁亭里的那些女子,不是被诅咒害死的。
是被沈凤仪和莫问天的牺牲,保护下来的。
如果没有这个血誓,沈家女儿会死得更多,更惨。
而西湖边的那些女鬼招亲事件,也不是诅咒作祟。
是沈凤仪和莫问天在提醒后人——不要重蹈覆辙,不要为爱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我明白了。”莫一尘深深鞠躬,“谢谢你们。”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莫问天说,“谢谢你让我们知道了真相,让我们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司仪再次高喊:“一拜天地——”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
莫问天和沈凤仪,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
拜完堂,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走进了洞房。
他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但这一夜,对他们来说,就是永恒。
六
莫一尘回到现世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依然站在沈家老宅的婚房里,但镜子里的时光裂缝已经关闭。
凤凰镜的镜面上,多了两行字:
“情之所钟,虽死不悔。永镇西湖,护佑后人。”
落款是:莫问天、沈凤仪。
莫一尘对着镜子,深深三拜。
然后,他离开了老宅。
回到香烛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疲惫地坐在柜台后,回想着在1931年看到的一切。
原来,爱真的可以超越生死,超越诅咒。
沈凤仪和莫问天,用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换取了沈家后人的平安。
而他们自己,则永远困在了婚礼那天的执念里。
但也许,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困,是幸福。
能和最爱的人,永远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正想着,门铃响了。
是陈震。
“一尘,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陈震走进来,脸色凝重,“又出事了。”
“什么事?”
“未嫁亭那边……挖出东西了。”
七
未嫁亭的工地上,围满了人。
李设计师看到莫一尘,急忙跑过来:
“莫先生,您可来了!工人们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一具棺材!”
棺材?
莫一尘心中一紧。
他走过去,看到地基坑里,确实有一具黑色的棺材。
棺材不大,像是给孩子用的,但做工很精致,上面雕刻着凤凰图案。
“打开了吗?”他问。
“没敢开。”李设计师说,“等您来决定。”
莫一尘跳进坑里,仔细观察棺材。
棺材没有钉子,是用榫卯结构扣合的,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套小小的嫁衣——是给孩子穿的,也是大红色,绣着金色的凤凰。
嫁衣旁边,放着一封泛黄的信。
莫一尘拿起信,打开。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
“致未来的有缘人: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未嫁亭已建成。妾身沈凤仪,在此谢过。棺中之物,乃妾身为未出生之女准备的嫁衣。可惜,她未能来到这个世上。现将其埋于此地,愿她的魂魄,能在此安息。另,凤凰镜中,留有妾身与问天的一缕魂魄。若后世沈家女子再遭诅咒,可用镜招魂,妾身必来相助。沈凤仪绝笔。”
原来,沈凤仪和莫问天,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但孩子没能出生,就夭折了。
所以他们把孩子的小小嫁衣埋在这里,希望她的魂魄能安息。
而这里,后来就成了“未嫁亭”的选址。
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莫一尘把信收好,对李设计师说:
“把棺材重新埋回去,就在亭子中央,镜池的正下方。”
“这……合适吗?”
“合适。”莫一尘说,“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安息之地。”
工人们重新埋好棺材。
莫一尘在棺材上撒了一把朱砂,念了一段安魂咒。
做完这些,他才离开工地。
但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套小小的嫁衣。
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一段未开始的人生。
这也许,就是沈凤仪和莫问天最大的遗憾。
八
三天后,莫一尘接到沈明珠的电话。
“莫先生,我梦到凤仪姑姑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激动,“她说,谢谢你。诅咒……已经解除了。”
“解除了?”
“对。”沈明珠说,“昨晚,沈家所有未嫁而死的女子,都托梦给家人,说她们可以安心去投胎了。今天早上,我接到好几个亲戚的电话,都说做了同样的梦。”
果然。
解婚仪成功了。
沈凤仪和莫问天,在知道一切后果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彼此。
而他们的选择,让执念得以解脱,诅咒自然也就解除了。
“沈奶奶,那您现在……”
“我很好。”沈明珠笑了,“这辈子,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您别这么说——”
“莫先生,人总要死的。”沈明珠平静地说,“我九十八岁了,活得够久了。能在死前看到诅咒解除,看到沈家女儿不再受苦,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
“凤仪姑姑在梦里说,西湖边的未嫁亭,会成为那些未嫁女子的安息之地。以后,如果你遇到类似的女子,可以把她们带到那里,让她们得到安宁。”
“我会的。”
“那就好。”沈明珠说,“最后,替我跟雨晴姑娘问好。告诉她,沈家的女儿,谢谢她。”
电话挂断了。
莫一尘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替我跟雨晴问好。
沈明珠怎么知道苏雨晴?
难道……
他想起苏雨晴说过,她和沈家可能有渊源。
难道苏雨晴,也是沈家的后人?
九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莫一尘再次去了养老院。
但这次,沈明珠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护工说,老太太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莫一尘坐在床边,轻声问:
“沈奶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想问您,苏雨晴……是不是沈家的后人?”
沈明珠的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莫一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莫一尘凑近,听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雨晴……是凤仪姑姑的……转世……”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心电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直线。
沈明珠,去世了。
享年九十八岁。
她等到了诅咒解除,等到了真相大白,然后,安心地走了。
莫一尘站在床边,看着老太太安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雨晴是沈凤仪的转世。
难怪她有凤凰血脉。
难怪她会爱上自己——莫家的后人。
难怪她愿意为了自己,化为凤凰,永镇天门。
原来这一切,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注定。
沈凤仪和莫问天,因为身份和诅咒不能在一起。
他们的转世——苏雨晴和莫一尘,又因为责任和使命不能在一起。
命运,真是个残忍的轮回。
十
为沈明珠办完葬礼后,莫一尘去了西湖边。
未嫁亭已经初具雏形,八角飞檐已经搭好,工人们正在铺瓦。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湖面,心里空空荡荡的。
雨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想告诉你,我们的缘分,早在一百年前就开始了。
想告诉你,无论等多久,我都会等你。
风吹过湖面,带来冬日的寒意。
莫一尘裹紧了外套,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一尘。”
他猛地转身。
湖面上,一只金色的凤凰,正缓缓飞来。
它落在亭子前,化为苏雨晴。
“雨晴!”莫一尘冲过去,紧紧抱住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吗?”
“今天是冬至。”苏雨晴笑着说,“冬至是一年中阴阳交替的日子,凤族的长老们特别准许我回来一天。”
只有一天。
但莫一尘已经很满足了。
“雨晴,我有事要告诉你。”他拉着她坐下,“关于你的身世。”
他把沈凤仪和莫问天的故事,以及沈明珠临终前的话,都告诉了苏雨晴。
苏雨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原来……我是她的转世。”她低声说,“难怪,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也是。”莫一尘说,“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两人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苏雨晴说,“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要经历多少磨难。”
“嗯。”莫一尘握住她的手,“所以,一百年,我等得起。一千年,一万年,我也等。”
“傻瓜。”苏雨晴靠在他肩上,“不用等那么久。凤族的长老们说,天门虽然需要镇守百年,但每隔十年,封印会松动一次,那时候我可以短暂离开。也就是说,每十年,我们可以见一次面。”
每十年一次。
比每年一次少,但总比没有好。
“十年……也好。”莫一尘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
“好。”苏雨晴点头,“就在这未嫁亭里。我每次回来,都来这里找你。”
两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太阳慢慢落下,湖面被染成金色。
时间很短暂,但很温暖。
“一尘,”苏雨晴突然说,“未嫁亭建成后,我想在这里,为我们举行一场婚礼。”
“婚礼?”
“嗯。”苏雨晴说,“虽然我们不能天天在一起,但至少……让我们真正地拜一次堂,成为夫妻。”
莫一尘眼睛红了:
“好。等你下次回来,我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
“拉钩。”
“拉钩。”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许下了十年的约定。
十一
夜幕降临,苏雨晴该回去了。
她化为凤凰,飞向天空。
在消失前,她对莫一尘说:
“一尘,好好活着。帮我看着这未嫁亭,帮那些未嫁的女子找到安宁。十年后,我回来嫁给你。”
“我等你。”莫一尘仰头望着她,“永远等你。”
凤凰长鸣一声,消失在夜空中。
莫一尘站在亭子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照亮了整个西湖。
他转身,看着还未完工的未嫁亭,心中充满了希望。
十年。
虽然很长,但有期待,就不算难熬。
他会好好活着。
会帮那些未嫁的女子找到安宁。
会守着这亭子,等她回来。
风又起,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在说: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有情人,终会重逢。
无论等多久。
十二
第二年三月,未嫁亭终于建成了。
竣工那天,莫一尘在亭子里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
“未嫁亭——为所有未嫁而死的女子建。愿她们的魂魄在此安息,愿她们的来世幸福美满。立碑人:莫一尘、苏雨晴。”
碑文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是《牡丹亭》里的句子,也是沈凤仪和莫问天的写照。
亭子建成后,果然如苏雨晴所说,成了那些未嫁女子的安息之地。
经常有女子来到亭子里,烧香祈福,或者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人说,在这里坐过之后,心里的郁结就会解开。
有人说,在这里梦到了逝去的亲人,得到了安慰。
还有人说,在这里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未嫁亭,渐渐成了西湖边的一个传说。
而莫一尘,每天都会来亭子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
他会带一本书,或者一壶茶,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他在等。
等十年后的那一天。
等那只金色的凤凰,再次飞回他的身边。
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因为她说过的,一定会做到。
就像百年前的沈凤仪,明知会死,也要嫁给心爱的人。
就像苏雨晴,明知会永世为禽,也要救他。
爱,就是这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会痛苦,却依然选择。
因为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而是即使知道没有结果,也依然奋不顾身的勇气。
莫一尘看着湖面,轻声说:
“雨晴,我等你。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你。”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
像是在回应。
永远都在回应。
【本章道教知识注解】
凤凰诅咒:凤族女子与凡人通婚触犯天条引发的诅咒,会导致女方家族女子世代不得善终。需用特殊仪式解除。
时光裂缝:凤凰镜制造的时空通道,可让特定血脉者短暂回到过去,但无法改变已发生的历史。
血誓:以自身魂魄为代价的誓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一旦立誓,永世不得反悔。
未嫁亭风水:选址需在山水交汇处,亭为八角(象征八卦),池为圆形(象征天圆地方),形成天地人三才格局。
阴阳交替日: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四日,天地阴阳之气交汇,是施行特殊法术的最佳时机。
十年之约:天门封印每十年会有一个短暂的松动期,镇守者可短暂离开,但不得超过十二时辰。
魂魄安息地:特定风水格局可让游魂得到安宁,未嫁亭的镜池能映照魂魄执念,助其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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